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隊世界杯出線已經(jīng)過去了三個星期，余波還在。

    大家在電視上、網(wǎng)絡(luò)中，以及各種戶外廣告欄里，都能越來越多地看見國腳們的身影。他們代言某品牌、某產(chǎn)品的廣告普天高地，到處都是。

    原本人人喊打猶如過街老鼠的中國足球，一下子變成了人見人愛，花見花開，車見車載的香餑餑。

    但過猶不及。

    當大家都被廣告中國腳們虛假的笑容轟炸的有些審美疲勞之后，輿論中出現(xiàn)了一些不同的聲音，開始批評起目前這種現(xiàn)狀。

    批評者認為中國球員們現(xiàn)在有一種心態(tài)，仿佛大功告成，是時候痛飲慶功酒，躺在功勞簿上睡大覺，享受甜美的回報了。

    至于明年的世界杯……管他的呢！

    這對于中國足球來說并不是好事。

    實際上打入世界杯決賽圈僅僅是個開始，絕對不應該成為一個結(jié)束。

    再加上有些國腳們可能是餓久了，也不挑食，只要給錢，什么廣告都接，什么代言都做。引發(fā)了一些負面影響。

    導致輿論開始反轉(zhuǎn)。

    在這樣的情況下，“胡萊森林”似乎就變成了一個標志性事件。

    公眾輿論對這件事情展開了熱烈討論，諸多媒體爭相報道，最后是國家媒體的定調(diào)：

    “胡萊作為一名足球明星，在球技出色的同時，更難能可貴的還有身為一個明星的責任擔當。明星如何履行自己的社會責任，胡萊給我們所有人都做了一個良好示范。同時干實事而不是圖虛名的做法也引人深思——當今社會，需要的正是胡萊這樣埋頭干實事的人！”

    這番定調(diào)之后，國腳們集中接廣告代言的事情才算是慢慢熱度消退。

    人們在最初為中國隊殺入世界杯決賽圈感到高興之后，現(xiàn)在也開始意識到只是高興殺入世界杯是沒用的。

    現(xiàn)在需要考慮的是我們在世界杯上能夠拿出什么表現(xiàn)。

    如果僅僅只是去世界杯丟人現(xiàn)眼，那還真不如別去世界杯。

    而決定中國隊能夠在世界杯上拿出什么表現(xiàn)的首要因素，自然是……誰負責帶領(lǐng)這支中國隊去世界杯。

    所以現(xiàn)在就出現(xiàn)了一些聲音，認為足協(xié)應該慎重考慮中國隊主教練人選問題。

    有些人會覺得一頭霧水——中國隊主教練不是施無垠嗎？人家都帶領(lǐng)球隊打進了世界杯，為什么還要慎重考慮主教練人選，讓他繼續(xù)執(zhí)教不就完了？

    還真有人不這么想的。

    雖然施無垠率領(lǐng)這支球隊獲得了世界杯參賽資格，他們認為以施無垠的水平，能夠做到這一步就是極限。

    換句話說，他們覺得施無垠的水平是“亞洲級別”的，和亞洲球隊交手還行。可如果去了世界杯，與來自世界各地的球隊交鋒，就力有未逮了。

    所以為了避免中國隊上世界杯丟人現(xiàn)眼，足協(xié)應該考慮換帥。換一名無論是名氣還是水平都要高于施無垠的名帥。

    別看施無垠是帶領(lǐng)中國隊打進世界杯的功勛教練，但這種說法卻依然很有市場。

    畢竟從客觀事實上來說，無論是威望名氣還是水平實力，施無垠肯定都沒辦法和那些世界名帥比。

    持這種觀點的人也不覺得自己是在否定施無垠的水平，他們承認施無垠在這次世界杯預選賽中的貢獻和成績，但他們覺得為了中國隊的未來，施無垠的水平還不夠。

    這就像是把一顆衛(wèi)星送入太空軌道一樣，需要一二三級火箭。一級火箭負責讓搭載衛(wèi)星的火箭升空，等達到一定高度，一級火箭燃料耗盡之后，就自動脫離，而二級火箭再進行點火，繼續(xù)推動飛行。

    最終衛(wèi)星能夠成功抵達預定軌道，是三級火箭一起努力的結(jié)果，任何一級火箭都缺一不可。

    對于中國隊來說，施無垠就像是一級火箭。他的使命已經(jīng)完成，燃料耗盡，沒辦法再繼續(xù)陪中國隊繼續(xù)走下去，那么換帥也順理成章。

    持這種觀點的人用這個來舉例，反復強調(diào)他們絕對不是瞧不起施無垠，也不是不信任施無垠。只是為了中國足球好，這是最優(yōu)選擇。

    之所以在世預賽時中途換帥，選擇施無垠，也是因為當時臨陣換帥，洋帥對中國隊不夠了解名氣再大實力再強也沒用。中途接手之后，也未必能夠比表現(xiàn)的比施無垠好。所以在那個時候選擇施無垠執(zhí)教球隊是最優(yōu)選擇。

    而現(xiàn)在，中國隊距離世界杯決賽圈還有半年時間，足夠讓洋帥來慢慢熟悉和了解中國隊。高水平教練能夠在半年時間里給中國隊帶來脫胎換骨的變化，等到了世界杯決賽圈的時候，中國隊才能有更好的表現(xiàn)。

    ※※※

    “狗屁！”

    胡萊聽了雍叔給他轉(zhuǎn)述的那些觀點之后，很嗤之以鼻地罵了一句。

    在“胡萊森林”項目正式啟動之后，雍軍也忙完了他在國內(nèi)的所有工作，包括胡萊、張清歡和王光偉三個人的各種商業(yè)代言。

    現(xiàn)在已經(jīng)返回利茲，重新回到胡萊身邊來照顧他的生活起居。

    同時也給他帶來了國內(nèi)目前的熱門話題：

    關(guān)于誰來帶領(lǐng)中國隊歷史首次參加世界杯的爭論。

    胡萊對那些認為應該換名氣更大實力更強的洋帥來執(zhí)教的說法非常不屑一顧。

    “嘿，持這種觀點的人可不少足壇圈子里的人呢，名記、專家……”雍軍似笑非笑地說。

    “狗屁名記專家。我給你說雍叔，這些所謂專家成天研究這個研究那個的，說起來頭頭是道。國際足壇最新動態(tài)、戰(zhàn)術(shù)發(fā)展方向什么的了如指掌。各種數(shù)據(jù)、專業(yè)詞匯張口就來……但其實都是腦子壞掉了的一群人。”胡萊撇著嘴，依然用很不屑的語氣說。

    “有句話是怎么說的來著？‘我國有一群法律界人士成天研究法律，研究來研究去把人性都給研究沒了，成了法律機器’。現(xiàn)在放到這些足球?qū)＜覀兩砩弦粯尤绱耍粋€賽一個專業(yè)，但卻失去了最基本的人的情感，連人心都不懂了。名帥比施指導水平高，這誰不知道嗎？我們也都知道。但問題是名帥來就一定適合我們，就一定能讓我們聽他的？施指導那么辛苦把我們帶去了世界杯，現(xiàn)在我們進去了，轉(zhuǎn)身一腳把人家給踹了，這算什么？卸磨殺驢！有這么做事兒的嗎？這么一來，誰還愿意替你賣命？”

    “行行行，你別激動，胡萊。我也只是把現(xiàn)在的一種觀點說給你。并不代表足協(xié)就一定會采取這種意見……”雍軍見胡萊越說越激動，連忙勸道。

    胡萊哼了一聲：“不是說今年是足協(xié)深化改革的第十年嗎？正好通過這件事情就可以看看這十年的深化改革到底改的怎么樣了。是真的從根本上轉(zhuǎn)變了觀念，還是說依然是以前的老樣子，官僚氣息，外行指揮內(nèi)行……正好就可以通過這件事情來看看。”

    雍軍聽他這么說，就開玩笑地調(diào)侃：“那要是真換了施無垠，你要干嘛？難不成罷賽不踢世界杯？”

    胡萊搖頭：“那當然不會，世界杯又不是為施指導一個人踢的。但雍叔啊，血一旦涼下來再想熱可就難咯……”

    雍軍沒想到胡萊給出了這么一個回答，他突然有些害怕起來——胡萊這樣的滿腔熱血的人要是都心涼了，那該是多么可怕的景象。

    他原本只是想要調(diào)侃兩句，緩解一下胡萊的情緒。但沒想到胡萊給了一個很認真的回答……

    他也跟著緊張起來，希望這次足協(xié)不要掉鏈子——在世界杯預選賽這件事情上， 情上，中國隊上下都沒掉鏈子，不管是教練組還是球員們。那么現(xiàn)在輪到國家隊的管理機構(gòu)不要掉鏈子了。

    作為領(lǐng)導者，他們掉鏈子的后果是非常可怕的，不僅會埋葬中國足球好不容易贏得的大好局面，也有極大可能會葬送中國足球的未來。

    ※※※

    “……我不認為打進世界杯決賽圈是完成了歷史使命。因為僅僅只是打進世界杯是遠遠不夠的，參加世界杯不應該是我們追求的目標，而應該是我們必須經(jīng)歷的過程。打進世界杯之后怎么辦，才是最重要的。有些人或許會把世界杯當做是人生中唯一一次給自己鍍金的機會，有人會把世界杯當做是賺取名聲金錢的好機會……這些都很正常，人之常情。但這樣的人是不利于我們整體足球事業(yè)的……”

    施無垠站在會議室最前端，正在對著一屋子的領(lǐng)導、專家、名宿們侃侃而談，身后則是他制作的PPT。

    “如果足協(xié)選擇讓我繼續(xù)執(zhí)教這支球隊去打世界杯的話，那么我可能會考慮讓更多年輕的球員加入隊伍中，讓他們能夠親身感受世界杯的魅力，鼓勵他們繼續(xù)努力。這些年輕球員在下一次我們沖擊世界杯的時候，或許就會成為國家隊的生力軍。就像是這次的胡萊、陳星佚、羅凱、王光偉和林致遠一樣。

    “這可能會導致球隊在世界杯上的成績有所起伏，甚至不盡如人意。但我認為和第一次進入世界杯的最終成績比起來，我們能否在以后穩(wěn)定地參加每屆世界杯，才是最重要的。”

    施無垠見有人舉手，便停了下來，用眼神示意對方提問。

    舉手的人說道：“小施啊，我理解你的想法。但培養(yǎng)生力軍，擴大人才基數(shù)，我們也正在做，卻不是國家隊應該肩負的任務。國家隊作為一個國家足球水平的最高代表，去世界杯舞臺上展示真功夫，這才是應該做的事情。”

    “是的，黃老，您說的沒錯。”施無垠面對那個白發(fā)蒼蒼的中國足壇名宿很恭敬，但該說的話一句都沒落下。“可中國足球的情況和其他國家不一樣，我們有自身的特殊之處。對于那些已經(jīng)每屆世界杯都可以參加的國家，理應派出最強陣容。可對于第一次參加世界杯的我們，我認為國家隊其實也肩負著播撒種子的任務。就像是傳遞火把一樣，我們這批人把火把點燃之后，還要確保火把不會熄滅，好交給后來者手中。讓有才華和天賦的年輕人更多地參與世界杯，有助于激發(fā)他們的夢想，同時也讓他們看清楚未來的方向，以此為目標努力，從而帶動更多的人加入進來……”

    另外一個人舉起手，施無垠立刻閉嘴等待對方提問。

    “施指導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如果我們在世界杯上的成績不盡如人意，最后只是一地雞毛，又怎么能夠鼓勵到更多人追求夢想呢？畢竟競技體育，還是成績說了算。我認為只有出色的成績才能真正激起大家對足球的熱情……就比如我們沒有在世預賽中的出色成績，現(xiàn)在社會上又怎么會有那么多人關(guān)注足球呢？”舉手的人問道。

    “馮指導您說的沒錯，成績是王道。但問題是以目前中國隊的實力，我們真的很難在明年世界杯上取得什么像樣的成績。”施無垠雙手一攤。

    他這句話引起了會議室里的一陣嘩然，大家對于他如此篤定的說法有些吃驚。

    施無垠無視了這些反應，繼續(xù)說道：“這次世預賽已經(jīng)把這個問題暴露了出去——之前威爾森的國家隊其實在人員上沒什么問題。他所挑選的全都是在各自中超球隊中的主力球員，經(jīng)歷過多年中超聯(lián)賽、亞冠聯(lián)賽的磨煉，水平是國內(nèi)這個年齡段球員中的頂級。但還是不行，我們在世預賽中被打的毫無還手之力，在自己的主場連卡塔爾都贏不了……”

    施無垠看到會議室里的諸位領(lǐng)導專家們已經(jīng)忍不住竊竊私語議論起來，他繼續(xù)說道：

    “姚華升、郝德他們這批球員都已經(jīng)年過三十，還是國家隊的頂梁柱。去年退役的秦林直到退役，競技水平在中超聯(lián)賽中都還很出色。這一方面當然說明了秦林的自律和實力，但不也說明我們沒有后來者補上嗎？在二十五歲到三十歲這個年齡段，本來應該是我們的中生代球員成為國家隊的主力軍，但事實上是這次世預賽，我們靠的是三十歲以上的老將和二十五歲以下年輕人，中生代消失了。”

    議論聲小了許多，大家的臉色都有些嚴肅。

    “當然他們的消失和他們自己沒什么關(guān)系，是我們中國足球整體大環(huán)境的影響——在他們成長的過程中，恰好是中國足球最黑暗最混亂的時代，在那樣的環(huán)境中出來的球員，水平可想而知。我不是在貶低他們，足球是一個種什么因結(jié)什么果的運動，他們整整一代球員的悲劇是中國足球的時代悲劇。只是以他們這批球員為主，去世界杯的話，成績肯定好不了，而且這種不好是毫無意義的不好。除了成績不好，我們?nèi)ナ澜绫蝗χ笫裁匆膊粫粝隆＜热蝗绱耍菫槭裁床蛔尭嘣诟母镏蟪砷L起來的年輕球員他們?nèi)⒓邮澜绫屗麄兎e累經(jīng)驗增長見識……”

    說到這里，施無垠按下鼠標，身后投影幕布上的PPT換出來一張圖，那是一團黑色的灰燼，但是仔細看，還是能夠通過那些看似燃燒殆盡的灰燼中發(fā)現(xiàn)紅色的星光。

    “作為第一次參加世界杯的中國隊來說，其實無論怎么做，成績都不會太好。因為我們和世界足球的平均水平都還差得遠，更不要說和先進水平了。但如果在失敗的灰燼下，還保有余溫，只等一陣風吹來，就能重新燃起火焰。那這樣的失敗就是有意義的。”

    隨后他又按動鼠標，新的一張圖片出現(xiàn)在投影幕布上。

    那是一張沙漠邊緣的森林航拍圖，近處的樹林綠郁蔥蔥，不僅抵擋住了遠處黃色的沙漠，還有一些地方前出，向沙漠深處挺進。

    “前段時間胡萊和通旗亞拉盟右旗的地方政府合作，啟動了一個公益項目。具體內(nèi)容就是種樹。這張圖片就是在他們的啟動儀式上出現(xiàn)過的，發(fā)布會上說這是項目未來的規(guī)劃，和周邊其他防沙林連成一片之后的效果。這個事情出來之后，有人專門跑去了項目所在地，拍了這么一張照片……”

    在“效果圖”的旁邊出現(xiàn)一張航拍照片，可以看到除了有一些剛剛插進去的小樹苗外，圖中全都是大片大片的黃褐色，那是沙漠本身的樣子。

    與效果圖中的綠意盎然相差甚遠。

    “現(xiàn)在看，和‘效果圖’就像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但每一個地方治沙開始時都是如此，烏毛魯沙漠在被消滅之前也是如此。”施無垠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屏幕。

    “有人說，種一棵樹最好的時候是十年前，其次是現(xiàn)在。十年前，中國足球啟動改革，種下一批小樹苗。十年后我們依靠這些小樹苗收獲了史上第一次世界杯參賽資格。我們已經(jīng)看到了種樹的好處，但就要到此為止嗎？當然不是，我認為現(xiàn)在我們應該為下一個十年再種下一批樹苗了。我們這些親手種下樹苗的人，可能都無法享受到大樹遮掩的涼爽，但以后一定有人是可以受益的。那個時候，他們會記得，這些樹是我們種的。我認為，這就足夠了。而這難道不是十年前那些決策者決定開始深化改革，種下第一批樹苗的初衷嗎？”

    “以上，就是我作為中國國家隊主教練的述職報告。”

    說完，施無垠微微鞠躬。

    會議室里的眾人沒有再議論紛紛、竊竊私語。他們中不少人都仰頭凝視投影幕布上的那兩張圖片。

    右邊的黃沙泥土是現(xiàn)在，左邊的綠樹成林是未來。

    當施無垠鞠完躬，直起身子抬頭時，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有人正看著自己。

    那是當初因為他的“前人種樹后人乘涼”理念而選擇讓他做國奧隊主教練的分管領(lǐng)導。

    那個時候他還是副職，而如今已經(jīng)是正職了。

    在注意到施無垠的目光后，他微笑著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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