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若文走在最前面。

人武部部長跟在后面，手里拿著黑色的封皮筆記本。

財政局長走在第三個位置，步子邁得很輕，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

兩位副書記一左一右，跟在最后。

五個人依次走進辦公室。

劉清明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指了指對面的沙發(fā)。

“坐?！?/p>

幾人立刻按照職務高低，依次落座。

劉清明翻開面前的文件，敲了敲桌面。

“駐軍部隊要來搞演習。這是大事?！?/p>

他直接看向人武部部長。

“地方上的配合工作，你們要牽頭。物資、場地、向?qū)?，必須提前到位。不能出半點差錯?！?/p>

人武部部長立刻挺直腰板，雙手放在膝蓋上。

“保證完成任務。我下午就帶人去實地勘察路線?！?/p>

劉清明轉(zhuǎn)頭看向財政局長。

“錢的事情，財政局要兜底。不能讓部隊餓著肚子演習?！?/p>

財政局長抬手擦了擦額頭的汗水。

“書記放心，縣里財政再困難，砸鍋賣鐵也把這筆款子湊出來。絕不拖后腿?！?/p>

解若文坐在旁邊，靜靜地看著劉清明。

這個年輕的書記，行事作風有點強硬啊。

基本上沒打算和自已商量。

駐軍部隊在茂水縣幾十年沒動靜。

為什么突然間要來茂水縣搞演習？

解若文沒有問，這個問題，怕是無人知道。

最后，劉清明象征性地對解若文說。

“解縣長，還有沒有補充的？”

他還能說倆什么呢？

會議開得很短，只有十分鐘。

劉清明定下基調(diào)，分配完任務，眾人領命離去。

第二天清晨。

天剛蒙蒙亮。

劉清明換上一件深色的夾克衫，腳上穿了一雙運動鞋。

晨練是他雷打不動的習慣。

新環(huán)境，他也希望通過這種方式了解地方上的實情。

初來乍到，沒有人認識自已。

更容易聽到真話。

跑上一圈，對于這個縣城，劉清明有了更加直觀的認識。

房子老舊，抗震等級不高。

現(xiàn)在搞加固不現(xiàn)實。

十四萬人。

劉清明感到了肩膀上沉重的壓力。

跑上一圈，隨意找了家攤子吃早飯。

和老板聊上幾句。

聽聽百姓們對于政府或是社會的看法。

然后再慢跑回招待所。

沖個澡換好衣服去縣委大院上班。

他本來打算今天親自下鄉(xiāng)搞調(diào)研。

茂水縣的地形太復雜，他不親自走一遍，用腳丈量一下那些隱患點，心里始終沒底。

走進辦公室，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

劉清明走過去，拿起聽筒。

電話那頭傳來縣委辦主任周平急切的聲音。

“書記，州里剛剛來通知，”

“國家地震局指導小組已經(jīng)到了。”

“他們沒有在若蓋市停留，馬上直接下茂水縣?！?/p>

“預計十點到?！?/p>

劉清明放下電話，把公文包扔回辦公桌上。

計劃打亂了。

作為一把手，他必須留下來搞接待工作。

部隊還沒到，地震局的人先來了。

盧東升的動作真快。

這個老領導，做事從不拖泥帶水。

只要是他決定的事情，立刻就會推進。

只要是他重視的事情，一定要在最短的時間內(nèi)看到結(jié)果。

成立應急管理部，他是最好的人選。

現(xiàn)在看來，這步棋走對了。

“通知解縣長，和我一起迎接領導?！?/p>

....

一輛半舊的綠色越野車行駛在蜿蜒的盤山公路上。

后面跟著一輛白色的七座商務車。

越野車后排，張站長半側(cè)著身子，雙手放在膝蓋上。

他滿臉堆笑。

“李局，這路不好走，顛簸得厲害，您多擔待。”

旁邊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

李星源。

國家地震局副局長兼監(jiān)測預防處處長。

在局里，他的地位僅次于局長。

監(jiān)防處是地震局最核心的部門，也是派駐地方最多的機構(gòu)。

他親自帶隊下來，規(guī)格不可謂不高。

李星源看著窗外深不見底的懸崖。

“蜀都省的地質(zhì)條件確實復雜。這種地形，一旦發(fā)生災害，救援難度極大?！?/p>

張站長趕緊接話。

“是啊。我們金川監(jiān)測站一直盯著這片區(qū)域。李局，這次部里的項目，是不是考慮放在州里？”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李星源的反應。

“若蓋市的條件總比茂水縣好一點。儀器設備放在州里，維護起來也方便。茂水縣太窮了，連個像樣的實驗室都騰不出來?！?/p>

他心里打著算盤。

地震監(jiān)測站是個完全依靠財政撥款的清水衙門。

沒有任何收益。

工作單調(diào)、繁瑣，常年駐守在大山里。

沒錢，沒權(quán)，沒人理。

好不容易國家撥下來一個大項目。

要是能留在州里，他這個站長也能跟著沾光，至少能改善一下辦公條件。

李星源轉(zhuǎn)過頭。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這是部里的決定。項目必須落地茂水縣?！?/p>

張站長咽了口唾沫，還不死心。

“可是李局，茂水縣的配套設施真的跟不上……”

“如果金川州有異議?！?/p>

李星源直接打斷他。

“你可以直接向部里反映?；蛘?，我給蜀都省局打個電話，問問他們是怎么配合國家局工作的？”

張站長嚇了一跳，后背冒出一層冷汗。

“不不不，堅決服從部里安排。我就是提個建議，反映一下實際困難?！?/p>

他緊緊閉上嘴，不敢再多說半個字。

心里卻在瘋狂犯嘀咕。

茂水縣到底有什么魔力？

值得國家局的副局長親自跑一趟。

連省城都不停，直奔這個窮山溝。

這根本不符合常理。

上午十點。

兩輛車一前一后開進茂水縣縣委大院。

劉清明帶著縣委縣政府的主要領導，已經(jīng)整齊地等在辦公樓下。

解若文站在劉清明身側(cè)半步的位置。

后面是幾位副縣長和局長。

越野車停穩(wěn)，揚起一陣微塵。

張站長率先推開車門跳下來。

他整理了一下西裝的下擺，換上最熱情的笑容。

準備為雙方做個介紹，順便在縣領導面前展示一下自已和京城領導的關系。

他大步走到劉清明面前。

“劉書記，我是蜀都省局金川監(jiān)測站的張……”

話沒說完。

另一邊的車門砰的一聲被推開。

李星源大步流星地走過來。

他直接無視了擋在前面的張站長。

臉上堆滿燦爛的笑容。

隔著三四米遠，就已經(jīng)伸出了雙手。

“劉處長！”

他喊了一聲，立刻反應過來，迅速改口。

“喔不，現(xiàn)在應該是劉書記了。你好呀！”

李星源雙手緊緊握住劉清明的手。

用力搖晃了兩下。

腰板甚至微微前傾，呈現(xiàn)出一種極其客氣的姿態(tài)。

張站長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張著嘴，舉在半空的手不知道該往哪放。

部委下來的大領導。

正廳級的實權(quán)副局長。

上來就和這個年輕的縣委書記套交情？

而且姿態(tài)放得這么低？

這到底是什么情況！

解若文站在劉清明身后，心跳瞬間漏了一拍。

他太清楚京官的做派了。

哪怕是個處長下來，地方上的市長都得小心陪著。

這位李局長，在國家局可是排得上號的人物。

到了金川州，連州長都沒見，直接下茂水縣。

現(xiàn)在對劉清明客氣得簡直像個下屬匯報工作。

劉書記的背景，絕對通到了天上去。

解若文暗自慶幸。

幸好自已之前沒有和劉清明對著干。

這大腿，必須抱緊。

劉清明雙手握住李星源的手，用力回握。

“幸會幸會。李局長一路辛苦?！?/p>

李星源松開手，連連擺手。

“劉書記不認得我，我可認得你。下來前，我們王局長再三囑咐。到了地方，一切要聽你的安排?！?/p>

劉清明心里透亮。

王局長打招呼是一方面。

盧東升肯定親自提過自已的名字。

不然，一個國家局的副局長，絕不會對一個縣委書記這么熱情。

這是盧部長在給自已撐腰。

也是在告訴所有人，劉清明是他的人。

“你太客氣了。”

劉清明拍了拍李星源的手臂。

“我們這不就認識了嗎？”

張站長終于找到了插話的機會。

他硬擠出一個笑臉，往旁邊挪了半步。

“劉書記，這位是國家地震局的李局長，特地下來指導我們的工作?！?/p>

李星源轉(zhuǎn)頭看了張站長一眼。

“李星源。以后還要請劉書記多多幫助。”

劉清明點點頭。

“李局客氣。你們來茂水縣指導工作，我們?nèi)h上下熱烈歡迎。”

兩人寒暄完畢。

李星源轉(zhuǎn)身，把帶來的人介紹給劉清明。

兩名頭發(fā)花白的老專家。

七名穿著沖鋒衣的工作人員。

加上李星源，整整十個人。

全是精壯的漢子。

劉清明轉(zhuǎn)頭看向解若文。

“解縣長，住宿安排好了嗎？”

解若文立刻上前一步。

“安排好了?？h招待所最好的一層樓，全部清空，專門接待專家組。”

商務車的后備箱打開。

大大小小的金屬箱子露了出來。

全是專業(yè)的監(jiān)測儀器。

沉甸甸的，外殼上印著各種編號，散發(fā)著機油味。

劉清明看懂了。

難怪全帶男人。

這么多重型設備，女同志根本扛不動。

解若文反應極快。

他直接脫下西裝外套，卷起襯衫袖子。

“同志們，搭把手！幫專家們搬行李！”

幾個副縣長和局長一看縣長都動手了，哪敢干站著。

一群西裝革履的領導干部，紛紛沖上前。

扛箱子，提包。

大院里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中午。

縣政府小食堂。

劉清明親自作陪。

大圓桌上擺著茂水縣的特色菜。

老臘肉炒蒜苗、野山菌燉土雞、清蒸冷水魚。

沒有名貴海鮮，但分量十足，熱氣騰騰。

解若文拿出一瓶飛天茅臺，擰開瓶蓋，準備倒酒。

李星源直接伸手捂住面前的酒杯。

“不喝了?！?/p>

他看向劉清明。

“劉書記，部里有規(guī)定，工作期間滴酒不沾。下午還要看場地，調(diào)試設備。喝酒誤事?！?/p>

劉清明沖解若文擺擺手。

“收起來。換茶水。”

解若文麻利地收起酒瓶，換上大麥茶。

李星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熱茶，放下杯子。

他直奔主題。

“劉書記，這次下來，部里要求我們在蜀都省建立一個地質(zhì)災害的監(jiān)測系統(tǒng)?！?/p>

他夾了一筷子臘肉，放在碗里。

“我們地震局其實一直在做這件事。蜀都省全省一共設立了29個地震監(jiān)測站?！?/p>

“基本上涵蓋了全省所有的范圍。”

“在多次地震運動中，都檢測到了地質(zhì)變化的異常?！?/p>

李星源停頓了一下，嘆了口氣。

“但那已經(jīng)是震中了?！?/p>

“震前預測，說實話，全世界都沒有更好的辦法?！?/p>

“但這次既然部里批了這個項目，又是指定與蜀都省合作，我們肯定是要重視起來的。”

他看著劉清明，目光中帶著幾分探究。

“劉書記，你有什么想法？”

劉清明放下筷子。

他沒有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個問題。

“咱們的儀器，都是什么水平？”

這個問題太專業(yè)了。

李星源愣了一下。

他回頭看了坐在旁邊的張站長一眼。

“我先到州里，就是想看看監(jiān)測站的儀器和工作狀態(tài)?！?/p>

劉清明追問。

“結(jié)果呢？”

李星源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都是七十年代的水平?！?/p>

“有些老化嚴重，數(shù)據(jù)測量極度不準?！?/p>

“其實這也是全國的普遍水平?！?/p>

他攤開雙手，語氣中透著無奈。

“預測不準確，起不到防災的作用。人家怎么可能重視我們？”

張站長在旁邊連連點頭。

他終于找到了訴苦的機會。

“劉書記，您是不知道我們的難處?！?/p>

“金川臺的儀器，其實已經(jīng)在平均水平之上了?！?/p>

他開始掰著手指頭報菜名。

“臺里配備了DD-1型地震儀?！?/p>

“金屬水平擺傾斜儀。”

“石英水平擺傾斜儀。”

“DDC-2A型電子自動補償儀?！?/p>

“還有RDZ1-12-66型強震加速度儀?！?/p>

張站長越說越心酸。

“聽著挺多，水平全停留在七十年代到八十年代?！?/p>

“最核心的DD-1，那是國家七十年代研制的產(chǎn)品。現(xiàn)在還是主力?！?/p>

劉清明靜靜地聽著。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葉。

下來之前，他便了解過這些東西。

這些儀器最大的作用，是測量震級烈度。

然后做個記錄。

事后諸葛亮。

根本無法提前預測災害的發(fā)生。

所以，目前國家在全國范圍內(nèi)布置的地震監(jiān)測臺，對防災幾乎沒有實質(zhì)性作用。

但劉清明要的不是預測。

他沒有金手指。

他變不出超時代的科技。

他唯一的優(yōu)勢，是知道兩年后那場毀天滅地的特大災害。

會在哪一天發(fā)生！

他需要地震局。

他需要這幫國家級的專家。

他要把他們留在茂水縣，建立最完善的監(jiān)測網(wǎng)絡。

不僅是為了獲取數(shù)據(jù)。

更是為了兩年后背書。

當災難來臨前。

這些專家和數(shù)據(jù)就會成為他做出決定的依據(jù)。

如果沒有國家地震局的“數(shù)據(jù)異常預警”作為支撐。

他一個縣委書記，做出任何出格的決定，都會造成巨大的經(jīng)濟損失和社會恐慌。

上面可能會直接把他當精神病抓起來。

他會被免職，甚至面臨牢獄之災。

這套系統(tǒng)，就是他拯救幾萬人性命的護身符。

劉清明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如果從國外引進，會不會有幫助？”

李星源猛地抬起頭。

他死死盯著劉清明。

“劉書記有辦法？”

劉清明靠在椅背上。

語氣平靜。

“怎么做你不要管。”

“你就說，你想要什么?！?/p>

桌上瞬間安靜下來。

張站長連呼吸都停滯了。

解若文瞪大了眼睛，手里的筷子差點掉在桌上。

進口設備？

那可是要外匯的！

那是幾百萬甚至上千萬的資金！

茂水縣一年的財政收入才多少？

書記這是瘋了嗎？

李星源激動得帶了一下身體。

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

“那可太好了！”

“我們一直想引進一些進口設備，比如日本的寬頻帶地震儀，美國的GPS地殼形變監(jiān)測系統(tǒng)?！?/p>

“可是沒有辦法申請經(jīng)費。局里打報告，上面也不會批。”

他看著這位年輕的縣委書記，眼里充滿了渴望。

絲毫不加以掩飾。

劉清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沒問題，給我清單?！?/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