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風號隱蔽航行在落風帝國邊境角落。

    關了燈的艦橋，只有幾臺儀器的投影表盤提供著微弱的光源，那寬闊的、宛若飛船兩只眼睛的舷窗外，靜寂的星空在微微閃耀。

    “哦，你果然在這?！?br />
    科列夫的嗓音響起，驚擾了艦橋角落的幾只燈盞，照亮了躺在座椅中的楊洛。

    楊洛摘下耳機，對著科列夫打了個哈欠：“怎么了，我親愛的大副?！?br />
    科列夫?qū)χ赃叴淖巍ぢ膸C器人招招手，后者‘吱扭吱扭’的跑了過來。

    它卸頭供座，甚至檢測到科列夫是個久坐的老頭，還在工具袋拿了個防痔瘡氣墊。

    一點科技，十分關心。

    科列夫舒服地坐在氣墊上，清了清嗓子，用一雙‘看透了太多’的雙眼凝視著楊洛。

    “我覺得，我們該談談，像是老朋友那樣，”科列夫緩聲道，“我之前并不知道你背負了這么多壓力，楊洛，或者說漢頓，你得到了力量，也背負了這份壓力?！?br />
    楊洛聳聳肩：“我還有更多壓力，女武神帶給我的只是生存危機。”

    “只是生存危機，”科列夫身體前傾，“這難道還不夠嗎？我們每倜人都只能為自己而活，我們沒辦法去照顧其他人，這是我活了這么多年才總結(jié)下來的人生道理，幫助其他人，那是存在于自己能力范圍的事?！?br />
    “這不一樣。”

    楊洛輕輕呼了口氣：“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社會責任，難道不對嗎？”

    //得了吧，“科列夫推了楊洛的膝蓋一把，”“是帝國舍棄了你，在監(jiān)獄里，他們讓你去頂罪，換回了那些沒什么用的科研工作者?！?br />
    “我說的不是這個，”楊洛笑道，“對謝爾曼帝國我是沒有任何虧欠的，我也不需要為他們盡任何責任，但”

    科列夫略微皺眉。

    楊洛舔了舔嘴唇，輕飄飄地接過話題：“放心，我不會用所謂的道德感綁架自己，我是個道德底線很低的人。”

    “我們都是，”科列夫笑道，“每個人心底都住著一個惡棍，區(qū)別在于，你是放縱這個惡棍，還是與他完成同化?！?br />
    “不提這個了?！?br />
    楊洛正色道：

    “有什么建議嗎？關于我當前的處境?！?br />
    “我替你思考了很久，”科列夫雙手十指交錯，“我曾想過，你只要舍棄楊的身份，讓自己叛出落風帝國，從明面轉(zhuǎn)到暗中，那樣損失會最小，婆娑知道楊洛是誰?！?br />
    “嗯哼，”楊洛搖搖頭，“那解決不了根本?！?br />
    “是的，小律說，女武神與你能感應彼此的存在，除非你一直將那臺儀器帶在身邊?！?br />
    科列夫又沉吟幾聲：

    “而且落風帝國對你來說很重要，他是你的發(fā)展基石，對嗎？”

    “我還有暗星，”楊洛道，“我可以走兩條路，現(xiàn)在多一個選擇，這就是當時弄暗星備案的好處?！?br />
    “是這樣，但純粹的機械文明是無法獨立存在的，”科列夫道，“我大概明白，你正在進行的考核任務，你需要一級、二級、三級的文明，落風帝國距離三級文明雖然比較遠，但把所有資源堆在伊蘭朵星，還是能在幾年內(nèi)締造出三級文明?！?br />
    “這個有大概十一二年甚至更遠的時間?！?br />
    楊洛緩聲道：

    “高維文明的考核，考核周期是不斷增加的，一級考核已經(jīng)過了，我們得到了一級文明發(fā)展到二級文明的必要技術(shù)?！?br />
    “這次考核周期是六年?！?br />
    伊蘭朵星只要經(jīng)濟、科技、文化、軍事再次向前邁進一步，就能抵達第三次考核的考核線。

    “所以這個問題我們現(xiàn)在不必過多討論，必要時刻我可以舍棄楊洛這個名號。”

    “好的，那現(xiàn)在你最大的壓力，還是女武神與帝國可能會聯(lián)合。”

    科列夫面露難色。

    這個問題復雜且棘手。

    楊洛腳尖點著地面，靠在座椅上來回擺動，眼底泛起了少許光亮。

    “我其實已經(jīng)想到辦法了，科列夫，不必為我擔心?！?br />
    “你該不會是想，自己去跟帝國聯(lián)合？”科列夫緊緊皺眉。

    “為什么不呢？”

    楊洛雙手一攤：“我現(xiàn)在還有退路嗎？”

    “那你怎么保證，帝國不會把你關進罐子里？”

    楊洛沉默了一會兒。

    他道：“靠政治運作?！?br />
    “拜托，政治是最不靠譜的東西，”科列夫皺眉道，“與其相信政客的鬼話，不如相信嫖客的忠貞?！?br />
    楊洛哈哈笑了幾聲。

    這老頭總是有一些奇妙的比喻。

    楊洛笑道：

    “這件事確實比較麻煩，我也是心里沒底?！?br />
    “而且，我暴露了東風號的存在，必然引來帝國的窺伺和警惕?！?br />
    “帝國分的很清楚，對于改造人，再強他們也不會畏懼，因為那敵不過艦船和大炮，他們也能成批次地生產(chǎn)改造人，龐大的、被分成了三六九等的人口，有數(shù)不清的民眾向往成為改造人能得到的階級躍升。”

    “但他們會對東風號忌憚?！?br />
    “我在與女武神對戰(zhàn)時，發(fā)現(xiàn)連強化后的機甲用光盾都無法擋住女武神，連飛南號的火力都無法徹底壓制住女武神，就知道，我不得不暴露東風號的存在?！?br />
    “我猶豫了，所以我把難題拋給了律，她幫我做完了這一切?！?br />
    楊洛輕輕嘆了口氣：

    “現(xiàn)在，我必須想辦法去面對這個難題，去解決謝爾曼帝國帶給我的龐大壓力?！?br />
    “一切都是源于基格羅夫?qū)嶒灤线M行的那場改造手術(shù)有時候我就在想，我在外面轉(zhuǎn)了這一圈，經(jīng)營落風、發(fā)展暗星、給新聯(lián)邦添亂，最終還是要回到故事的起點。”

    “就他媽跟做夢一樣?！?br />
    科列夫皺眉道：“只有這個辦法嗎？”

    “是的，”楊洛拿起一旁的半瓶飲料，仰頭喝了口，“要么在短時間內(nèi)找到女武神的藏身地，徹底摧毀女武神，要么就只能搶在女武神前面，在謝爾曼帝國找到立足之地，保護我現(xiàn)在的根基，以及我的小命?！?br />
    他笑了笑：“放心，我會預留一部分細胞組織在暗星?！?br />
    “你也有這種能力？”

    我希望我有，“楊洛略微挑眉，”“或者說，我要讓他們認為，我也有?！?br />
    科列夫啞然失笑：“好吧，這件事我確實幫不上你什么，只能幫你緩解壓力。”

    楊洛：緩解壓力這種活，還是米米莉大侄女更擅長。

    “你準備怎么干？”

    “還在構(gòu)思，”楊道，“但思路已經(jīng)確定了，無非就是煽動民眾、控訴基格羅夫、表達白色幽靈對皇帝的忠貞不渝。”

    科列夫哈哈笑了幾聲：“他們或許會把皇帝的女兒許配給你，讓你改善謝爾曼家族的基因?！?br />
    “呃，”楊洛略微皺眉，“我對帝國女貴族可沒什么好感?！?br />
    “這怎么了？”

    “嘖，帝星圈很亂。”

    科列夫雙眼頓時露出了八卦的光芒，兩個人湊在一起嘀嘀咕咕，時不時發(fā)出幾聲正(嘿)義(嘿)感十足的笑聲。

    艦橋門口，米米莉注視到這一幕，不由輕輕嘖了聲。

    這說出去誰敢信。

    本來計劃著通過安慰漢頓叔叔，以獲得兩人情感增溫的她，被自己老父親‘捷足先登’了。

    她那個偉大的構(gòu)思機械與肉欲同步推進短期內(nèi)看來是沒辦法實現(xiàn)了。

    三個銀河日后。

    謝爾曼帝國境內(nèi)，天怒要塞。

    格力斯隊長滿臉無奈地坐在皮椅上，他翹著二郎腿、含著電子煙、剛毅的面容被墨鏡遮起，背后兩個肌肉發(fā)達的壯漢一臉嚴肅地凝視著前方這群白大褂男女。

    格力斯有什么辦法呢？

    得上面重用、又是少有的機密知情者，就是這種狀況，上面為了控制消息傳播范圍，索性就把一系列的活都交給他們小小隊來做。

    甚至包括了審訊。

    嘴喵喵!

    格力斯敲了敲面前的鈴鐺，略微推下墨鏡，用一雙銳利的雙眼，掃過前方這二十多名科研工作人員。

    后者大多都有些緊張。

    “各位是不是想起什么來了？”

    一群人同時搖頭。

    //你們知道的，上面對這件事很重視，“格力斯道，”“白色幽靈出自基格羅夫教授的試驗船，這已經(jīng)是蓋棺定論的事了，你們沒必要對此進行遮掩，知道什么就說出來，這樣大家都能避免浪費精力?！?br />
    隊長大人的話語一頓，繼續(xù)道：

    “如果你們堅持這么說，我們只能啟動記憶驗證程序，這個程序有可能會損傷各位珍貴的大腦皮層?！?br />
    “你們大腦的每一個褶皺，可都是珍貴的國家資源?！?br />
    有位消瘦的老者推了推眼鏡，緩聲道：“我們?nèi)绻[瞞這些，對我們有什么好處呢？”

    “那場女武神引發(fā)的騷亂簡直就是噩夢，”一位中年女性嘆道，“我知道我們在進行不義的實驗，在用人體作為標本，當然，這是為了讓了讓我們的帝國能持續(xù)強大，讓我們的家人和后代能持續(xù)享受庇蔭?！?br />
    格力斯拿起一旁的紙質(zhì)材料。

    他已經(jīng)把上面的內(nèi)容看了十幾遍。

    格力斯喃喃道：

    “讓我們來還原一下發(fā)生的場景行駛到那顆資源星附近時，女武神突然失控，底艙亂成了一團?！?br />
    “第一場騷亂，是女武神聯(lián)合其余實驗體進行，后來女武神被強力麻醉劑迷昏了過去?！?br />
    “這場騷亂死了很多人，而后你們將那些被女武神控制的科研人員進行了強制性隔離，尋找治療辦法?！?br />
    “是的，”一名女性應著，“我是底艙實驗室騷亂的親歷者，當時不知道怎么了，女武神突然失控，十多名同事沖向了女武神所在的艙室，解放了女武神?！?br />
    一人舉手示意：“我當時看到了船上的三副，在女武神門前逗留過，他跟一位女性同事起了爭執(zhí)，似乎是吵架了。”

    “三副是管消防的，應該是說實驗室的消防安全指數(shù)不達標，我們有很多指數(shù)都不達標，那里的空氣也在嚴重影響我們的健康，但我們努力在那里工作?！?br />
    “好了!一個個說!”

    格力斯道：“第二場騷亂發(fā)生在幾個小時后，對嗎？”

    “是的，我們當時都逗留在了逃生艙附近，底艙也在進行清洗，我們得到了明確的休整命令?！?br />
    “這期間發(fā)生了什么？”格力斯問，“有沒有值得關注的事？任何事都可以。”

    眾人面面相覷。

    能在最后騷亂中逃出來的，都是在第一次騷亂時，就已經(jīng)提前準備好逃命的。

    有個年輕的女孩突然舉手，猶猶豫豫地說了幾句：

    “我當時聽說了一件事，是在我回宿舍取東西的時候，聽隔壁兩個衛(wèi)兵說起來的?！?br />
    他們說漢頓上尉真的敢說，竟然要求基格羅夫教授用激光炮打穿女武神的關節(jié)，女武神可是教授的摯愛，他這么說后面肯定要遭殃。

    “不過，漢頓上尉確實幫助了我們，女武神實在太可怕了……”

    “他們說了這些?！?br />
    漢頓上尉。

    格力斯在紙質(zhì)資料中圈出了這個名字，略微回憶了一下這個名字后面的信息，緩聲問：“除了這個，還有什么相關信息嗎？”

    這些白大褂各自搖頭。

    格力斯失望地嘆了口氣：“準備測謊測試?！?br />
    說完，他帶著兩個壯漢離開審訊室，轉(zhuǎn)入了隔壁布置差不多的審訊室。

    這里有十多名從基格羅夫船上逃出來的士兵。

    “談談漢頓上尉。”

    格力斯單刀直入。

    士兵們面露回憶，開始談起了這位管消防的三副。

    “他是我們船上的三副，是個強硬的帝國軍人，他曾主動申請要求自己進行改造實驗，不過被拒絕了，船上用的實驗素材大多都是死刑犯?！?br />
    “他擅長修理東西，很自律，每天堅持鍛煉，從不會懈怠。”

    “他熱愛帝國和帝星。”

    “漢頓上尉是最后逃出來的，”一名士兵緩聲道，“我們被人理會的船抓到時，他是最先在里面的，我們看到了一艘小型飛艇，是船上配備的小飛船，他和麗娜醫(yī)生起。麗娜醫(yī)生是個迷人的中年女性。u?！?br />
    格力斯挑了挑眉。

    他拿出要塞內(nèi)專用的入網(wǎng)終端，很快就調(diào)取出了一份機密資料。

    沒有閱讀權(quán)限？

    格力斯打開聊天通訊錄，找到了一個聯(lián)系人，將文件發(fā)了過去。

    幾分鐘后，關于文件的截圖就傳回到了格力斯面前，后面還貼心地附贈了一個香吻。

    ‘晚上見，我的小寶貝。’

    格力斯草草應付了下，低頭讀起了文件的截圖。

    他眉頭越皺越緊。

    麗娜，古埃爾聯(lián)盟安插在基格羅夫教授船上的間諜，為的是竊取帝國對古神生命體的研究。

    漢頓上尉因為拒絕認罪，被親善新聯(lián)邦的國際法庭關入了科爾港監(jiān)獄;

    科爾港監(jiān)獄暴動，漢頓上尉試圖越獄被擊斃(后被證實，是古埃爾聯(lián)盟情報組織安排的假死，以遮掩漢頓上尉的行蹤)，帝國軍情局感覺被戲耍，于是發(fā)動了血腥報復，一艘無畏艦摧毀了麗娜所在的艦艇。

    漢頓上尉最后的下場被標注為死在了那艘艦艇中。

    這不對勁。

    格力斯仔細看著文檔每一次修改和變動的時間點，發(fā)現(xiàn)最后對漢頓上尉生死的判定，是在這份機密文件被封存之前半個小時，是在麗娜死后的第三個月。

    按帝國軍情處的辦事規(guī)矩，一般機密都會在三個月的期限內(nèi)結(jié)案封存。

    也就是說，漢頓上尉的死亡判定，極有可能是未經(jīng)詳細查驗的。

    他們經(jīng)常這么干。

    帝國在情報領域被新聯(lián)邦摁著打，主要原因就是軍情局養(yǎng)了一群廢物。

    格力斯將入網(wǎng)終端扔到了桌子上，眼中多了幾分釋然。

    “被帝國拋棄的感覺很憋悶吧，上尉?！?br />
    格力斯喃喃自語，隨手將自己找到的線索情報完整上報。

    他終于能松口氣，去報答那個小甜心的解密之恩了。

    嗡、嗡!

    入網(wǎng)終端不斷跳動，格力斯抓起來掃了眼，表情頓時像是吃了蒼蠅一般。

    ‘頭兒!白色幽靈開直播了，他想跟你對話!‘

    嚓!

    自己的上司們都還喘著氣，將軍們也都活蹦亂跳的，白色幽靈找他對話干嘛!

    這不純粹給他添堵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