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澤凱迅速整理思路，知道此刻的表態至關重要。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誠懇而堅定：“丁書記，首先非常感謝省委和省政法委對蒼嶺工作，特別是對此案的高度肯定。”
“關于異地審理的建議，我們完全理解省里是從確保司法公正的萬全之策出發，這體現了對案件負責、對法律負責的審慎態度?！?/p>
他話鋒平穩一轉，開始陳述本地審理的理由：
“不過，從案件辦理的實際出發，我們也有一些具體的考慮，想向丁書記和各位省領導匯報?！?/p>
“第一，此案的主要犯罪地、證據收集地、絕大部分證人所在地都在蒼嶺?！?/p>
“由本地司法機關審理，在證據調取、證人出庭、事實查明等方面具有天然便利，能大大提高訴訟效率?！?/p>
“也能更全面、更直接地展現犯罪危害，讓本地群眾最直觀地感受到司法正義。”
“第二，蒼嶺市政法機關為這個案子投入了最大精力，上上下下對案情最熟悉?！?/p>
“前期偵查取證工作扎實，我們有充分的信心、也有足夠的能力，依法公正地完成后續的起訴和審判工作?！?/p>
“第三，此案社會影響巨大，群眾高度關注?！?/p>
“由本地依法公正審判，對于恢復本地司法公信力、徹底肅清劉三奎集團流毒、鞏固‘拂曉行動’戰果，具有不可替代的正面效應?！?/p>
“因此，我們懇請省委、省政法委能充分考慮這些實際情況?！?/p>
羅澤凱的發言條理清晰，有理有據。
既表達了尊重上級意見的鮮明態度，又充分闡述了本地審理的優勢和必要性，展現了作為案發地主要負責人的擔當和底氣。
丁泛舟身體靠向椅背，認真地聽著，右手食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點動，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等羅澤凱說完，他緩緩開口，語調平和：“羅書記說的這些，都有道理。”
“本地審理確實有它的便利之處，蒼嶺政法隊伍的能力和決心，通過這次‘拂曉行動’也得到了充分證明。”
“省委對你們是信任的?！?/p>
他頓了頓，身體前傾，語氣變得更加語重心長：
“但是，羅書記，你我都很清楚，劉三奎能在蒼嶺盤踞這么多年，其背后的關系網可能盤根錯節?！?/p>
“案子推進到審判階段，各種因素會更加復雜、更加敏感。”
“異地審理，不是對你們的不信任?！?/p>
“恰恰相反，這是一種制度性的隔離和保護?！?/p>
“是為了讓審判者能夠更加超脫、毫無顧慮地嚴格依法裁判，也是為了給全社會一個更加毋庸置疑的公正信號?！?/p>
“這既是司法實踐中的常見做法，也是應對此類特殊大案要案的穩妥之策?！?/p>
“從大局和長遠看，可能更有利于案件取得最好的法律效果和社會效果?！?/p>
羅澤凱聽出了丁泛舟話語中的堅決傾向，但他知道自已不能輕易放棄。
他略微沉吟，再次爭取，語氣更加懇切：“丁書記，我們完全理解并尊重省里從大局出發的深謀遠慮?！?/p>
“如果經過綜合考量，最終決定異地審理，我們蒼嶺市委一定堅決服從，并全力以赴做好配合工作?！?/p>
“只是……是否可以考慮一種更具彈性的方案？”
羅澤凱的這次發言，既堅持了立場，又展現了足夠的靈活性。
丁泛舟深深地看了羅澤凱一眼，沉默了足足有十幾秒鐘。
會議室里靜得仿佛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終于，丁泛舟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羅書記對案件高度負責的態度，我感受到了?！?/p>
“你提出的這個思路，也確實有它的參考價值?！?/p>
“這樣吧，異地審理目前是省里初步的傾向性意見，但最終決定一定會嚴格依法，并綜合考慮各方面因素?！?/p>
“你們今天表達的意見和訴求，我會原原本本地帶回去，向省委和上級司法機關如實反映?！?/p>
“無論如何，當前的首要任務不變：深挖犯罪，固定鐵證，特別是要堅決鏟除其背后的‘保護傘’！”
“這是省委的明確要求，也是此案能否真正辦成鐵案、實現圓滿收官的關鍵所在！”
“蒼嶺接下來的任務很重，省里相信你們能打好這場硬仗?！?/p>
他沒有當場拍板，而是留下了回旋的余地，但強調的重點依然清晰無比。
“請丁書記和省委放心！”羅澤凱立刻挺直脊背，鄭重表態，
“我們一定以最高標準、最嚴要求，繼續深挖徹查，絕不放過任何一條線索、任何一個罪犯！”
“無論案件最終如何管轄，我們都將確保移送的案件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經得起任何形式的檢驗！”
匯報會的后半段，氣氛稍顯緩和，主要轉向討論一些具體的辦案細節和銜接問題。
丁泛舟在最后再次嚴肅強調了辦案紀律和保密要求。
送走丁泛舟一行后，羅澤凱回到辦公室，獨自站在窗前，眉頭微鎖，望著樓下的車流。
丁泛舟看似留下了余地。
但“傾向性意見”這幾個字，以及反復強調深挖“保護傘”的緊迫性，都清晰地預示著異地審理的可能性非常大。
這雖然給本地工作帶來了新的挑戰和變數。
但或許也意味著，上級下了決心要徹底厘清此案。
關鍵在于，蒼嶺必須把眼前的偵查工作做到極致，搶在一切之前把“保護傘”實實在在地挖出來，才能掌握真正的主動權。
他轉身回到辦公桌前，拿起內部電話打給了柳紅：“給市公安局去電話，請邢冰和趙曉薇兩位同志馬上到我辦公室來一趟?！?/p>
十分鐘后，邢冰和趙曉薇來到羅澤凱的辦公室。
兩人都已換回了筆挺的警服，但眉宇間還殘留著連續作戰后的疲憊，以及行動成功帶來的隱隱興奮。
“羅書記！”兩人立正敬禮。
“坐?！绷_澤凱示意他們坐下，直接切入主題，“昨晚行動，你們在一樓現場，有沒有發現什么特別的情況？”
“比如，有沒有注意到什么‘特殊’的客人？或者聽到什么值得留意的對話？”
邢冰和趙曉薇對視一眼，努力回憶。
邢冰想了想，開口道：“特別的話……我聽到兩個賭客躲在角落里聊天。”
“其中一個抱怨說‘最近風聲這么緊，奎爺還搞這么大場面’。”
“另一個接話，口氣很篤定地說‘怕什么，有毛老板在背后罩著，天塌不下來’。”
“毛老板？”羅澤凱眼神一凝，敏銳地捕捉到這個稱呼。
“對，他們說的就是‘毛老板’?！壁w曉薇肯定地補充道，“我當時聽見，還特意朝那邊多看了一眼?！?/p>
“說話的是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穿著打扮像個生意人，但他手腕上戴的那塊表，看樣子價值不菲。”
“后來那個人呢？行動開始后有沒有控制??？”羅澤凱追問。
“突擊隊沖進來時，現場非?；靵y，那個人……好像趁亂溜走了?！毙媳樕下冻鰩追职脨溃?/p>
“我本來想盯住他，但當時首要任務是配合大部隊控制場面、穩住人群……”
羅澤凱擺擺手：“這不怪你們，現場處置優先。記住那個人的體貌特征了嗎？”
“大概五十歲左右，身材偏瘦，戴著金絲邊眼鏡，左眼角下面有顆不大的黑痣。”趙曉薇回憶著，描述得更細致，
“當時穿的是深藍色西裝，手表是金色的，表盤看起來很復雜，有很多小指針。”
“很好，特征很具體?！绷_澤凱將這些信息記在心里，“你們先回去抓緊時間休息，保持待命狀態?！?/p>
兩人離開后，羅澤凱再次站到窗前，望著外面陷入沉思。
思量片刻，他拿起電話打給了楊麗。
電話接通，羅澤凱言簡意賅，語氣果斷：“楊局，有兩點緊急任務?！?/p>
“第一，立刻組織最可靠的技術力量，全面梳理從‘關山坳’及劉三奎其他窩點查獲的所有電子設備、賬本、通訊記錄?！?/p>
“重點篩查涉及‘毛老板’這個稱謂、或與‘金絲眼鏡、眼角有痣、金色名表’等特征相關的任何線索，無論多細微都不要放過。”
“第二，秘密調取‘關山坳’據點內部及周邊所有能調取到的監控錄像，包括他們自已的安防系統，以及可能覆蓋到的民用、交通攝像頭?！?/p>
“重點尋找一個約五十歲、偏瘦、戴金絲眼鏡、左眼角有痣、佩戴金色復雜表盤手表的男性?！?/p>
“一旦發現，立刻鎖定其身份，但絕不要打草驚蛇，調查結果直接向我單獨匯報?！?/p>
“明白，羅書記！我親自督辦，馬上部署。”
楊麗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透著凝重，也帶著一股捕捉到關鍵線索的興奮。
放下電話，羅澤凱抽出一張便簽紙，用筆快速寫下幾個關鍵詞：
異地審理、
保護傘、
證據固化、
毛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