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山門外停穩時，天色尚早。
晨霧未散，山間籠著一層薄薄的青靄，道觀的飛檐在霧中若隱若現，宛如仙境。山道兩旁古木參天，枝葉間漏下細碎的日光，落在青石板上，像灑了一地的金箔。
江泠月扶著季夏的手下車，深深吸了一口山間的空氣。
“真舒服。”她嘆道，“比城里清爽多了。”
謝長離從另一側下車，走到她身邊。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暗紋的常服，腰間只束一條簡單的玉帶，少了幾分朝堂上的凌厲，多了幾分儒雅清雋。
江泠月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勾，這人穿什么都好看。
阿滿被嬤嬤抱下車，一落地就撒開腿往山門跑。
“娘親娘親！我要去看神仙！”
江泠月連忙拉住他：“慢點跑，別摔著。”
阿滿哪里肯聽，掙開她的手就往里沖，靜嘉跟在后面，小大人似的喊著阿滿慢點，卻也追不上他。
謝長離看著兒子那副撒歡的模樣，唇角微微揚起。
“讓他跑吧。”他道，“難得出來一趟。”
江泠月點點頭，挽著他的手臂，慢慢往山門走去。
國公府的護衛跟丫頭婆子緊緊跟著阿滿跟靜嘉保護他們的安全，江泠月與謝長離先去了三清閣。
江泠月跪在蒲團上，仰望著元始天尊垂目的慈悲面容，心中默念。
她求的不是福佑，是心安。
愿阿滿平安長大。
愿謝長離無病無災。
愿蘊怡早日脫離苦海。
她磕了三個頭，起身時，謝長離正站在一旁，靜靜看著她。
“求了什么？”他問。
江泠月笑了笑：“不告訴你。”
謝長離也不追問，只是伸手替她理了理鬢邊的碎發。
“那我們去后山走走？”
江泠月點頭，“好啊，上次來也沒能去后山好好賞景，今日有你陪我最好不過了。”
謝長離笑了，“那就走吧。”
暮春已盡，初夏的梅林滿目蒼翠，枝頭掛滿了青澀的梅子，林間小徑蜿蜒，兩旁野花盛開，蜂飛蝶舞，一片生機盎然。
阿滿和靜嘉在前面跑著，一會兒追蝴蝶，一會兒摘野花，笑聲在山林間回蕩。
江泠月挽著謝長離的手臂，慢慢走著。
“長離。”
“嗯。”
“你說，我們以后能常常這樣出來走走嗎？”
謝長離低頭看她。
“能。”他道，“等朝中那些事了了，我帶你去江南，看那邊的春天。”
江泠月彎起唇角，她沒有說話，只是將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兩人正走著，忽然聽見前頭傳來一陣喧嘩聲。
阿滿的聲音遠遠傳來：“娘親！快來！有人在吵架！”
江泠月一愣，與謝長離對視一眼，他們出來玩，就能遇到個吵架的，這么巧？
“去看看。”謝長離道。
江泠月低聲說道：“未免太巧了，咱們也小心些。”
梅林深處，涼亭外的空地上，此刻正亂成一團。
幾個膀大腰圓的婆子按著一個年輕婦人，那婦人懷中緊緊抱著一個襁褓，孩子哇哇大哭，她卻死死護著不肯松手。
旁邊站著一個衣著華貴的年輕女子，面容姣好，卻滿臉寒霜，正是榮王府世子妃。
“好你個賤人！”世子妃的聲音尖利刺耳，“藏在這山里，以為我就找不到你了？勾引我丈夫，生下這個孽種，還想進王府的門？做夢！”
那年輕婦人跪在地上，滿面淚痕，卻仍強撐著道：“世子妃息怒……婢妾……婢妾不是有意冒犯……只是孩子……孩子是世子的骨肉……”
“骨肉？”世子妃冷笑，“世子在外頭沾花惹草，我管不著。可你想進王府？做夢！我榮王府的門，不是什么阿貓阿狗都能進的！”
她揮了揮手：“把這賤人帶走，孩子留下！我倒要看看，世子敢不敢來認這個兒子！”
幾個婆子應聲上前，就要去搶那孩子，年輕婦人死死護著，哭得撕心裂肺：“不要！求求您！孩子還小，不能離開娘……”
圍觀的香客越來越多，卻沒人敢上前。
畢竟，那是榮王府的事，榮王是當今圣上的祖父，世子是圣上的生父，這樣的家事，誰敢管？
人群外，江泠月皺了皺眉，她轉頭看向謝長離，壓低聲音：“榮王府世子妃？”
謝長離點頭，目光落在那混亂的場面中，若有所思，“那個婦人……是榮王世子養的外室？”
江泠月也看出來了，那年輕婦人生得眉清目秀，懷中的孩子約莫三四個月大，白白嫩嫩，很是可愛。
世子妃帶人來抓外室，還要搶孩子，這種事，說出去，榮王府的臉面往哪兒擱？
可更讓她在意的是，這地方偏僻清靜，世子妃怎么會這么巧，正好找到這里？
“長離，”她低聲道，“我總覺得這事有些蹊蹺。”
謝長離微微頷首，“我知道。”
他沒有多說，只是握著她的手，靜靜看著，但是面上的神色卻不好看，榮王府鬧出丑聞，小皇帝雖說已經過繼出去，但是也會跟著丟臉。
畢竟，鬧笑話的是皇帝的生父，即便是過繼出去了，也是生他的親爹。
此時，那年輕婦人被幾個婆子按在地上，懷中的孩子被人一把搶走，哭得聲嘶力竭，她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卻被婆子們死死壓住，動彈不得。
“我的孩子！還我孩子！”
世子妃抱著那孩子，冷笑一聲：“孩子？這是我榮王府的血脈，自然要帶回府里養，至于你……”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婦人慘白的臉，“念在你伺候世子一場，我就不送你去官府了。從今往后，不許再踏進京城一步，否則……”
她沒有說下去，但那威脅的意思，誰都聽得出來。
年輕婦人癱軟在地，淚流滿面。
圍觀的人群中，有人低聲議論：
“這婦人也是可憐……”
“可憐什么？勾引人家丈夫，活該！”
“那孩子……畢竟是世子的骨肉，就這么搶走，也太……”
“噓！小聲點，那是榮王府，你不要命了？”
人群外，江泠月皺緊了眉頭。
給人做外室，還生下了一子，若是真的，難怪榮王世子妃打上門來。
想到這里，她看向謝長離，安王必然會拿著這件事情大做文章，離間小皇帝跟榮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