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下班的時候周廣生總算關上了電腦，張合歡看準時機走了過去，周廣生道：“都下班了，你怎么還不走？”

    “周老師，有個事情我得跟您反映一下。”

    周廣生拎起了自己的包：“什么事情這么急？明天不能說？”他還趕著回家給老婆做飯呢。

    張合歡跟著他一起往外面走：“周老師，關于富貴養(yǎng)豬場的事情。”

    周廣生笑了起來：“年輕人還真是敬業(yè)，下班了咱們不聊工作。”

    “周老師，我今天去養(yǎng)豬場的時候，發(fā)現(xiàn)豬飼料里面含有萊克多巴胺。”

    “什么？萊什么？”

    張合歡低聲道：“瘦肉精！”

    周廣生道：“怎么了？”

    “我看新聞說，咱們國家相關部門很快就會大力整頓生豬養(yǎng)殖市場，尤其是關于瘦肉精的使用，聽說會下達正式文件全面禁止。”

    周廣生顯然并沒有把他的話放在心上：“那就等國家禁止再說。”

    “周老師，咱們要是宣傳他利用萊克多巴胺飼養(yǎng)的豬肉，那不是跟國家政策唱反調？”

    周廣生停下腳步，滿臉不悅地望著張合歡：“你這個小同志，咱們做新聞的要以事實為根據，不可以聽風就是雨，你那些不知從那里聽來的小道消息，根本沒有任何的價值，如果刊登出去，肯定讓人笑掉大牙，還有我們宣傳養(yǎng)豬場也是在扶植農業(yè)建設嘛，這符合國家的相關方針政策。”

    張合歡心說你丫開口閉口就是相關政策，知不知道瘦肉精的危害？根本就是看上了張富貴贊助的兩萬塊錢。

    “小張啊！怎么還沒走？”

    徐長根陪著社里的總編杜長倫一起下樓，杜長倫五十四歲，頭發(fā)花白，精神矍鑠。

    張合歡趕緊過去打了聲招呼，徐長根把張合歡介紹給了杜長倫。

    杜長倫為人非常和善，笑瞇瞇地望著張合歡：“年輕人好好努力，以后有的是前途。”

    徐長根招呼道：“小張，吃飯了沒有啊？一起去吧。”

    張合歡沒想到他居然邀請自己去吃飯，他看了看總編杜長倫，杜長倫點了點頭：“一起去吧，都是自己人。”

    張合歡的手機響了一下，聲譽值+100，這是因為名字被總編知道的緣故，看來一個總編抵得上一百個普通人，抵得上一千頭豬，大概是因為總編名氣大人脈廣的原因。

    其實縣報的總編算不上什么大干部，這也是杜長倫平易近人的原因，換成在鵬城，讓報社的總編和一個見習記者坐在一起吃飯聊天，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晚上是私人局，徐長根請杜長倫吃飯，張合歡既然來了，請客的理所當然就變成了他，這次來漢縣，老媽偷偷塞給他一千塊錢，張合歡也沒用，花錢方面他一直都是大手大腳，不過現(xiàn)在開始學會精打細算了，想要在報社迅速站住腳，以后請客吃飯?zhí)庩P系肯定少不了，和總編在一起吃飯的機會不多，必須要抓緊時間給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杜長倫點了一份東坡肉，他不知道從哪兒得來的經驗，喝酒之前先吃肥肉，可東坡肉上來感覺還是瘦肉居多，杜長倫忍不住抱怨歌風酒樓的東坡肉大不如前了。

    徐長根附和：“肯定廚子水平有問題，可能換人了。”

    張合歡趁機夾帶私貨：“也許不能全怪廚子，現(xiàn)在的豬肉品質和過去不一樣，很多豬飼料里面都添加了萊克多巴胺。”

    兩位前輩都望著張合歡，對萊克多巴胺這個詞感到新奇和陌生，張合歡感覺自己越來越博學多才了，全靠這幫孤陋寡聞的同行幫襯。

    張合歡耐心科普了一下萊克多巴胺的中文名，又順便科普了一下瘦肉精的危害，說得連素來無肉不歡的杜長倫都不想吃了，指著那壇東坡肉道：“我說這肉口感這么柴，原來里面有瘦肉精。”

    張合歡又把他聽說國家要整治生豬市場的事情說了，杜長倫望著這個年輕人欣賞地點了點頭，向徐長根道：“是顆好苗子，當記者的不但要有政治正確性還要有政治敏感性，小張啊，你可以搜集一下這方面的資料，把瘦肉精的危害寫一寫，寫好之后直接送給我看。”

    張合歡請他們吃這頓飯的目的可不僅僅是加深印象，他要走捷徑，盡快讓自己的報道見報，漢縣有七十多萬人口，如果自己的名字能夠通過歌風晨報傳播出去，每天有七萬人看報紙的話，自己的聲譽值在理論上就能增加七萬，一個月就是二百多萬，兩個月就能完成自己一年的目標，想想都開心。

    張合歡的出發(fā)點只是為了迅速增加自己的聲譽值，并沒有想到要去針對誰，但是為了迅速增加聲譽值，他也不會顧忌別人的感受。

    周四的編前會上就引發(fā)了一場爭論，起因就是張富貴的那篇專訪，本來關于養(yǎng)豬場的專訪應該屬于新聞部，但是因為張國富是花錢上報，所以就歸在了廣告部。

    張合歡拍得照片很漂亮，采訪也很全面，周廣生將整理出來的圖文報告在編前會上提交，當然沒有寫張合歡的名字。

    因為昨晚的那口紅燒肉，對瘦肉精一事念念不忘的杜長倫提出了一連串尖銳且不失專業(yè)的問題，養(yǎng)豬場有沒有違規(guī)行為？是不是在飼料內添加了萊克多巴胺？如果有違規(guī)行為，誰會為這篇專訪負責？

    幾個問題一出，搞得周廣生無言以對，其他編輯也紛紛表示要慎重對待這篇報道，不能因為那點廣告費就犧牲了政治正確性。

    周廣生的這片專訪自然就被壓了下來，總編給出的建議是讓他繼續(xù)采訪，落實幾個問題，必須確保養(yǎng)豬場沒有潛在的風險才能將宣傳見報，雖然從頭到尾都沒有提過張合歡的名字，可周廣生認為這件事一定和張合歡有關，反正那個萊克多巴胺的詞匯他也是昨天才聽到。

    比起周廣生的受挫，文化部韓露云那邊就順利得多，關于關愛留守兒童的那篇稿件獲得了一致贊譽，尤其是張合歡拍攝的那張大眼睛女孩的照片，更是獲得了包括圖片、美術編輯的一致贊許，而且他們還建議將這篇報道放在助學日那天頭版頭條，重點突出這張照片。

    韓露云同樣從頭到尾沒有提起照片的拍攝者是誰，作為資深新聞工作者，她做出預判，這張照片才是報道的點睛之筆，決定有意無意地將拍攝者給疏忽掉。

    編前會之后，周廣生猶如一頭憤怒的獅子一樣沖向了辦公室，張合歡正在電腦前敲打關于生豬養(yǎng)殖市場的深度報道，周廣生很不客氣地指著張合歡的鼻子：“小張，我還真沒看出來啊，你才來幾天啊，居然學會給領導打小報告了。”

    張合歡揣著明白裝糊涂：“周老師，您什么意思啊，我認識的最大領導就是您了。”

    “少跟我裝糊涂，養(yǎng)豬場的報道讓你給攪黃了，今年廣告部的任務完不成全都是因為你。”

    “周老師，您這話我就不愛聽了，廣告部今年的任務是三百萬，合著沒有養(yǎng)豬大戶的兩萬塊贊助費就完不成任務了？您完不成任務也不能往我身上推卸責任啊。”

    “集腋成裘，積沙成塔，你懂不懂？你沒那個本事，你別壞我的事情？年輕輕的不學好，這就急著踩著我的肩膀往上爬，到底大城市來的，街溜子！”在漢縣人的眼中，鵬城就是大城市，鵬城人多半都是街溜子。

    “你說誰？再說一個給我聽聽？”張合歡眼睛一瞪，殺氣騰騰。

    周廣生還真有些害怕，這小子莫不是要揍我？

    馬上有人過來拉住他們，基本上都是勸張合歡尊重前輩，韓露云倒是說了句公道話：“老周，你也別動怒，你有什么證據說人家小張打你小報告？是杜總編否了你的專題，你有火找杜總編去。”

    縣級報社本來就不大，他們之間的沖突很快就傳遍了報社，杜長倫把他們依次叫到了總編室，先把周廣生叫過去，聲明自己都不認識張合歡，他已經向上級部門求證過，國家相關部門的確正在制訂關于規(guī)范生豬養(yǎng)殖市場的政策，很快就會出臺相關政策，把周廣生的專題壓下來不是針對他而是為了保護他。

    張合歡在周廣生之后走進了總編室，杜長倫語重心長地教育他要懂得尊重師長團結同事，當然又特地表揚了一下他的政治敏感性，報道出不出彩并不是第一位，原則上不能犯錯誤最重要。

    張合歡順便把剛剛寫好的《關于生豬養(yǎng)殖市場的深度報道》交給了杜長倫，杜長倫沒想到他寫的這么快，粗略看了一下，這篇文章的確犀利，而且時機選擇得非常恰當，如果發(fā)布出去，肯定會引發(fā)極大的社會關注度。

    張合歡也不是傻子，他花費一番功夫寫這篇報道當然想通過這篇報道揚名立萬，但是他只是一個見習記者，歌風晨報雖然不是什么大報，也不可能給一個見習記者的專訪頭版頭條的待遇，大樹底下好乘涼，他只是想通過這種方式蹭點聲譽值。

    張合歡一臉諂媚道：“杜總編，我建議您修改之后，這篇報道還是以您的名義刊發(fā)，您是一代名記，這樣社會影響力才能更大，才能引起更多的關注。”

    這馬屁拍得舒服，杜長倫其實看到這篇精彩的稿件就有些心癢難耐了，可是作為一個前輩總不能公然提出將后輩的文章?lián)榧河校骸斑@不合適吧。”

    張合歡一本正經道：“我們媒體人的責任就是樹立正確的社會價值觀，喚醒人們心中更多的良知和覺悟，沒有總編的啟發(fā)這篇報道就不可能出現(xiàn)，我只是充當了紙筆的角色，總編您才是指導思想，您才是主創(chuàng)。”

    杜長倫笑逐顏開，這小子可真會拍馬屁，不過說得也的確很有道理，是自己讓他寫這篇文章的，如果由自己來寫，肯定會更出色，要是以自己的名義刊發(fā)，社會影響力當然會更廣。

    “我只有個要求。”

    杜長倫內心咯噔一下子，果然還是有要求的，頓時警惕了起來。

    張合歡將自己拍攝得養(yǎng)豬場的照片放在了杜長倫的面前：“可不可以在照片下面署上我的名字。”

    杜長倫還以為什么大事，這個要求并不過分，他笑道：“沒問題，我來安排，不過你是不是應該起個筆名？”張合歡這個名字難登大雅之堂，反正在他的腦子里合歡這個詞兒有些意味深長。

    “不用！”張合歡要得就是揚名立萬，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叫張合歡，其實他擔心起個筆名聲譽值就加不到自己身上了。

    杜長倫看了看張合歡提供的幾張照片，點了點頭：“不錯，不過還有進步的空間，今天文化部的韓老師有張照片拍得就非常震撼人心，社里已經敲定放在助學日的頭版頭條了，你可以好好學習一下。”

    張合歡能斷定那張照片就是他拍攝得大眼睛女孩，想不到韓露云做事那么沒底線，公然把自己拍攝的照片給剽竊了，張合歡在意得是署名權，署名權和他的聲譽值息息相關，而他的聲譽值又關系到他的生命，韓露云這么干等于威脅到了他的生命，是可忍孰不可忍。

    張合歡沒有在杜長倫面前公然拆穿這件事，離開總編室后直接去找了韓露云。

    “韓老師！”

    韓露云修改著她的報道，眼睛盯著筆記本屏幕，壓根顧不上看著張合歡一眼，不知是真忙還是不屑。

    “聽說韓老師關于留守兒童的報道喜登頭版頭條？”

    韓露云微笑道：“下周才見報呢，你消息倒是靈通。”

    “我那張照片用了嗎？”

    “什么照片啊？”

    “大眼睛女孩，韓老師還真是貴人多忘事啊。”

    韓露云這才停下工作，轉向張合歡面不改色道：“用了。”

    “會有我名字嗎？”

    韓露云笑了起來：“你只是一個見習記者，按照報社的規(guī)矩沒有署名權的，你不用著急，以后有合適的機會我會推薦你的文章。”她也知道理虧，后面的半句話等于是向張合歡示好，以后爭取對他做一些補償。

    “見習記者就不配有名字？”

    “不是不配，是不合規(guī)矩。”

    “我還是堅持署名權。”

    韓露云明顯有些不耐煩了：“這不是我能定的事情。”

    “那我去找總編說。”

    韓露云呵呵笑了起來：“難怪周老師說你喜歡打小報告，小張，我建議你別去找總編，你應該直接去找社長。”

    “這提議不錯！”

    張合歡看到韓露云有恃無恐的表情，心中明白，這娘們心中有底啊，老子辛辛苦苦拍來的照片總不能白白讓你給黑了，張合歡手機響了起來，來到一旁看了看信息，這次居然多出了幾個選項。

    ——您的聲譽值12222，兌換生命值請按1，兌換時間暫停，請按2，兌換遙控引爆，請按3。

    張合歡首先就放棄了第一個選項，對他來說多活一天少活一天不重要，畢竟還有三年時光，等以后賺足了聲譽值一次性兌換，時間暫停？好像用不上，遙控引爆，聽起來好像很牛逼的樣子。

    張合歡摁下了3，下面有說明，可以在五米的范圍內引爆你目光鎖定的低功率數碼產品，特別注釋，不會造成人身傷害。每次遙控引爆需要12222點聲譽值兌換，簡直就是為了清空他的聲譽值而量身打造的。

    決定選1，返回上級菜單選0。

    張合歡毫不猶豫地選擇了1，貪心不足蛇吞象的臭娘們，你敢黑我照片，老子炸了你的硬盤。

    將注意力集中在韓露云的筆記本上，手機屏幕上倒計時開始，5、4、3、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