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早已停止，但屋頂、路邊都還有白色殘留，銀裝素裹。

    蔣白棉沒去管商見曜試圖捏一個超大雪球的舉動，笑著對雷云松、林飛飛他們道：

    “等回了公司好好聊。”

    之前那場動亂來得太過突然，他們還沒來得及弄到自組裝的無線電收發(fā)報機，任務(wù)就完成了，只能再次聯(lián)絡(luò)負責(zé)野草城事務(wù)的情報員陳旭峰，通過他向公司匯報了大致的情況，并幫雷云松小組申請了基本物資。

    最終，公司讓陳旭峰給雷云松小組準備了兩輛車、足夠支撐大半個月的食物和相應(yīng)的武器彈藥，讓他們盡快返回地下大樓述職，接受心理評估和精神創(chuàng)傷治療。

    眼睛仿佛沒有完全睜開的雷云松一邊按著車門，一邊回應(yīng)起蔣白棉：

    “你們一定不要忘記接觸‘機械天堂’的人。

    “他們肯定掌握著舊世界毀滅的一部分秘密！”

    之前的交流里，恢復(fù)過來的雷云松、林飛飛他們把自己小組到野草城的原因和后續(xù)的遭遇原原本本講了一遍：

    他們是在靠南邊的一個荒野流浪者聚居點里，發(fā)現(xiàn)了幾塊源于智能機器人的殘破芯片。

    經(jīng)過修復(fù)、破解和數(shù)據(jù)還原，他們從中提取出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這些信息告訴他們，那幾塊芯片出自“機械天堂”的機器人衛(wèi)隊——它們在進行某次商貿(mào)交易時，被敵方勢力襲擊，損失慘重，部分元件因此流落了出來。

    除了來歷，這些信息里反復(fù)出現(xiàn)“主腦”這個名詞，讓人有一種它已經(jīng)占據(jù)“機械天堂”各個行業(yè)的感覺——不管生活的哪一方面，都逃不脫它的控制。

    另外，信息里的部分時間點表明，“主腦”很可能在舊世界毀滅前就已經(jīng)存在，投入了運行。

    為了證實這些事情，獲取更多的情報，雷云松小組選擇前來野草城，從本地獵人公會開始調(diào)查——他們和“機械天堂”有緊密合作。

    出生卑微的荒野流浪者顯然是不可能得到平等對待的，為了讓詢問順利，雷云松刻意選擇了最好的酒店，在言行舉止間表現(xiàn)出自己等人的背后有一個大勢力撐腰。

    他們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時候被“反智教”的“神父”看上的，只能肯定是在去了北街，拜訪過城主后，才遇上的那個病懨懨男子。

    對于雷云松的“請求”，蔣白棉“嗯”了一聲道：

    “最終還是得看公司的安排。

    “你們查出來的線很可能讓你們負責(zé)到底。”

    雷云松聞言，吐了口氣道：

    “回去后，我們未必還有機會出外勤了。

    “我們小組很可能會被解散。”

    做了這么久的舊調(diào)工作，他們對這件事情還是有一定感情和執(zhí)念的，所以很希望蔣白棉小組能接手這條線，調(diào)查下去，給他們一個答案。

    蔣白棉寬慰道：

    “這得看最終的評估結(jié)果，機會還是挺大的。”

    雷云松看了眼自家組員們，笑了笑道：

    “這其實也是一件好事。

    “我們都有家有口，每次出公司到地表來，都很忐忑，怕再也回不去，這不，這次差點就真沒了。

    “能趁這個機會全部轉(zhuǎn)成內(nèi)勤，算是塞翁失馬吧，不用再讓老婆孩子父母兄弟牽掛了，反正也在灰土上闖蕩了好些年，去過不少地方，比公司絕大部分員工強多了，嗯，是該知足了。”

    你這么說，我用腳趾頭都能聽出來你有點不舍……哎，習(xí)慣了地表生活的公司員工，很少有人不留戀外界，哪怕這里充滿危險……蔣白棉腹誹了兩句，堆起笑容，揮了揮手道：

    “不管最終結(jié)果怎么樣，都是好事，至少活著回去了。

    “一路順風(fēng)！”

    “回頭見！”雷云松他們也揮了下手，拉開車門，鉆了進去。

    目送他們的車輛駛向南街后，蔣白棉緩慢吐了口氣，對身旁的商見曜道：

    “你都嘗多少次了，為什么還要抱有期待？”

    商見曜又在咬自己捏出來的超大雪球。

    “我只是口渴。”他含含糊糊地回答道。

    蔣白棉“嘖”了一聲，走向許立言送的那輛防彈越野：

    “我們也該去做事了。”

    說話間，她回頭對二樓窗戶后的白晨、龍悅紅揮了揮手，示意各忙各的。

    畢竟尤金捕奴隊還在城外，追捕“綁架犯”的任務(wù)也還掛著。

    而白晨打聽到的最新消息是，尤金團伙經(jīng)過一次短暫的火并，決出了新的頭目，繼承了那張捕奴證。

    新頭目很顯然是不希望找回尤金的，他只想抓一個“真兇”，顯示自己有義氣，以此服眾。

    扔掉手中的超大雪球，商見曜進入駕駛座，發(fā)動了汽車。

    ——因為龍悅紅沒有開窗，商見曜放棄了向他投擲雪球的想法，那會弄壞玻璃的。

    “接下來有兩件事情。”副駕位置的蔣白棉往后一靠，拿出陳旭峰的“回信”，簡單說道，“第一，找許立言，表明我們是‘盤古生物’的人，希望能建立起互惠互利的關(guān)系；第二，親自審問一次假‘神父’，盡可能多地掌握‘反智教’的情況。”

    這是公司給他們下達的新任務(wù)。

    因為這兩三天商見曜沉迷于玩雪，蔣白棉擔(dān)心他當(dāng)時根本沒認真聽，只好又重復(fù)了一遍。

    “現(xiàn)在就是互惠互利的關(guān)系啊。”商見曜一副和許立言是生死兄弟的口吻。

    蔣白棉嗤笑了一聲：

    “這能維持多久？

    “公司也是看到許立言和‘最初城’那邊有了罅隙，才想著能不能拉攏一下。

    “如果能成功，到時候就算你們從‘兄弟情深’發(fā)展到了‘割袍斷義’，我們也不用擔(dān)心出不了野草城。”

    利益關(guān)系是最容易改變也最穩(wěn)固的一種關(guān)系。

    商見曜想了一下，轉(zhuǎn)而問道：

    “什么叫互惠互利關(guān)系？”

    “就是大家名分上不在一起，但有錢一起賺，有福一起享，有難，額，看情況會給點支援吧，總之，能順手埋一根釘子，讓‘最初城’難受，董事們肯定很滿意。”蔣白棉隨口解釋道。

    “他們怎么跟小孩一樣。”商見曜做出了評價。

    蔣白棉白眼以對。

    …………

    作為城主的生死之交，商見曜沒費吹灰之力就見到了許立言。

    他的身旁依舊跟著長袍罩頂?shù)臋C械僧侶凈念。

    一看到凈念，商見曜就輕輕晃動起身體，帶著奇特的韻律，然后被蔣白棉瞪了回去。

    “許城主，有件事情想和你交流一下。”蔣白棉用眼神示意這不適合被凈念禪師聽到。

    許立言笑著搖頭：

    “以我和見曜的關(guān)系，有什么事盡管說。

    “嗯，不用管禪師，我們之間有保密協(xié)議，而僧侶們一直都很有信用。”

    蔣白棉也不堅持，拉開書桌對面的椅子，坐了下去。

    她微微笑道：

    “許城主，有沒有考慮過增強自身的實力？”

    聽到這句話，商見曜側(cè)頭看了組長一眼，緊緊閉上了嘴巴。

    許立言的表情一下變得嚴肅：

    “這話怎么說？”

    蔣白棉的目光從許立言身上掃到了機械僧侶凈念那里，然后又收了回來：

    “就像這次襲擊事件，一旦敵人突破了保鏢的封鎖，限制住了凈念禪師的活動，城主你就像是一頭待宰的羔羊，別人想怎么揉弄就怎么揉弄。

    “我知道，你能請很多的保鏢，包括公會的‘高級獵人’，正常來說，很難有人能刺殺到你，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自己的實力如果能得到增強，那在關(guān)鍵時刻，說不定就是一記勝負手。

    “你應(yīng)該很清楚，這個世界上有太多超越常規(guī)的武器，以及人類。”

    對許立言來說，“神父”事件是他出生以來經(jīng)歷過的最危險的情況，每當(dāng)想到千鈞一發(fā)間，自己的瑟瑟發(fā)抖、孤立無助，他就恐懼不安，因此連做了好幾天噩夢。

    “那該怎么做？”許立言努力讓自己表現(xiàn)得不那么急切。

    蔣白棉笑了：

    “在灰土上，提升自己的渠道很多，但超越常規(guī)的極少：

    “一是成為覺醒者，但這真的要看命，不是努力嘗試，不是有權(quán)有勢，就能成功；二是上傳意識，成為‘永生人’，這對晚年的人類來說，確實是不小的誘惑，可城主你還年輕，還有很多沒有享受；三是機械改造，以你和‘最初城’的關(guān)系，倒也不是那么困難，只不過未必能拿到最好的設(shè)備，而且，形象也不是那么好……”

    說了一堆，蔣白棉話鋒一轉(zhuǎn)：

    “你看，我這生物義肢從外表看沒有任何異常，但卻具備超越人類的能力。”

    她手指間跳躍出了銀白的電弧。

    許立言沉默片刻道：

    “你們是‘盤古生物’的？”

    “對。”蔣白棉含笑回應(yīng)，“比起不太成熟的基因改造，生物義肢技術(shù)已經(jīng)相當(dāng)可靠。”

    許立言靜靜地看了她十幾秒，終于開口問道：

    “你們想得到什么？”

    蔣白棉笑了起來：

    “我們要的很少。

    “你還活著，你還掌控野草城，你還維持著野草城的自由，對我們來說，就足夠了。

    “如果還能讓我們在這里買到一些正常貿(mào)易買不到的物品，那我們會非常感激。

    “許城主，將砝碼放在天平的一邊是維持不了平衡的。”

    許立言思索片刻，沒直接回答：

    “我再考慮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