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奉府如今除了儒家那些博士，還有趙凌從孟巍然那里收來的法家門生，以及墨家、道家、陰陽家、農(nóng)家的門人。
趙凌不再堅持法家獨尊，諸子百家的門人齊聚咸陽，也被趙凌先收攏到常奉府。
大秦不再是法家獨尊，常奉府也不再全是儒家門生。
他們雖各有門派，但都歸馮瑜管。
哪怕孔鮒回到常奉府，也已經(jīng)奪不了馮瑜的權(quán)。
馮瑜身為趙凌的得意門生，對諸子百家皆有涉獵。
在三川郡時又常與墨知白往來，墨家門生們與他關(guān)系匪淺，對他佩服有加，墨家之人來到咸陽，又多虧了他的照拂，自然以其馬首是瞻。
法家與儒家的人聚于一堂，編撰《萬民典》的時候，之前是偶有爭執(zhí)，但在扶蘇和馮瑜鎮(zhèn)壓之下，也就只是互不理會。
孔鮒回來之后，矛盾再次升級。
李斯的弟子吳公身為法家的領(lǐng)袖，面對孔鮒大談仁義治國的時候，立即反駁道：“仁者能仁于人，而不能使人仁，義者能愛于人，而不能使人愛。”
他這話就是《商君書·畫策》中的原話，就是說，仁義只能約束個人，無法形成強制性的國家秩序。
孔鮒冷笑道：“陛下如今已不重用法家，仁政治國是必然的！”
儒家主張以仁政、禮治、民本治國，與法家的專制、法治、功利形成尖銳對立，基本已經(jīng)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各有各的道理，趙凌殺了李斯，重用儒家，也給了些承諾，這也導(dǎo)致孔鮒產(chǎn)生了錯覺，以為趙凌是打算以儒家的主張治國。
《萬民典》集百家之言，儒家和法家的學(xué)說幾乎對立，這若是都寫在同一本書上，似自相矛盾，如何教化百姓？
墨家和農(nóng)家的門生他們倒是悠閑地在旁邊看熱鬧。
新任常奉張蒼坐在一旁沉默不語，沒有搭話。
常奉府現(xiàn)在的水實在太深了，諸子百家就算了，還有天子門生，還有長安候扶蘇在，別人都沒搭話，他當(dāng)什么出頭鳥啊。
也虧的之前孔鮒已經(jīng)被趙凌嚇得同意修改儒家典籍，扶蘇和馮瑜兩位主編也不與他們爭辯，默默地編撰就是。
“外儒內(nèi)法”是趙凌已經(jīng)確定的治國模式。
儒法兩家哪怕是吵破了天也是無用。
趙凌與章邯來到常奉府，孔鮒和吳公還在爭執(zhí)，大病初愈的孔鮒已經(jīng)被吳公這年輕人氣得吹胡子瞪眼。
眾人見到趙凌之后紛紛行禮：“見過陛下！”
孔鮒面如金紙，見到趙凌之后，行禮之后也是連連咳嗽。
“博士御監(jiān)大病初愈，還需好好養(yǎng)身，莫要動氣。”趙凌有些不滿地看了吳公一眼，“吳公，你也莫要氣老人家。”
吳公今年不過二十七歲，正是年輕氣盛，口齒伶俐，孔鮒哪里爭吵得過？
“陛下說的是。”吳公笑道，“臣亦認可五經(jīng)博士的言論，法家從未反對修改律法以及法家的典籍，如今本就改了，臣也不知博士御監(jiān)與臣爭個什么。”
說得難聽點就是，你儒家都已經(jīng)任由修改典籍了，主張的分封制明顯已經(jīng)被否決了，李斯雖然被殺，但皇帝從未說過要以仁義治國。
秦律雖有修改，許多刑法減輕，但從根本來說，還是依法治國。
孔鮒就是食古不化，哪怕都已經(jīng)低了頭，就愛扯些老黃歷，他要與吳公爭辯，無論便與他辯上一辯。
孔鮒在家中躺了一個多月，也是想明白了皇帝要做什么，只是儒家本就勢弱，面對趙凌無力抗衡。
一個多月的時間，他回來之后，儒家的門生竟然全都以馮瑜馬首是瞻。
吳公冷嘲熱諷，孔鮒的血壓更是往上飆，趙凌佯怒也只是輕輕說了兩句而已，并沒有任何的懲罰。
孔鮒認為自己終于看清了趙凌的本來面目，不愿再為趙凌效勞，喉嚨底下發(fā)出粗重的喘息，慘笑道：“陛下，臣年事已高，身體有恙，還求辭官還鄉(xiāng)。”
“博士御監(jiān)心意已決，朕若不允，倒顯得朕無情了。”趙凌嘆了口氣，“孔老先生身體孱弱，咸陽到薛郡千里之遙，先生的身體如何受得？”
“此事無須陛下憂心，臣恐時日無多，思鄉(xiāng)心切，哪怕萬里，也要落葉歸根。”孔鮒上前，抓住趙凌的手，在他耳邊壓低了聲音說道，“陛下若不愿老朽活著，賜死便是，儒家已有新的領(lǐng)袖，老朽對陛下已是無用，還望陛下仁慈，莫要株連。”
馮瑜基本已經(jīng)代替了孔鮒，儒家的門生也被趙凌馴服，孔鮒只是一個吉祥物一樣的存在。
躺了一個多月，孔鮒也想明白了。
儒家的確只有對皇帝有價值，才不會像之前嬴政在位那般被打壓。
身為孔子的后人，先祖的典籍被改，儒家門生臣服，他死后卻是無顏面對先祖的。
趙凌等同把他的家偷了，說什么重用儒家，實際上儒家主張的分封制、道德教化，禮樂規(guī)范，以及民貴君輕，皇帝是一樣都沒實施。
孔鮒有種被騙了，卻無能為力的挫敗感。
他不敢反抗趙凌，希望儒家得到傳承，但又不愿再為他效勞。
趙凌緊緊握著孔鮒的手，當(dāng)著眾人的面，大聲道：“孔老先生大可放心，朕依舊會重用儒家，更會為孔孟兩位先賢建廟立像，令后人瞻仰供奉。”
“孔氏一族依舊是儒家代表。”趙凌笑道，“朕會厚待先生的后人，書香門第永世不朽。”
孔鮒沒了，趙凌拿捏不了他的后人？
孔氏一族只要聽他的命令，自然永垂不朽。
趙凌打心里其實是敬重孔鮒的，哪怕先秦儒學(xué)并不適合大秦的國情，但儒家文化的優(yōu)秀誰也否認不了。
只是需要改！需要融合！
否則太多的空談和理想化是治不了國的！
“謝陛下！如此……孔鮒便告退了！”孔鮒說著便要離開。
趙凌卻還抓著他的手。
“陛下這是何意？”孔鮒疑惑地望著趙凌。
不是不殺他嗎？
趙凌暗暗嘆息，柔聲道：“朕扶你出去吧。”
孔鮒一時間竟然分不清趙凌是真情實意，還是虛情假意。
趙凌就這樣扶著孔鮒走出常奉府。
身為皇帝，趙凌沒有對孔鮒行禮，只是沉重地說道：“先生保重。”
孔鮒回頭深深地看了趙凌一眼，神情更為復(fù)雜，良久，他笑容有些古怪地問道：“陛下真欲教百姓仁義禮智？”
“君無戲言。”趙凌沉聲道，“只是時日未到，給朕些時間！”
孔鮒身形一滯，毅然轉(zhuǎn)過身去：“孔鮒等著那一天！”
儒家門生在得到趙凌的許可，送孔鮒出城，趙凌更是派了太醫(yī)和軍中高手相隨，確保孔鮒平安回鄉(xiā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