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里，尤本芳在閉目養(yǎng)神。
回家有一場硬仗要打，賴嬤嬤不是賴大，更不是賴升，是陪著賈母一路輝煌的人。
賴家能掌兩府大權(quán)，這個老婆子功不可沒。
確定話本是賴尚榮弄出來的后，尤本芳就在想賴嬤嬤這個人。
不同于賈母，只需安享富貴就成，賴家可是借著賈家，一步步成了京城隱性的豪門。
賈家因為大觀園，掏空了家底。
賈家的園子建好了，賴家的園子也跟著建了起來。
賴嬤嬤沒算過她自己家的賬嗎？
可是賴家的園子建了起來，這老婆子還請賈母和賈家的一眾人等，去逛她家的園子。
呼~
尤本芳郁悶的吐了一口濁氣。
她想起來了，這老婆子在賴尚榮當(dāng)了官后，當(dāng)著眾人的面，三句話不離賈家主子，對孫子的教育也是主子長主子短，這讓賈家上下非常舒心。
賈母和賈政可能還在驕傲，他們賈家的奴才都當(dāng)官了。
嗬~
就沒見過這么糊涂的當(dāng)家人。
也難怪賈政外放娘道，從家里拿著銀子去當(dāng)官，最后還被奴才李十兒坑了，得了個貪腐之名。
“嫂子，就讓那賴尚榮欺負蓉哥兒嗎？”
眼看就要到家了，惜春到底沒忍住，不顧表姐的阻攔，就那么直直的問了出來。
尤本芳抬眼時，正看到小惜春氣鼓鼓，林妹妹一臉擔(dān)憂樣。
她的嘴角曬出一絲冷笑，“賴尚榮算什么東西？真正欺負你侄子的是賴嬤嬤?！?/p>
林黛玉：“……”
就知道，大嫂子要去找外祖母。
相比于賴尚榮，她也覺得，那話本上的‘克親’之說主在賴嬤嬤。
是她在背后出謀劃策。
賴家之前為何能在兩府只手遮天？
至少有一半是仗了賴嬤嬤的勢。
因為她是外祖母的身邊人。
外祖母捧著她，家里其他人，就不能不給面子。
“放心，這事……沒完?！?/p>
滾遠一點，看在賈母的面上，她閉閉眼也就算了。
可是現(xiàn)在……
誰敢護賴嬤嬤，她就剝誰的一層皮。
“嫂子，我?guī)湍恪！?/p>
“嫂子，還有我！”
林黛玉也忙開口。
她祖父祖母也早早去世，母親和弟弟早亡。
林家?guī)状鷨蝹?，到她這里，如今不要說親兄弟了，連個親姐妹都沒有。
按那話本所言，她是不是也‘克’著誰了？
由己及蓉哥兒，林黛玉也無法忍。
她也不想外祖母身邊再留著那樣一條，好像毒蛇的賴嬤嬤。
“賴家沒有好人，也許曾經(jīng)忠心過，但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能背叛一次，就能背叛第二次，無數(shù)次……
林黛玉在心里嘆氣，“外祖母年紀大了，念著曾經(jīng)的情份，可是賴嬤嬤與賈家還有兩條人命和全家的富貴隔著呢?！?/p>
賴家簡直是巨貪。
可是就是這樣的巨貪，二舅舅居然念著情，讓賴嬤嬤帶她屋里的財物離開了。
林黛玉聽到的時候，也挺無語的。
她可不覺得，二舅舅是君子，是謙恭厚道，是憐貧惜弱，是念情……
她只覺得二舅舅有些昏聵、有些……笨，還有些……假！
要不是她舅舅，她肯定有更難聽的話，可是，偏偏這人是她舅舅。
怪不得二舅舅當(dāng)官這些年，在工部就挪不動呢。
唉~
二舅舅那性子，其實不適合當(dāng)官的。
父親留在家里的信，也說二舅舅不適合當(dāng)官，倒是族學(xué)那邊的監(jiān)察適合那么一二。
“她去找外祖母，肯定還是想去賣慘。”
林黛玉只盼著外祖母不會被騙了。
此時榮慶堂內(nèi)，看到一下子老了這么多的賴嬤嬤，賈母也只能嘆息一聲。
貪的真的太多了。
若不然，念著曾經(jīng)的情份，她是愿意護上一護的。
但如今……
看二兒子清澈到有些蠢的眼睛，對賴嬤嬤那般憐惜時，賈母便少了一份耐心。
“你年紀也大了。”
她看著賴嬤嬤磕了一個頭，這才示意鴛鴦幫著扶起來，“辛苦了一輩子，也該為自己想想了，我這兒……，就不必惦記了?！?/p>
她兒孫眾多，都在身邊。
再過幾個月，又將添一個重孫子。
“老太太~”
賈政沒想到他娘會這樣跟賴嬤嬤說話，忙滿是痛心的道：“您不知道，嬤嬤也是沒辦法了，家里的奴才無法無天，幾次過去找尚榮的麻煩，他今兒又被打了，那臉都是腫著的?！?/p>
“求老太太給條活路！”
賴嬤嬤的眼淚落了下來，“老奴如今就這一個孫兒了，他當(dāng)初生下來的時候，老太太您也陪著老奴一起開心，還給了恩典，放了奴籍?！?/p>
說到這里，她又滑下椅子，跪了下去，“我也知道，是賴大他們做了糊涂事，傷著您的心了……”她好像也特別傷心般，狠狠捶了捶自己的胸口，“老奴沒臉見您，可老奴伴了您一輩子，蒙您恩典，家去了這些年，但您也知道，十天半個月，不往您這里走一走，我就想您?。 ?/p>
賈母：“……”
她閉了閉眼，深深的嘆了一口氣。
曾經(jīng)，她們主仆多么相得??！
她一輩子，少時爹娘疼愛，兄弟姊妹相扶相護。
嫁人了，和國公爺也是夫妻情深。
唯一一件痛心事，就是大兒子才生下來沒多久，就被抱離了身邊。
因為這個，她恨了婆婆多少年？
有了政兒和敏兒后，對親近婆婆的大兒子還遷怒了起來。
但那段最苦的日子，是賴嬤嬤陪她度過的。
國公爺雖然對她好，可也拿他老娘沒辦法，動不動就是‘那是我娘，我有什么法子’？
她能早早掌家，也是因為賴嬤嬤和賴家相幫。
如今……
“政兒當(dāng)初不是讓你帶了屋子里的錢財走嗎？”
賈母心軟了一些，“京城待不住，就回鄉(xiāng)下吧！不為別的，為了你自己，為了尚榮，到鄉(xiāng)下置個院子，再置幾畝薄田，以后逢年過節(jié)，往府里來一趟，不比什么好？”
鄉(xiāng)下人沒那么多彎彎繞，看到他們祖孫和國公府來往，必不敢再欺負。
“老太太，您不要老奴了嗎？”
賴嬤嬤失聲痛哭。
“老太太不是讓您逢年過節(jié)來府里嗎？”
賈政忙安撫，“嬤嬤放心，賴大是賴大，您是您，您好好的……”
“好一個好好的?！?/p>
賈赦大踏步的走了進來。
同一時間，王夫人也知道賴嬤嬤來了。
曾經(jīng)，她讓周瑞家的調(diào)動賴嬤嬤外傳尤氏克父克母克夫克子的事，還不知道如何呢。
此時她哪里能忍得住？
忙命人抬著她也往榮慶堂來。
她要見見賴嬤嬤。
必要的時候再幫一把。
和賈政一樣，王夫人也懷念起賴家還在的時候。
賴升和賴升媳婦若在，借著賴嬤嬤可以壓著尤氏和蓉哥兒。
賴大和賴大媳婦在，這管家權(quán)就不可能轉(zhuǎn)回大房。
給點好處，他們也會是她和老爺?shù)淖蟀蛴冶邸?/p>
賴家再貪又如何？一家子身契都在賈家。
只要身契在，賴家什么不是賈家的？
王夫人后悔了，后悔當(dāng)初沒多幫一把。
現(xiàn)在她只盼著老太太能念著曾經(jīng)的情分，讓賴嬤嬤再時不時的進府。
她不相信，那老婆子不恨尤氏，不恨蓉哥兒。
她們可以聯(lián)手啊！
只要賴嬤嬤能幫著哄好老太太，這府里的許多事，于他們二房和她，就都能順起來。
王夫人急火火的坐著滑桿來了。
榮慶堂里，賈赦已經(jīng)朝賈政開火了，“感情賴大偷的不是你的家？還是說，你賈存周只要別人說你一聲‘好’，就可以不顧祖宗用命打下的基業(yè)，不顧子孫了？”
王八蛋，這腦子有屎。
“老二，祠堂就在東府，祖父和父親還看著我們呢?！?/p>
若不是老太太在這，他都想給他一拳頭。
“你念著賴嬤嬤那幾口奶，怎么不想想，她為什么不去奶二旁人？非要給你吃？是你長的好嗎？”
賈赦氣得唾沫星子橫飛，手都要點到賈政腦袋上了，“狗屁，我告訴你，那是因為你是國公府的少爺，奶你，祖父祖母有賞，父親母親有賞，家中下人還能高看她一眼?！?/p>
“你你你……”
賈政在臉上抹了一把，感覺哥哥的唾沫星子有些臭，惡心的臉都要扭曲了。
他一輩子被人伺候著，不潔的東西，從來不曾到他面前。
“賴大已經(jīng)死了，嬤嬤一直忠、順?！?/p>
賈政氣得聲音也放大了，“你別跟我胡攪蠻纏。就算大哥不念嬤嬤奶我的情分，也當(dāng)念著些老太太，嬤嬤服侍老太太多年，一直……”
“沒有她，也會有別人?！?/p>
賈赦一口打斷。
他最恨賴大了。
母親偏心，也是因為賴嬤嬤一直助力老二。
“老太太~”
他轉(zhuǎn)身給蹙著眉，一直沒說話的老母親行了一個禮，“下人貪成那樣，這京城誰不笑話我們家？如今賴大賴升都死了，這府里再讓賴嬤嬤隨便出入，是怕我們一家子活得太好了嗎？”
“……大老爺……”
賴嬤嬤的眼淚掛在臉上，尖著聲音，一副不可置信樣，“您是懷疑嬤嬤我要害了老太太嗎？”
“不，我是懷疑你要害了我，害了我的兒孫?！?/p>
這老婆子最不是東西了。
賈赦轉(zhuǎn)頭的時候，恨不能吃了她，“因為你的兒子，兒媳，就等于死在我的手上。嬤嬤可別跟我說，你是一點也不恨我，只恨你的好大兒，不忠不孝?！?/p>
“……”
賴嬤嬤沒想到，幾個月沒見，賈赦的嘴皮子居然利索了起來。
以前，他在老太太這里，可是不怎么敢說話的。
老太太也不耐煩聽他說話。
“大老爺呀~”
她的眼淚撲簌簌的掉，“您是老太太的第一個孩子，您還在老太太肚子里的時候，您知道嬤嬤和老太太就有多盼著您嗎？生下來三天，您被老夫人抱走了，老太太以淚洗面，嬤嬤我就天天去看您，回來跟老太太說，您今兒穿什么，吃了多少奶，哭了幾聲兒……”
賴嬤嬤好像又痛心，又傷心，“嬤嬤這個心啊，一半在老太太處，一半就在你身上，我就是自己死，也不能動您一根手指頭?。 ?/p>
說到這里，她‘咚’的一下，給賈母磕了一個頭，“老太太，老奴……老奴沒臉再見您了，下輩子做牛做馬，再來還您的恩情！”
說到這里，她又狠狠的磕下，似乎要用自己的命，證明自己的清白和心。
但賈政在此，又親見過賴大磕死的樣子，哪能讓她這么把命丟了？
在賈母連說‘快快’的時候，他忙過去，和哥哥一起，狠狠的扯了賴嬤嬤一把。
賴嬤嬤到底年老體衰，被兄弟倆這么一扯，連頭都沒磕下。
她看到賈母心軟了，眼淚落的更多，“老太太，讓老奴去了吧！不能因為老奴，再讓您母子離心?。 ?/p>
賈母：“……”
她的眼淚也落了下來。
第一個孩子，她如何不疼啊？
懷著的時候，她就盼著念著，和國公爺暢想孩子出世的樣子，可結(jié)果……，被婆婆抱走了。
她哭求國公爺，哭求婆婆，想把孩子再要回來，誰理她了？
月子里她思念孩兒，擔(dān)心他吃不好穿不好，操心婆婆照顧不好。
是賴嬤嬤幫她一次又一次，每天十幾、二十趟的跑。
赦兒那些話，于賴嬤嬤而言，確實重了呀！
“赦兒，道歉！”
賈赦：“……”
他簡直氣瘋了。
但母親流淚了。
原來母親也曾那么念著他。
“……嬤嬤，我的話重了。”
這老婆子剛剛下的力道是真的。
但在老太太這里，剛剛就算沒有他，老二也能救下她。
“不過，話糙理不糙?！?/p>
賈赦還想爭取一下，“你身上有銀子，又有最疼愛的大孫子，帶著他到鄉(xiāng)下，或者哪里買個宅子，再買幾個下人，好好過日子不行嗎？”
看在老太太的面上，大家各退一步不行嗎？
“嗚嗚嗚~~~”
賴嬤嬤捂著臉，一下子痛哭起來。
“大哥~”
賈政沒想到，都到這個時候了，大哥還想把賴嬤嬤往外趕，“嬤嬤這么長時間沒來，你還看不出來嗎？要不是璉兒管家不利，老有不長眼的奴才去找尚榮的麻煩，嬤嬤就算想念老太太，也只會在家里求菩薩保佑老太太。
你在怪嬤嬤之前，還是把璉兒叫過來問問吧！
尚榮是讀書人，萬一被打出個好歹來，我們家不得攤上官司？到時候，你又讓老太太如何再見賴嬤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