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庭廣眾打架真無趣。

    楊洺慢條斯理地擦著手掌，注視著躺在地上哀嚎的這幾個男人。

    此前不斷翻涌的那股干架沖動，現在終于平息了下去。

    為了不顯得那么引人注意，他剛才也硬抗了對方幾拳。

    “叔叔，”楊洺笑道，“幫我支付一下醫療費，順便打發走等會過來的警察，我送這位小姐去醫院。”

    科列夫聳聳肩：“后面的事就交給我吧，誰讓老年人注定就是要為年輕人擦屁股呢。”

    楊洺瞇眼笑著，扭頭看向身后的026，突然發現，她淚眼婆娑的樣子……

    還挺好看。

    可能是因為楊洺的眼神還殘留著幾分兇惡，026渾身抖了幾下，不敢與楊洺對視。

    楊洺主動走了上來，蹲在她面前。

    “需要我扶你起來嗎？”

    026搖搖頭，又立刻點頭。

    楊洺差點笑出聲，打消了直接把她橫抱起來的想法。

    紳士有紳士的堅持。

    片刻后，楊洺開著一輛重新租借的懸浮車，緩緩行駛在酒店外的主干道。

    因為昨夜的飆車，上一輛懸浮車已經有了‘案底’，雖然被律擦除了市政網絡中的痕跡，但還是有些不太保險。——有可能被人拍下照片。

    通過律的一番暗箱操作，那輛車順利被租車公司收回，又重新為楊洺租了一輛更高檔的豪車。

    在副駕駛位上休息了一會兒，026漸漸恢復鎮定。

    她做了幾個深呼吸，用那雙泛紅的大眼，可憐巴巴地看著楊洺。

    “我……我真的沒事，真的不用去醫院。”

    “這可不行，”楊洺識別著前方的路標，與幾輛呼嘯而過的警車擦身而過，“我無意間傷害到了一位可愛的女士，這對我來說可是莫大的罪過。”

    026忍不住道：“他們幾個可能更需要去醫院。”

    楊洺笑了聲：“我跟他們屬于打架斗毆，哪有送他們去醫院的道理？但你就不同了，026。”

    026驀地一怔，瞳孔微微收縮；她猛地扭頭注視著楊洺，卻只是看到了楊洺那平靜的側臉。

    他棱角分明的下頜線，鋒銳且蘊含了強烈的男性力量。

    楊洺看著前方，緩聲道：“你現在的名字叫什么？還是在用你的本名莫妮法？”

    026抬手就要去解安全帶。

    但她的手在不斷顫抖。

    “那我還是喊你這個編號吧，”楊洺平靜地說著，“放心，026，我對你沒有惡意，也理解伱現在的艱難困境，一位權勢通天的將軍讓卡路咪培養了你，你本來是要去侍奉三皇子的，對嗎？回答我，我們需要交流。”

    “放過我，可以嗎？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會傷害你，”楊洺打開中控區的袖珍冰箱，拿了一瓶水遞到她手邊，“對我而言，你沒有任何威脅性。”

    026緊張到呼吸都有些困難。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將那一瓶水喝完，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被帶著逛了幾個街區。

    楊洺給了她充足的時間，讓她恢復冷靜、認清現狀。

    “感覺好點了嗎？”楊洺問。

    “嗯，”026抽了抽鼻子，扭頭看著楊洺，眼神無比復雜。

    在她的感覺中，旁邊開車的男人就像是一個主宰者。

    淡漠、冷漠，隨手握住了她可笑的命運，狠狠地掐住了她的脖頸。

    楊洺緩聲道：“我不是一個好人，所以你不必將我當做你的救命稻草。我不想去傷害一個可憐的人。回答我一個問題，古頓馬哈想讓你怎么控制我？”

    026并不知道，她接下來的回答，關系著她稍后的命運。

    楊洺早就得到了關于成癮劑的情報。

    她沉默了接近半分鐘。

    “是成癮劑，先生，”026低聲道，“一種神經類藥劑，能夠產生短暫的愉悅感，每天必須使用兩次。如果我們產生親密關系，成癮劑會讓你對我產生依賴……對不起……我、我不知道該怎么……拒絕……我沒想過要害人……”

    楊洺喃喃道：“你該慶幸自己說了實話，在這之前，我還真沒想好該怎么處置你。”

    026突然哭了出來。

    她試圖強忍著，但眼淚像是斷了線的水晶珠不斷砸落。她用手背去反復擦拭，卻根本關不上眼里的閘門。

    楊洺的右手伸了過去，輕輕拍打著她的肩膀。

    懸浮車駛入了海邊區域。

    他并沒有趕往醫院。

    窗外是藍天白云與一片白色的沙灘。

    副駕駛上的女孩在不斷啜泣，她扭頭看著窗外的風景，雙眼時而無神，時而泛起一些亮光，但這亮光很快就如火星般消逝。

    她會死吧大概。

    或者淪為他們的玩物。

    或者是被斷一段時間的藥劑作為懲罰，生不如死以后，再去接近其他目標。

    “我能在這里下車嗎？先生。”

    “嗯，”楊洺道，“我知道，把握自己命運這種話，對你而言是一種諷刺，也是我不該說的，但總歸……人活著就別輕易放棄。”

    “謝謝。”

    026微聲說著，推開車門，踩在人行道上靜靜站了幾秒，低頭朝著不遠處的沙灘趕去。

    車門自行閉合。

    楊洺靠在座椅上，透過反光鏡注視著026的背影。

    “老板，”律的嗓音清冷而沒有波動，“我必須提醒你，你或許可以改變個體的悲劇，但眼前這個社會中有無數這樣的悲劇。真正能帶動社會進步的，是科技、思想、社會體系的優化變革。努力通過考核、承接高維文明，就可以達到這樣的效果。”

    楊洺微微撇嘴。

    “該跟我們親愛的副參謀長聊聊了，侵入他所在的補給艦。”

    “老板，十分鐘前已做好準備工作。”

    楊洺在上衣口袋摸出了折疊起來的戰術墨鏡，淡定地戴上。

    你好啊。

    古頓馬哈。

    ……

    這才只是短短兩天，古頓馬哈卻感覺像是兩個銀河年那樣漫長。

    兩天內發生了太多的事。

    當然，比起王宮侍女的慘死、真假塔莉莎、四公主出宮、皇帝的敲打，真正讓古頓馬哈頭疼的，只有那個男人。

    那個輕松握住了他所有把柄，讓他只能通過成癮劑去反攻的男人。

    楊洺。

    026已經開始了第二次行動，這讓古頓馬哈莫名有些焦躁。

    他坐立不安，不斷分析著026得手的概率；同時他也有些擔憂，萬一被楊洺窺破計劃，他說不定會有更大的麻煩。

    就算二十年前，在第五行政星深陷叛軍主力的圍困，古頓馬哈都沒有過這種程度的焦慮。

    他想找點穩定情緒的藥劑……

    咔、咔咔。

    身后的墻壁中突然傳來了清微的響動。

    那里是暗門的位置。

    古頓馬哈剛剛重新放置了三只機械士兵進去，作為應急的自保力量。

    暗門毫無征兆的被推開。

    一臺高一米五的機械士兵走了出來，那雙淺紅色的眼眸凝視著古頓馬哈。

    古頓馬哈皺著眉。

    是出現操作漏洞了嗎？

    古頓馬哈下意識握向了桌下藏著的鐳射槍。

    機械士兵淡定地舉起鐳射步槍，保險栓已是開啟狀態。

    它毫不猶豫地開槍射擊，紫色的光彈打掉了古頓馬哈手邊的能量盾按鈕！

    古頓馬哈一個激靈跳了起來，立刻就要拍下警報。

    “我如果是你，就不會做這種不明智的事。”

    楊洺的嗓音！

    這嗓音正透過機械士兵的喉間喇叭向外傳遞。

    古頓馬哈動作僵在原地。

    “過來，我親愛的馬哈。”

    古頓馬哈喉結顫動著，額頭已經出現了冷汗，他慢慢站直身體，干瘦的面容變得蒼白且沒有血色。

    “楊洺先生，請聽我解釋，我……”

    “過來，來我這。”

    機械士兵招了招手。

    古頓馬哈向前走了兩步。

    機械士兵突然抬起左腳，腳掌狠狠地砸中古頓馬哈的腹部，后者直接被踹飛，狠狠地砸在了椅背上。

    古頓馬哈捂著腹部不斷蜷縮，卻不敢喊出聲。

    “你之所以活著，只是因為你對我而言還有價值。”

    機械士兵慢慢走了過來，在古頓馬哈身邊低頭蹲下，一只手扼住了古頓馬哈的脖頸。

    “我一直在看著你，你這些可笑的軍工技術，在我面前只是玩具。

    “馬哈，我想跟你好好合作，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古頓馬哈用力點頭。

    “我本來想著，給你送來你二兒子的一根手指，但那樣對一個孩子來說打擊實在太大了些。他們并不無辜，對嗎馬哈？他們享受著你帶給他們的福音，就必須承受一部分你犯下的罪孽。”

    “不要……求你了……”

    古頓馬哈顫聲喊著。

    “你讓我很失望，但我還必須給你一次機會，這才是最操蛋的地方。”

    機械士兵將古頓馬哈摔在地上。

    “你會讓這三臺機械士兵一直在你身邊的，對嗎？”

    “對，我會讓它們在這，您可以隨時注視我。”

    “你不會為難026，并且會讓卡路咪照顧好她，對嗎？”

    “是、是的先生！我一時糊涂！”

    楊洺控制著機械士兵點點頭。

    機械士兵扭頭離開。

    正當古頓馬哈想要爬起來，機械士兵突然轉身，用它合金質地的大腳，狠狠地揣在古頓馬哈臀部居中的位置。

    后者用力捂住后臀，痛的額頭滿是汗水，咬牙不敢喊出聲。

    這個老東西。

    機械士兵走回暗門內，淡定地帶上暗門。

    楊洺在車內默默地摘下眼鏡，之前那略有點灰暗的心情一掃而空，整個人都變得充滿干勁兒。

    “老板，”律的嗓音響起，“科列夫發來通信請求，那邊有些情況。”

    “接通。”

    “嘿！我的大侄子！”

    科列夫刻意壓低著嗓音，帶著幾分亢奮。

    “你快回來看看！有人要送我們一份大禮！哈哈哈！是實質意義上的禮物，這可不是那該死的修辭手法！”

    “好的，我這就回來。”

    楊洺掛斷通信，將懸浮車的引擎點亮。

    他看了眼后視鏡，又扭頭尋找，找到了已經抵達沙灘的嬌小身影。

    026蹲在海浪邊緣，手指在沙灘上無意識地滑動著，指尖留下了幾個不規則的圓圈。

    律輕聲問：“老板，要收她做手下嗎？”

    “她沒有任何價值。”

    楊洺搖搖頭，果斷踩下了電門。

    攻略落風帝國的計劃，他現在連第一步都沒踩穩，沒資格濫發同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