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活動中心那臺隨時可能停擺的老舊掛鐘的秒針吱吱呀呀轉(zhuǎn)了三圈半后，液晶顯示屏上終于出現(xiàn)了一行行文字。

    孟夏等人飛快尋找起自己的名字，然后相繼松了口氣。

    他們之中大部分人談不上滿意或振奮，但也不至于不高興。這對他們而言，和平時參加考試沒什么區(qū)別，只要結(jié)果不是太差就行了，反正他們的父親母親、爺爺奶奶、外公外婆也是這么過來的。

    剩下那些則更多是疑惑，因為他們不認識自己的結(jié)婚對象是誰，來自哪個樓層，父母屬于哪個部門——即使他們都進入大學(xué)，接受了高等教育，認識的人也還是集中于同系同學(xué)和同一個樓層的“鄰居”。

    龍悅紅仔仔細細認認真真地上下看了幾遍，忍不住低聲自語道：

    “為什么沒有我的名字？”

    “因為你的名字不夠好。”他旁邊的商見曜表情沒任何變化。

    “……”龍悅紅想要反駁，卻可悲地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有點認同對方的結(jié)論。

    這次符合條件，強制參加統(tǒng)一婚配的人足有幾千，而男性僅僅比女性多了兩個，如果不是命不好，名字不好，運氣不好，又怎么會成為兩個倒霉鬼之一？

    龍悅紅頓了一下，悲憤說道：

    “也沒有你的名字！”

    他沒看到商見曜和哪位女性成功配對。

    商見曜微挑右邊眉毛道：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已經(jīng)申請放棄這次的統(tǒng)一婚配了。”

    “這，這，真的？公司怎么會，怎么會答應(yīng)……”龍悅紅又愕然又迷茫，有種世界觀被顛覆的感覺。

    他活了21年，之前確實有聽說過符合條件的誰誰誰沒參加統(tǒng)一婚配，但那都是有足夠理由的：對方不是躺在病床上，隨時可能死去，就是參加了安全部的對外行動，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

    凡是身體健康，又在公司內(nèi)部的符合條件的人沒誰敢違反規(guī)定。

    這是作為公司員工的核心義務(wù)之一。

    龍悅紅被這件事情沖散了悲傷，看著商見曜道：

    “你準備接受能源配給份額的降低？

    “這還算好，最可怕的是貢獻點扣除。你根本就吃不飽飯了！我們這種只能定D1級，每月才1800點，一周才能吃一次肉，一次扣掉三分之一是什么概念？”

    “公司同意了，不用扣。”商見曜露出些許笑容道。

    “不，不可能，不可能……”龍悅紅喃喃自語中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如果商見曜真的申請放棄了這次的統(tǒng)一婚配，那就意味著參加本次婚配的男性只比女性多一個人。

    只多了一個人……

    我，我就是這個唯一的倒霉蛋……龍悅紅嘴巴半張，內(nèi)心涌現(xiàn)出了強烈的悲傷。

    這時，顯示屏開始翻頁，簡略介紹起與本樓層居民配對成功的那些人的基本信息，以便彼此找到對方，去“秩序督導(dǎo)部”下屬的各個“秩序督導(dǎo)局”登記結(jié)婚。

    “孟夏，你丈夫是外來者！”眾人看了一陣后，女性那邊率先爆發(fā)出驚呼聲。

    孟夏表情略顯沉凝，眼眸微動，低聲念道：

    “張磊；男；出生：荒野流浪者；年齡：25歲；3年前被公司吸納，表現(xiàn)一直良好；身體無隱患；住所：622層A區(qū)192號；員工層級：D4；電子卡編號：04311029189……”

    “竟然真的有外來者……”龍悅紅也被這件事情吸引，側(cè)頭與同伴們議論起來。

    他們都知道公司會定期吸納荒野流浪者，以補充人口，完善基因，但因為本樓層的居民之前一直沒人和外來者做同事，也沒誰與他們婚配，所以大家更多是將這件事情當(dāng)成一則趣聞來看待。

    “孟夏，其實還好啦，雖然他以前是荒野流浪者，但現(xiàn)在都是D4級員工了，才25歲，很厲害啦！”穿綠色上衣、藍色長褲的女生寬慰起好友。

    D4就意味著從普通員工變成了資深員工、高級員工，可以擔(dān)任小型研究項目的副職、工廠生產(chǎn)線的班長、安全部隊的副組長、某層樓某個區(qū)的秩序督導(dǎo)者，待遇相比D1提升了起碼2000點。

    “可成年以后再做基因改良的效果就不是那么好了……”龍悅紅另外一邊的年輕男子嘀咕了一句。

    這時，他看到了自己婚配對象的信息：

    “周琪；女；出生：內(nèi)部員工；年齡：30歲；曾經(jīng)有過一任丈夫，死亡5年，目前養(yǎng)育有一個孩子；系主動申請參加本次統(tǒng)一婚配；身體無隱患；住所：569層B區(qū)27號；員工層級：D4；電子卡編號：01609052558……”

    “楊鎮(zhèn)遠，你妻子比你大10歲……”龍悅紅也看到了這個條目。

    楊鎮(zhèn)遠和公司大部分同齡人一樣，臉龐白凈，身體結(jié)實，長相不錯，只是略顯清秀，看起來比較內(nèi)向。

    聽到龍悅紅的話，楊鎮(zhèn)遠的臉龐一下漲紅，想要說點什么，卻沒能說出口。

    過了一陣，大家終于記下了相應(yīng)的信息，然后，陸續(xù)離開活動中心，準備去找自己的配偶，或回家里等待對方來找。

    這時，還剩五六個人的大廳內(nèi)，突然響起了一道聲音：

    “誰是楊鎮(zhèn)遠？”

    “我，什么事？”正和龍悅紅、商見曜閑聊的楊鎮(zhèn)遠下意識轉(zhuǎn)頭望向門口。

    活動中心的大門處進來了一位女性，她外形成熟而嫵媚，衣服雖然簡樸單調(diào)，但完全掩蓋不住那傲人的身材。

    “我是周琪。”這女子掃了楊鎮(zhèn)遠一眼，滿意地點了點頭，“先去你家聊聊？”

    楊鎮(zhèn)遠先是一驚，旋即頻頻點頭：

    “好啊好啊。”

    “那現(xiàn)在就去吧？”周琪笑靨如花道。

    “好啊好啊。”楊鎮(zhèn)遠邊說邊快步走了過去。

    龍悅紅呆呆看著這一對離開了活動中心，忍不住哀嘆道：

    “我接下來該怎么辦？”

    商見曜側(cè)過腦袋，一本正經(jīng)地看著他：

    “偉大的事業(yè)等待著你。”

    “……”龍悅紅臉龐肌肉抽動了一下，“說人話！”

    商見曜笑了笑道：

    “等明年的統(tǒng)一婚配唄。”

    “也是。”龍悅紅嘆了口氣，“哎，不想這個了，希望明天能分配到一個好的崗位。還有，商見曜，我總覺得你越來越不正常了，我是指腦子。”

    說話間，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他們接下來最重要的事就是等待分配工作，這將直接決定他們未來的人生——除了因某些方面有特長，提前被對應(yīng)部門預(yù)定的那些人，剩下的高等教育畢業(yè)生都得等待分配。

    商見曜還未回應(yīng)，龍悅紅就看見活動中心主管陳賢宇關(guān)掉顯示屏，拿著一個舊世界遺跡發(fā)掘出的圓柱形金屬水杯，慢吞吞踱了過來，于是有些忐忑地隨口問道：

    “陳爺爺，你覺得我們會分配到什么部門？”

    陳賢宇咳了一聲：

    “據(jù)我所知，剛剛結(jié)婚，即將開始生育的那些人，都會分配到比較安全的內(nèi)部崗位，沒能分配到對象，暫時不需要生孩子的，崗位可能有點危險。”

    龍悅紅的表情頓時垮了下去：

    “我，我得回去把婚配結(jié)果告訴我爸我媽了。”

    他沒等待商見曜回應(yīng)，哭喪著臉，走出了活動中心。

    “你爸你媽還沒下班……”商見曜低語一句，跟著離開，來到了外面的過道上。

    這里是地下大樓的495層，沒有天空，只得4米高的天花板，一個個長管燈間隔統(tǒng)一地鑲嵌在上面，灑落還算明亮的光芒。

    對公司內(nèi)部員工而言，路燈亮著就是白晝，路燈熄滅就是夜晚。

    商見曜抬頭看了眼前方的路燈，拐向了C區(qū)另外一個地方。

    道路的兩側(cè)，一個個房間緊密挨著，寬度都只有兩米左右，仿佛教科書上的蜂巢展開到了同一個平面。

    和它們相比，活動中心寬敞的仿佛廣場。

    走完兩條“街道”，商見曜的面前出現(xiàn)了一個相對開闊的地方，那里安放著十二部電梯。

    這是直通“研究區(qū)”的電梯。

    在這棟源自舊世界的地下大樓里，為了防止擁堵和意外，“生活區(qū)”通向“工廠區(qū)”、“研究區(qū)”和狹義上“內(nèi)生態(tài)區(qū)”的電梯是分開的，位于樓層的不同區(qū)域。

    而“管理區(qū)”、“能源區(qū)”是和“研究區(qū)”合并在一起的，只是需要刷電子卡，確定權(quán)限，才能抵達。

    商見曜等待了一陣，進入中間一部電梯，隨手按了“21”這個數(shù)字。

    因為正處于上班時間，電梯中途沒有停頓，一直平穩(wěn)地往下降落。

    這個過程中，商見曜忽然拿出電子卡，在對應(yīng)的區(qū)域刷了一下。

    然后，他按亮了代表3樓的那個金屬鍵。

    電梯繼續(xù)下降，過了好一陣才停止。

    商見曜出了電梯，拐向左側(cè)，看見了一扇緊閉的對開的大型金屬門，門外守著四位穿仿生盔甲仿佛直立蜥蜴的武裝安保人員。

    商見曜沒有嘗試靠近那扇金屬門，沿著門外的過道，向右側(cè)走去。

    走廊的盡頭排列著好幾個房間，但都沒有掛門牌。

    天花板日光燈的照耀下，商見曜敲響了最角落的那扇門。

    “請進。”一道柔和的女性嗓音傳了出來。

    商見曜擰動把手，推開門扉，看見了一位穿白大褂的女士。

    這位女士坐在一張原木色桌子后，外貌年齡三十來歲，鼻梁上架著一副金邊眼鏡。

    她的頭發(fā)盤得整整齊齊，只垂落了零星的發(fā)絲。

    “是你啊。”這女士看了商見曜一眼，微笑指了指桌子對面的靠背椅，“坐。”

    商見曜坐了下來，如同回家般笑道：

    “下午好，林醫(yī)生。”

    “下午好，小商。”林醫(yī)生撩起發(fā)絲，將旁邊一個文件夾拿了過來，于面前攤開。

    然后，她把玩起黑色的鋼筆，狀似隨意地問道：

    “最近感覺怎么樣？”

    “胃口有變大一點，睡眠很正常，身體也很健康。”商見曜邊說邊做了個凸顯肱二頭肌的動作。

    林醫(yī)生點了點頭：

    “我已經(jīng)幫你申請放棄統(tǒng)一婚配了，你看到結(jié)果了吧？”

    “嗯，謝謝。”商見曜笑著說道，“我能唱首歌感謝你嗎？”

    “不用。”林醫(yī)生毫不猶豫地搖頭。

    她隨即杵了下鋼筆：

    “其實，我很好奇，你為什么一定要放棄統(tǒng)一婚配？你的情況并不算嚴重。”

    商見曜表情一正，沉聲說道：

    “為了拯救全人類。”

    “……”林醫(yī)生提起鋼筆，在面前文件的某個地方重重地畫了個圈。

    那個圈內(nèi)寫著一行字：

    “中度精神異常（疑似妄想癥，待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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