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楚凌的高度,能夠引起他的注意,必然是關乎天下,涉及強敵的要務,畢竟楚凌的時間與精力是極為寶貴的。
中樞是干什么的?
在楚凌的眼里,是輔佐他處置國事、運籌帷幄、解決內憂、洞察外患的核心,每一決策都需精準無誤,繼而使社稷平穩運轉。
因此中樞的隊伍,不說全部,但至少超過一半,是要滿足楚凌的需求。
可現實呢?
現實卻是中樞之中,能堪重任者寥寥,多數徒有其表,他們在對應的位置上,想的并非是社稷之利,而是個人私利!!
這些人如同蛀蟲,侵蝕著國家的根基,表面上忙碌不堪,實則敷衍了事,暗地里卻在謀取一己之私,導致國政推行不暢。
楚凌深知不果斷剔除這些蛀蟲蠹蟲,長此以往下去,大虞是在原地踏步的,這會使社稷出現危機。
國與國之爭下,向來是不進則退。
這道理通俗易懂。
故而楚凌是下決心整頓的,這與先前的整頓,是有著本質區別的。
過去數年間,楚凌是屢次對中樞出手,甚至在這期間啊,一批特設有司及新人,在一次次風波下出現,但是這背后的底層邏輯,是叫逸散出去的皇權,重新凝聚到自己手里,繼而叫更多的人生出顧慮與忌憚,從而不敢輕易的去做什么。
然而此次整頓,楚凌意在根除積弊,重塑中樞之魂,而非往昔的權謀之術。
畢竟今下的大虞,沒有了三座大山,有的只是一頂天,這就是現下的主旋律,誰要違背這一主旋律,就是在自掘墳墓!!
這次的整頓,旨在叫既定新政增擴范圍,打破舊有秩序,叫正統新朝的風氣,真正根植到大虞每寸土地上。
緊密圍繞這一大背景,楚凌要選拔賢能,剔除庸碌,鏟除奸佞,培養新才,確保中樞高效運轉的同時,還能注入新的活力。
這件事要是能夠做好,接下來的五到十年間,大虞在中樞層面不會出現狀況,這樣就能集中精力,去下沉到所轄諸道府縣,以便讓利國利民的惠政新規,真正在地方層面發揮出應有成效,以從多領域推動大虞整體進步,有效提升大虞國力。
當然在這過程中,大虞肯定會受外部影響,或派遣使者斡旋,或出動軍隊震懾,或發動戰爭征伐,但是楚凌卻堅信一點,只要中樞穩固,內政清明,外敵不足為懼!!
“一個個都動起來了。”
虞宮,大興殿。
楚凌負手而立,盯著眼前一摞摞奏疏,在不少奏疏里,夾著一張張字條,看到這些,楚凌露出似笑非笑之色。
秘書省少監兼蘭臺令秦至白,低垂著腦袋而立,不過在他的臉上,卻流露出一絲復雜神色。
秘書省是在御前行走的近臣,或許他們在朝品級不高,可因常能在御前出入,這就使他們的份量并不低。
而能進蘭臺、武閣當值的,更是經過層層篩選,深得楚凌信任的心腹。
故而一些機密,在通過繁雜的篩選下,蘭臺及武閣的人,是能揣摩到一些真理的,而這將決定大虞今后的走勢。
‘這些似無規律的風波,彼此間還牽扯到試探,博弈,交鋒,以至朝野形勢一變再變,可實際上呢,一切都在陛下的掌控之中。’
‘朝中的一眾有司,一眾重臣,不少全都卷進這一個個風波下,殊不知一場無形的風暴,正在從中樞層面掀起啊!!’
作為楚凌御極登基,首次召開的恩科,這場恩科,因為逆藩叛亂,繼而引發大虞內外皆動,使得選錄的群體,受到的關注并不大。
以至于在今下啊,還有不少人認為,夏睿、蘇琦、盧俊這批新科進士,才是正統朝的首屆新科進士。
人總是這樣,覺得是對的,那就是對的。
殊不知這不過是一種錯覺罷了。
秦至白在進秘書省前,是在尚書省觀政的,因為表現出色,故而被留在尚書省任職,待在蕭靖身邊做事。
這份特殊的經歷,使秦至白得到了很大歷練與磋磨。
以至于到如今啊,秦至白不僅能夠洞察到朝局微妙變化,更對這些變化有著自己的判斷與見解。
別覺得這是誰都擁有的。
這個世界就是一巨大的草臺班子,有太多的人啊,能夠處在所謂的位置上,更多的不是因為其能力怎樣,而是因為機遇和時勢的巧合。
人活于世,是要有所敬畏與顧慮,畢竟一旦做出選擇,就要承受對應代價的,但也別太把一些人當回事兒。
或許想的很多,都是自己主觀下附加的,這是會圈住你的成長與發展的。
“對于今下的形勢,卿是怎樣看的?”
天子的聲音響起,讓秦至白從思緒下回歸現實。
秦至白微微抬頭,就感受到天子投來的如炬目光,秦至白不由心下一緊,在抬手朝天子作揖行禮。
秦至白深吸口氣,謹慎的對天子稟明:“陛下,臣以為,當前局勢雖紛繁復雜,但實則脈絡清晰。”
“臣斗膽以為,用亂而不破來形容,最為貼切。”
“亂而不破。”
楚凌囔囔自語,可看向秦至白的眼神,卻流露出贊許之色。
此言總結的很到位。
起初就是邊榷員額競拍有狀況,可后來隨著時間的推移,一批有司跟個人牽扯其中,繼而引發一系列連鎖反應,這看起來是亂糟糟的,實則卻是一種必然趨勢。
在矛盾沒有解決前,那分歧與沖突就不會消失。
楚凌允許這些現象發生,甚至允許派系之爭,黨爭現狀,畢竟楚凌知道,上述這些現象可以遏制與制衡,但想徹底取締是斷無可能的。
哪怕他是大虞天子,也無法取締這些。
不過楚凌在不言下,已經劃下了道道,在一個既定的圈子里,可以有這些現象,但誰要是敢突破圈子,把這些現象逸散出去,那他是絕不會手軟的。
在這過程中,沒有揣摩到這層的群體,就是楚凌拿來震懾的工具人。
不要覺得楚凌這樣很無情,既然涉足到政治之中,那從最開始就要有這覺悟,至少楚凌就是有這覺悟的。
在此之前,楚凌的處境何其艱難,何等兇險,如果楚凌敢走錯一步的話,那是會一腳踩空的。
對于天子而言,這無疑是在要其命啊。
天子可以成功無數次,誰叫你是天子呢。
但天子卻不能失敗一次,因為誰叫你是天子呢?
這樣的道理,同樣適用很多人。
“自梅花內衛,錦衣衛,廉政、榷關兩總署等一應有司,呈遞到御前的密奏急要,蘭臺要密切關注好,篩選好,匯總好,有些人啊自詡很聰明,覺得自己所想所謀所做無人知曉,朕倒是要看看,到底是誰給他們的這份自信!!”
“臣遵旨!!”
秦至白立時作揖應道:“請陛下放心,蘭臺上下定會做好此事的。”
在講這些話時,秦至白暗松口氣。
因為他知道,自己講的話,是天子想聽的。
在蘭臺任職,可不是什么輕松的差事。
高強度,高效率的當值,這是常態。
又因為蘭臺涉及眾多機密,故而在蘭臺之內,是設有很多考驗考核的,只有通過對應的,才能向上晉升,這才能接觸到對應事宜。
或許這個晉升,僅是一個座位的調整,可帶來的差別卻是很大的。
在蘭臺任職的,整日忙的腳不沾地,以至于他們沒有別的想法。
可牽扯到蘭臺的晉升,楚凌早就想好了。
能從蘭臺外放的,勢必是要比吏部銓選要高不少。
沒有這樣的橄欖枝,如何能叫一批批才俊,前仆后繼的想擠進蘭臺任職?
不是說是才俊,就一定能被選進。
蘭臺最不缺的就是才俊。
只有真正的翹楚,方能被選進蘭臺,即便是這樣,在蘭臺之中,比之厲害的還有很多,這就是門檻。
而這樣的,還有武閣。
楚凌對于御前的隊伍建設,同樣是極為看重的,蘭臺、武閣是軍政智囊團,這是鞏固皇權的重要組成之一。
從御前離開,出大興殿的那剎,雖說外面很熱,可秦至白卻感受到一絲涼意,他的后背早就被汗水給浸濕了。
目光所及之處,是一名名身姿挺拔的銳士。
羽林,禁軍。
不一樣的穿戴,但流露的氣勢卻是一樣的。
看到這些時,秦至白本能的長呼口氣。
一個念頭,在他心底出現。
有些人,為何會如此可笑呢?
亦是想到這里,秦至白想到天子所講,快速恢復了心神,將這些想法驅散出去,遂快步朝秘書省方向趕去。
……
炎夏的天,是說變就變。
前一秒,還是烈日炎炎。
下一秒,就是陰云密布。
轟隆隆……
隨著一道驚雷聲從天際炸響,豆大般的雨珠傾瀉而下,被烈日炙烤的土地,被雨水沖刷后,使得熱氣騰起。
那蒸騰的熱氣,仿佛是朝野涌動的寫照。
“殿下,夏睿他們這樣做,您真不打算做些什么?”在宗正寺內,劉諶低聲問道,眉宇間透著一絲復雜。
牽扯到宗藩的事,廉政總署瞎摻和什么啊。
這是你們現在能摻和的?
把牽扯邊榷競拍的做好,不就成了!!
宗藩之事,非同小可,豈能輕舉妄動。廉政總署只需盯緊邊榷競拍,確保無疏漏即可。
宗藩要真那么容易處置,天子怎會只叫其人留在虞都,卻對藩地沒有任何處置呢?
要知道這些宗藩的藩地,可是持有大量土地和財富的,這些要都能收繳國庫,可比榷關總署搞的要可觀多了。
“做什么?”
楚徽笑笑,看向劉諶反問,“在虞都內外,甚至京畿一些地方,出現些不好的輿情,還牽扯到了宗藩,廉政總署做什么舉止,這并非是僭越,而是本職所在。”
“侄兒既是大宗正,又暫領廉政總署,總不能說,啊,這事兒是宗正寺職權內的,你們就別摻和了,姑父覺得這樣做對嗎?”
劉諶:“……”
楚徽講這樣的話,叫劉諶無言以對。
你就護犢子吧!!
劉諶嘴上沒說什么,可心里卻暗罵起來。
楚徽是怎樣想的,劉諶一清二楚。
既然夏睿他們想做些什么,那就做唄,真要是遇到無法解決的,楚徽自會出面斡旋,劉諶心知肚明,楚徽此舉意在試探各方反應,順便借機好好歷練夏睿這幫天子門生。
不是這層關系的話,夏睿他們做什么事兒,楚徽才不會理會呢,恰是因為天子看重他們,楚徽才會做這些。
劉諶深吸一口氣,話鋒一轉道:“那依著殿下之見,接下來榷關總署該做些什么?”
“姑父,您這是在給侄兒開玩笑的吧?”
一聽這話,楚徽笑了,“眼下的朝局,形勢是亂了些,可榷關總署該做什么,您難道心中會沒數?”
劉諶想試探什么,楚徽心知肚明。
可楚徽偏不遂這老狐貍的愿。
這樣復雜的局面,或許對于其他人,是很難把握其中精髓的,但這對于劉諶這老狐貍,根本就不算什么難事。
再說了,楚徽現在不想動,他想好好瞧瞧,牽扯到其中的人,一個個都會做些什么。
靜觀其變,對今下的楚徽,才是最為有利的。
再一個,他那位王叔,陳王霸,這幾日沒有任何舉止,這是超出他預料的,這也不由叫楚徽多想起來。
“殿下……”
“姑父啊,您有這功夫,在侄兒這想試探些什么,倒不如去想著試探別人。”
見劉諶仍不死心,楚徽保持笑意道:“別的不說,僅是眼下這形成的復雜局勢,看起來是亂,可根卻是有的,那就是邊榷競拍引起的。”
“先前咱們保持謹慎的態度,不就是想把躲在幕后的人引出來嘛,現在,是引出的人多了點,有些可能跟那件事沒有關系,但是有關系的呢?”
“姑父,您覺得是一明一暗好呢,還是都在明處好呢?畢竟想給侄兒,給您潑臟水的人可不少啊。”
劉諶沉默了,他深知楚徽所言非虛,眼前局勢復雜確需謹慎應對。但如果能將暗處之人引至明處,這優勢不就出來了?
劉諶權衡再三,終是說道:“殿下所言極是,臣先告退了。”
言罷,劉諶作揖一禮,遂朝堂外走去。
楚徽目送劉諶離去,心中暗忖:這老狐貍雖狡猾,卻也識時務。
隨著劉諶的身影,在楚徽視線內消失,楚徽的思緒飄向別處。
朝局如棋局,每一步皆需慎之又慎。
楚徽深知唯有洞察全局,方能掌控先機。
有太多的事,需要楚徽去反復衡量。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沉思。
只見王瑜匆匆而入。
“殿下,錦衣衛查到一些蛛絲馬跡。”
楚徽眉頭微皺,緊盯著王瑜。
王瑜上前,將一份密報遞上。
楚徽接過密報,當看到上面的內容時,楚徽的表情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