新華社內(nèi)部，氣氛很不好。
樓下那一幕爭吵和被梁威霖說出的壓價幅度，內(nèi)部的這些工作人員也都聽到了。
走廊里，那些端著茶杯的工作人員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臉上都是憤憤不平。
“聽聽！砍價25%！這是人干的事嗎？”
“資本家！這就是資本家的真面目！吸起自己同胞的血來比洋人還狠！”
“虧我之前還覺得這小林天望幫我們的熱心同胞……”
“這還不都是為了他自己的生意！為了賺錢！呸！”
“梁社長剛才在樓下那樣子，唉，看著真讓人心疼和難受……”
“就是！被逼成什么樣了！”
翻譯科內(nèi)，氣氛同樣的壓抑。
郭琳嫻聽著同事們壓低的議論聲，眉頭緊鎖，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想起女兒柳茹夢對林火旺過去種種的描述，尤其是林火旺在大陸時的才情與理想主義色彩。
那個寫出《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的年輕詩人，那個敢于書寫《傷痕》、《亮劍》揭露時代痛點的作家海子。
和現(xiàn)在眼前看到的這個冷酷得要將內(nèi)地工人工資都壓榨掉的“小林天望”，完全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人！
一股怒火和深深的失望在她心底翻涌而出。
他怎么變成這樣？
難道真的是一入港島染缸，就徹底忘了本心？
為了資本擴張，對養(yǎng)育他的祖國都如此不留情面么？
這讓郭琳嫻甚至產(chǎn)生了一股沖動，想沖進會議室，當面質(zhì)問他：林火旺！你還記不記得你自己是誰？你心里還有沒有一絲對同胞的情義？對祖國的熱愛了？
但多年的組織紀律性瞬間將她給拉住了。
自己是黨員，是翻譯科負責人，這種高層商務談判，自己是沒有任何立場和資格貿(mào)然這么介入的。
而且……她腦中閃過梁威霖曾對廖公匯報“小林天望”相關(guān)事項時，那諱莫如深卻又隱含敬重的眼神。
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彎彎繞？
難道小林天望和梁社長這一幕，又是在演戲？
這種念頭一冒出來，就讓郭琳嫻更加有些坐立難安。
最終，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恢復足夠的冷靜。
或許，這又是一場精心的布局？
在真相揭開之前，自己最好還是繼續(xù)保持沉默。
她選擇相信組織，相信這里面一定有她這個層面還無法觸及的深層考量。
那就暫時先……靜觀其變吧。
郭琳嫻重新拿起筆，目光重新落在密密麻麻的外文稿件上。
而新華社發(fā)生沖突的消息，也是毫無意外地飛入港島各路巨擘的耳中。
環(huán)球航運大廈頂層，船王包玉剛的辦公室里。
包玉剛拿著剛出爐的《南華早報》號外，眼中掩藏不住欣賞的目光，對自己的女婿吳光正說道：“好啊！真的是夠狠！夠果斷！這才是一個合格商人應有的決斷！
光正，看到?jīng)]有？年輕人有沖勁，抓準機會就該下重手！
想當年我一條破船跑遠洋，在蘇伊士運河剛關(guān)閉那會兒，別人不敢接的單子我敢接，對印度人、對中東人開價就是比歐洲船東翻倍！
機會難得！不狠狠咬住怎么能做大？小林生這一刀，砍得準！就該這么砍！”
吳光正聞言，臉上卻仍有疑慮地問道：“可是，爹地，他這把刀也砍得太狠了些吧？百分之二十五！
大陸那邊能答應這樣苛刻的價格？一旦答應下來，大陸的工廠和工人真要打白工了！
這談判都吵到摔煙灰缸的地步了，萬一真談崩了，居屋計劃怎么收場？小林生就不怕因此而擔上罵名？”
包玉剛卻是笑著搖搖頭，說道：“光正啊！看來，你對大陸的理解還不夠深，對社會主義下的決策機制看得不透，更對我們中國人對同胞的心態(tài)把握不準。
價格因素，從來不是最關(guān)鍵的考量。
小林天望聰明就聰明在這里！他舉的是‘居屋計劃’的大旗，打的是‘惠及港島普通民眾’的招牌。
成本壓不下去，這面旗幟就立不穩(wěn)。這個理由，是壓價的籌碼，也是他占據(jù)的道德高地。
更關(guān)鍵的是，港島和大陸本是同源。
如今中英談判回歸問題在即，大陸方面比任何時候都在意港島民心向背，都在乎‘影響’二字。
小林天望這副強硬姿態(tài)做給誰看？是做給港島看的！是做給媒體看的！也是做給英國人和那些等著看大陸笑話的人看的！
你看記者們寫的——‘壓榨內(nèi)地’，‘吸血內(nèi)地’……這些詞句傳回去，大陸方面要承受的壓力豈止是幾個建材廠的利潤？
所以，這百分之二十五看似兇狠，但其中必然藏著玄機。結(jié)果不會崩。
區(qū)別只在于，大陸方面最終能讓步多少。
小林生精明至此，定是早就盤算好了這中間的騰挪空間。
價格不是關(guān)鍵，大陸贏得這個民心工程的口碑，小林生贏得他‘為港謀利’的聲望和更低的成本，這才是根本。”
吳光正聞言也是豁然開朗：“爹地您的意思是……小林生這是借勢壓人，看準了大陸非應不可？”
包玉剛贊賞地點點頭:“不錯，而且效果已經(jīng)出來了。你看報道，記者們都已經(jīng)被他說服了，都覺得他是‘真心為港’，才對大陸殺價這么狠的。
這一輪，無論價格最后壓下來多少，輿論上，小林生已經(jīng)立于不敗之地。他的手段夠辣，時機抓得更準！”
吳光正也是心悅誠服地點頭道：“姜還是老的辣！爹地看問題的眼光，光正還差得遠。”
包玉剛微微頷首，繼續(xù)道：“光正啊，好好學。這小林天望，行事每每出人意表，卻又穩(wěn)準狠辣。我年輕時候那份狠勁，也就不過如此了。”
另一邊，霍家大宅書房。
電話鈴聲尖銳的響起。
霍震挺一把抓起聽筒：“喂？”
電話那頭傳來激動的聲音：“霍少！新華社那邊出大新聞了！小林天望在會上要求內(nèi)地建材在現(xiàn)有低價基礎上再砍25%，雙方吵得拍桌子摔煙灰缸！
小林生當場拂袖而去，被記者堵住，臉色鐵青！梁威霖追下來親口承認壓價太狠！現(xiàn)在全港報紙都在罵小林天望‘吸血內(nèi)地’！”
霍震挺聞言，只覺得一股巨大的狂喜沖到頭頂！
他攥緊拳頭，興奮地對著話筒吼道：“好！干得漂亮！繼續(xù)盯緊！有進一步消息立刻報我！”
猛地摔下電話，霍震挺在書房放聲大笑：“哈哈哈！小林天望！你也有今天！得意忘形了吧？連大陸你都敢這么敲骨吸髓！
以為有居屋計劃護體就能為所欲為？你這是自掘墳墓！”
他先是強壓住立刻向父親報喜的沖動，而是再次撥通電話，對著心腹急聲道：“快！給我聯(lián)絡《東方日報》的馬總編！告訴他，機會來了！馬上出號外，標題就……唔，就叫‘居屋夢碎，小林生吸血內(nèi)地觸眾怒’！
報道的措辭要狠！把他怎么壓榨內(nèi)地工人，怎么摔煙灰缸的細節(jié)都放上去！再找?guī)讉€‘專家’，強調(diào)大陸不可能接受這種自殺式價格！快去辦！”
放下電話，霍震挺一副意氣風發(fā)的模樣。然后，便匆匆趕去霍氏集團總部。
他終于等到了，這么一個將小林天望狠狠踩在腳下的絕佳機會！
霍氏集團總部，霍英棟辦公室
霍震挺推開門，臉上激動道：“爹地！好消息！小林天望這回算是要狠狠栽了！”
他快速將新華社門口發(fā)生的沖突、小林天望的苛刻壓價、梁威霖的無奈表態(tài)以及媒體清一色的負面報道向霍英棟復述了一遍。
最后，他還加重語氣地說道：“爹地！小林天望把事情徹底搞砸了！為了壓成本，把主意打到大陸頭上，吸血吸到骨頭縫里！
大陸怎么可能受這種侮辱？合作肯定黃了！居屋計劃必然爛尾！小林天望這次完了！之前捧得有多高，現(xiàn)在就摔得有多慘！我們正好……”
霍英棟從一開始就平靜地聽著，臉上沒有絲毫的表情波動。
直到兒子說完，他才緩緩抬眼，搖了搖頭，嘆氣道:“愚蠢！震挺啊！你就只看到表面這一層嗎？小林天望摔煙灰缸？梁威霖追出去苦著臉說‘壓價太狠’？媒體罵他‘吸血’？”
這些是誰讓你看到的？是記者！但是誰在掌控現(xiàn)場呢？
他這場戲，是演給港島人看的！也是做給英國人看的！更是做給大陸看的
小林天望壓價是真，但他給的借口和立場——‘為港島同胞謀福利，極致壓縮成本’——誰能公然反駁？
大陸方面氣不氣？氣！但在當前這個時局下，在這個項目牽扯的巨大政治意義和社會效益面前，為了‘港島同胞’這個大義，內(nèi)地最終必然會低頭！”
霍震挺聽到父親的分析，瞬間就像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臉色唰地變得一片慘白。
霍英棟見狀，也是語氣沉重地說道：“震挺，好好想想。小林天望敢提25%，就必然算過大陸的底線在哪里。
這不是意氣之爭，是算計好的步步緊逼。你看他最終離開時的姿態(tài)，是‘果斷離開’，還是‘故意留有余地的威脅’？
再聽聽你自己剛才轉(zhuǎn)述的，他最后和梁威霖說的話是什么？
‘居屋計劃要的是極致低價……你們不降……大不了我去東南亞找別的進口渠道，大陸的合作就算了！’
聽見了嗎？‘算了’？這兩個字才是重點！是威脅，也是一個臺階！
他在給大陸施加壓力，但也點明了大陸的底線，如果大陸真不降，他就真敢撕破臉去東南亞買貴的材料！
到那時輿論會怎么說？是罵小林生吸血，還是指責大陸故意卡著不給港島同胞便利？
為了這個項目的‘大義名分’，為了居屋這個民心牌，大陸只能咽下這口氣，區(qū)別是吐出來多少讓利了。”
霍英棟說著背靠在椅背上，繼續(xù)教導兒子道：“這小林天望……心思之深，手段之狠辣圓融，超乎想象。
震挺，好好想想吧！這才是真正的對手。你現(xiàn)在出去自己好好分析一下吧！”
霍震挺此刻哪里還有一點幸災樂禍的歡喜，父親的這一番徹底將他剛剛那自以為抓住的機會給絞得粉碎。
港督府這邊，沈弼放下最新的電話簡報，看向港督麥理浩，嘴角帶著一絲玩味的笑容：“這個結(jié)果……有些意思啊！港督閣下，您怎么看？這小林生的刀子可真的是夠快的啊！但是他不是要和大陸搞好關(guān)系的么？要當我們的內(nèi)應么？怎么還會故意這么搞？就不怕和大陸的關(guān)系徹底鬧僵了么？”
港督麥理浩卻是擺擺手說道:“這就是小林生的高明之處，大陸要的可不只是一個單純聽話的港島富商，而是要一個有手腕，能左右港島局勢，并且獲得港島大部分民眾和商人好感的大能人！”
新華社駐港分社，樓上會議室，重歸寂靜。
談判桌旁，又一番激烈的爭吵似乎只不過是無關(guān)緊要的一個背景音。
最終雙方敲定的價格折中了最初的那一番劍拔弩張，建材價格在原先基礎上下降15%，而不是林火旺最初要求的25%。
煙霧尚未散盡的會議室內(nèi)，氣氛中卻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圓滿”感。
內(nèi)地廠家代表們臉上雖然還有肉痛和無奈，不過眼神深處卻是悄然松了一口氣。
梁威霖握著小林天望的手，臉上是生意談成后“劫后余生”的笑容：“小林生啊，下次談價，莫要如此猛烈了，我這心臟不好，可受不了幾次這樣的刺激呢……”
林火旺則是帶著些微勝利者傲慢的笑容，說道：“梁社長，商場如戰(zhàn)場啊，談價格就是在打戰(zhàn)，慈不掌兵啊！
為了港島普通市民的利益，我別無選擇。好在……最終我們還是找到了雙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雙方在最終的合作協(xié)議上簽下名字。
只不過，除了那降低15%的價格數(shù)字，支付條款上多了一行至關(guān)重要的備注：置地集團承諾協(xié)助內(nèi)地多家參與供應的國營大廠，以市場最優(yōu)渠道和成本，采購指定的先進工程機械、建材生產(chǎn)線關(guān)鍵部件及部分化工技術(shù)資料。
梁威霖看著那行字，心中也是一番波瀾壯闊的心思，只不過臉上卻絲毫不顯。
這哪里是壓價？這分明是一條突破西方技術(shù)封鎖的暗道！
林火旺這表面上砍掉了15%的貨款，但幫大陸節(jié)省下來的設備技術(shù)采購成本和避免的制裁風險，絕對遠超那點讓利！
這林火旺真的是……把算盤打得太精了，也把西方的圍堵看得太透了！
實際上，如果是大陸方面出面去購買這些機械和化工技術(shù)與設備，價格至少要比林火旺用置地集團的名義購買，要貴上50%以上，有的甚至是翻著幾倍價格賣給內(nèi)地。這就是當時中國大陸被西方資本狩獵圍剿的現(xiàn)狀。
而置地集團是英資企業(yè)，還在港島這樣的自由貿(mào)易港，不管是進價還是稅費等等，都能做到最低的價格。
同時，置地集團這邊，不僅是壓低15%建材的進價，甚至還能在幫大陸進口這些設備和技術(shù)上，還能再賺至少30%以上的利潤，經(jīng)過這樣一手謀劃，不僅是小林天望在港島的聲望再次提升，甚至這些建材的成本，都和白送沒有區(qū)別。
大陸方面，也得到了更加實實在在的好處，建材賣出去了，換回的是更多的機械和設備。
這招暗度陳倉……高！實在是太高了！
樓下，記者們終于等到了散會的消息，再度涌上，但這次雙方都沒有透露太多細節(jié)，記者們得到的只是雙方友好握手、互道合作成功的標準答案。
很快，兩家電視臺的晚間新聞緊急更新了畫面。
“……經(jīng)過長達數(shù)小時的激烈交鋒，置地集團小林生提出的壓價要求最終獲得部分妥協(xié)。知情人士透露，內(nèi)地建材最終降價幅度約為15%，未能達到小林生25%的預期……”
“……雙方簽訂合作協(xié)議關(guān)鍵點披露，除了建材供應，置地方面將協(xié)和大陸方面開展其他的一些合作……”
“……置地集團發(fā)表聲明：居屋計劃所需建材成本得到顯著優(yōu)化，有助于后續(xù)工程順利推進……”
喧鬧了一整天的中環(huán)，漸漸陷入夜色。
但關(guān)于小林天望的這場強硬“表演”，關(guān)于他談判桌上摔下的那個煙灰缸，以及那最終達成的15%的折中方案。
正通過電波和紙張，在每一個關(guān)注此事的人心中，悄然定義著新的格局和力量對比，成為一場教科書般的談判案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