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

    密探頭子徐穎，正在做一件不符合他身份的事情，奉趙瀚之命編寫《數(shù)學》、《幾何》教材。

    《數(shù)學》內(nèi)容，是趙瀚在鉛山含珠書院所授。

    《幾何》內(nèi)容，徐穎已經(jīng)拿到徐光啟翻譯的《幾何原本》。不過只有前六卷，之后的內(nèi)容徐光啟沒時間翻譯，但在第一卷就提出了定義、公理等概念。

    “咚咚咚！”

    一個官差敲開院門，說道：“可是黃仲聰家？巡撫老爺有請。”

    徐穎放下即將編完的書稿，正打算出門，小寡婦劉氏追上來給他加衣服。

    就在前兩個月，孤男寡女，干柴烈火，已然滾到一起了。

    徐先生守身如玉那么久，還是沒經(jīng)得住誘惑啊！

    總督府已經(jīng)改為巡撫官邸，等徐穎奉命趕來時，王廷試、左孝成等人已經(jīng)到場，劉同升、蕭譜允等舉人都去北京會考了。

    舉人們不在，徐穎的地位迅速提升。

    王廷試則非常尷尬，江西三司同時舉薦，崇禎還是不愿讓他做官。

    反而是江西左布政使丁魁楚，得償所愿告病歸鄉(xiāng)，新任左布政使叫朱之臣，估計要過年之后才能到江西。

    熊文燦對還鄉(xiāng)會士子們說：“陛下體恤百姓，不忍江西子民再受兵禍，因此打算招降那廬陵趙賊。爾等從南邊逃來，想必對趙賊頗為熟悉，誰愿前往吉安聯(lián)絡(luò)招安之事？”

    此言一出，眾人大驚。

    秀才盧虞當即力爭：“此必有奸臣蠱惑陛下，那趙賊倒行逆施、禍國殃民、傷風敗俗，怎能予以招安？廬陵趙賊若是招安，周邊府縣但有居心叵測者，必然也會效仿其事，反正造反鬧大了就能做官。如此，江西危矣！”

    “請撫帥上疏陛下，收回招降趙賊之命！”左孝成突然跪地。

    “請撫帥上疏陛下，收回招降趙賊之命！”

    其他士子紛紛跪地，徐穎也連忙跟著跪下。

    他們之所以逃到南昌，就是舍不得自己的土地。盼著有一天，官兵能滅掉趙賊，他們可以拿回田產(chǎn)。

    招安是什么鬼？

    招安意味著他們的田產(chǎn)，今后都不可能再回來了！

    熊文燦安撫道：“諸生請起，招安不過一時之策，汝等不必信以為真。”

    眾士子面面相覷，這才不情不愿的站起。

    去他娘的一時之策，北方流寇明顯滅不了，那么趙賊的招安就會弄假成真。

    熊文燦說：“誰愿前方吉安府？”

    無人回答。

    王廷試干脆點名：“仲聰跟我走一趟吧。”

    徐穎做出為難的表情，猶豫再三，終于說道：“既是皇命，晚生自當遵從。”

    這次是去跟廬陵趙賊接觸，熊文燦讓王廷試負責。又顧慮王廷試與趙賊不熟，于是選派一個士子做副手，選來選去竟然選到徐穎的頭上。

    沒辦法，舉人們都進京考試去了，剩下的秀才還真沒幾個能打。

    臘月十五。

    徐穎踏上前往吉安的船只，他跟王廷試都是“普通百姓”。反正不代表官府，也不代表皇帝，招降失敗自然與朝廷無關(guān)。

    站在船頭，王廷試問道：“仲聰多久沒回去了？”

    “彷如隔世。”徐穎回答。

    王廷試告誡說：“吾知仲聰與趙賊有深仇大恨，但此行奉皇命行事，仲聰切莫激怒趙賊。”

    “定然不會，國家大事為重。”徐穎拱手說。

    徐穎知道王廷試是內(nèi)應(yīng)，而且是個不怎么聽話的內(nèi)應(yīng)。

    王廷試卻不知徐穎的身份，還在想著到了吉安府，怎么繞開徐穎跟趙瀚單獨密議。

    數(shù)日之后，二人來到總兵府，受到趙瀚的熱情接待。

    趙瀚實在忍不住想笑，干脆哈哈大笑，拱手說：“早聞王先生大名，今日一見，果然非凡。”

    “哪里，哪里，”王廷試說道，“趙總鎮(zhèn)雄姿英發(fā)，乃天下之豪杰也。”

    趙瀚搖頭說：“我這個總鎮(zhèn)是假的。”

    王廷試說道：“可以是真的，只要趙總鎮(zhèn)愿意招安。”

    趙瀚回到自己的座位，大馬金刀坐下：“說吧，朝廷開出什么價碼？”

    王廷試說：“前軍都督僉事（正二品），昭勇將軍（正三品），吉安總兵（無品階）。”

    “代價呢？”趙瀚問道。

    王廷試說：“其一，解散農(nóng)會；其二，發(fā)還地主田產(chǎn)；其三，帶兵北上協(xié)剿流寇。”

    趙瀚笑道：“給個底價，莫說這些虛的。”

    王廷試瞟了徐穎一眼，生怕暴露自己，正色道：“此便為底價。”

    趙瀚仔細想了想：“好，我答應(yīng)。”

    “嗯？”王廷試頗為意外。

    趙瀚解釋說：“農(nóng)會是農(nóng)民們自己建的，與我無關(guān)，我會讓他們解散，但聽不聽要看農(nóng)民自己。地主田產(chǎn)，我也會發(fā)還。讓那些地主，盡管拿著地契來尋我便是。至于帶兵北上協(xié)剿流寇，我當然愿意為國效力。無奈本人軍糧不夠，請先撥發(fā)三十萬石糧草、十萬兩銀子做開拔費。”

    “這……”王廷試瞬間無語。

    趙瀚笑著說：“你寫信回去，讓熊文燦自己來談。”

    王廷試和徐穎被扣下，而且各自被單獨叫去說話。

    密室當中，王廷試自然是賭咒發(fā)誓，說愿意為趙先生效死，上次打仗沒出手是因為兵權(quán)被奪了。

    反正很沒誠意的一個老家伙，只想著好處，不見兔子不撒鷹。

    “仲聰，辛苦了！”

    “濯塵！”

    趙瀚和徐穎再次重逢，沒有任何客套，甚至不分上下級，皆以表字稱呼對方。

    一番敘舊，徐穎說道：“南昌的生意還算紅火，希望能再撥一筆銀子，我打算去淮安開分店。”

    “需要人手嗎？”趙瀚問道。

    “不用，”徐穎笑道，“我在南昌發(fā)展了一批貧寒士子，都是家境困難又有志向抱負者。”

    “做得很好。”趙瀚贊賞道。

    徐穎又將《數(shù)學》和《幾何》獻上，趙瀚當即仔細閱讀，覺得可以作為教材。

    并且，趙瀚覺得改革教育制度，設(shè)立三年義務(wù)制小學。

    成績優(yōu)異的小學生，可升入中學免費讀書，而且提供食宿費。但是，免費中學生人數(shù)很少，其余想讀中學必須繳納各種費用。

    把各縣以前的縣學，全部改為中學！

    如果按老百姓的理解，三年小學畢業(yè)便是童生，中學畢業(yè)就相當于秀才。

    不過嘛，中學畢業(yè)生沒有任何優(yōu)免。畢業(yè)之后，先去各部門觀政實習，表現(xiàn)良好者可分配職務(wù)。

    趙瀚治下的第一批學生，已經(jīng)快要畢業(yè)了，他們屬于義務(wù)教育的半成品。老師很垃圾，課程很隨意，大部分只是能識字、會算術(shù)、會寫公文。

    這些人做文吏很好使，但趙瀚要暫時留下來，令其留校做老師教《數(shù)學》，淘汰掉以前的垃圾數(shù)學老師。

    若是誰能自學《幾何》，可以調(diào)去縣城做中學老師。

    反正一步步來吧，教育體制改革，必須循序漸進，師資力量都得自己培養(yǎng)，原有的讀書人只能教語文。

    趙瀚很快編好了課目內(nèi)容——

    小學一年級：《三字經(jīng)》、《千字文》、《數(shù)學》

    小學二年級：《小四書》、《數(shù)學》

    小學三年級：《小四書》、《大同集選編》、《數(shù)學》

    中學（共三年）：《四書》、《詩詞散文》、《公文寫作》、《數(shù)學》、《幾何》、《大同集》

    白鷺洲書院，更類似大學，中學畢業(yè)生可以選擇深造，內(nèi)容為：《五經(jīng)》、《史學》、《數(shù)學》、《幾何》等等。

    以前的功名學歷，趙瀚一概不認，士子們可以重新去讀小學。

    只要考試合格，半年小學畢業(yè)、一年中學畢業(yè)都可以，全部一視同仁，不會有任何歧視。

    《四書》內(nèi)容會加以修改，比如被朱元璋刪除的《孟子》章節(jié)，必須予以回復(fù)。朱熹的注解，可以不必嚴格遵守，只要說得有道理，準許有其他解讀方式。

    至于《物理》、《化學》什么的，等培養(yǎng)出更多懂得《數(shù)學》、《幾何》之人再說。

    教育改革的第一階段，趙瀚定下的期限為十年！

    十年樹木，百年樹人，十年已經(jīng)很短了。

    臘月二十八，熊文燦果真親自前來吉安，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急切心情。

    這位老兄得到趙瀚的回復(fù)，立即知曉趙瀚是聰明人，而且有愿意接受招安的意向。

    當船只駛?cè)胴S城縣地界，熊文燦明顯感覺不一樣。

    南昌周邊鄉(xiāng)村，雖然農(nóng)會運動搞得如火如荼，但畢竟沒有真正分田，底層百姓也沒有真正翻身做主。

    而豐城縣的百姓，眼看都要過年了，竟然還在冒雪開挖水渠。

    不要工錢，自帶干糧，搞得熱火朝天，甚至休息時還歡聲笑語。

    看到那一幅幅勞動場景，熊文燦在恐懼的同時，又對招安趙賊更有信心。

    因為廬陵趙賊的發(fā)展模式，完全不需要攻城略地。就在鄉(xiāng)村發(fā)展農(nóng)會便是，發(fā)展到一定程度，直接分田到戶，即便不占有城市，也能實際的擴張地盤。

    趙賊肯定愿意招安，然后全力在農(nóng)村擴張！

    等哪天朝廷反應(yīng)過來，整個江西都已是趙賊的，奪取城池更似瓜熟蒂落。

    可那關(guān)熊文燦屁事，他招降趙賊有功，只要不繼續(xù)丟城，便肯定能立功高升。唯一需要主意的，就是自己調(diào)離江西之前，趙賊千萬不要再攻城！

    至于熊文燦離開之后，趙賊隨便怎么反水都行，可以推說是新任巡撫逼反的。

    想通此理，熊文燦居然心情愉快起來。打仗他不行，治政他不醒，糊弄鬼他卻非常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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