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三章

　　匾額還沒靠近鬼門關時，十七層地獄內的臧君績便感應到了自己鬼體殘軀。

　　它想取得匾額，拼湊鬼軀，但那些巨大的鎖鏈將它困在原地。

　　封都的鬼域之門阻止了鬼匾額進入地獄，反而將其托起，固定在鬼門關的上方處。

　　二者一相結合，‘封都鬼城’的招牌隨即金芒四射。

　　那金光在這陰暗的地獄、鬼影之下顯得格外璀璨，如同一輪烈日當空。

　　澎湃的黑氣被金光灼傷，無數蜂涌的紅、黑二氣像是遇到了天生的克鬼之物。

　　金芒迅速修復封都的鬼域城墻，并使其堅固。

　　形成龍卷風一樣的鬼氣流在再度沖擊向大開的鬼城門時，卻在靠近城門的數丈之遙，便被金光擋住，繼而被逼回鬼門關中。

　　這陣勢驚天動地，但那城門有了鬼門關的題字招牌，卻固若金湯，受困的鬼物再也無法離去。

　　趙福生看到這里，心中大石終于落地。

　　“封印住了。”

　　封都的聲音隨即響起。

　　他此時聲音大了許多，說話時也不像先前一樣有氣無力，像是精神了些許。

　　不多時，鬼域的城門緩緩出現一片濃霧，將十七層地獄內的情景擋住。

　　鬼域漸漸縮小，黑氣散逸，最終化為一個頭發蒼白的老者，站在了眾人身側。

　　“封都大人？！”

　　謝景升初時還擔憂情況不穩，眼睛直勾勾的盯著鬼域，直到封都鬼城消失后，他才松了口氣，轉頭正欲看向趙福生時，正好看到了這老頭子。

　　一開始見到陌生人時，謝景升還有些意外——可隨即他看到了這老頭兒身上熟悉的打扮，與封都之前所穿一致。

　　待他再定睛一看，才認出了封都。

　　此時的封都比隆陽縣再見時老了至少二十歲以上，看上去已經年近古稀了。

　　謝景升一喊完，眾人這才意識到封都的存在，扭頭往他看去時，卻見他滿臉皺紋，頭發全白。

　　“你——”武少春吃了一驚，正要說話，封都擺了擺手：

　　“險些鬼域失控，要付的代價罷了。”

　　他神情還有些疲倦，對于自己變老的模樣并不如何在意：

　　“我本來年歲也不小了，再說馭鬼者本身也不以外表論壽數——”

　　相比起老邁的外表，他倒更擔憂第十七層地獄失控，臧君績破鬼域而出。

　　到時才真是天下大劫，大漢朝可能會走上前漢的老路。

　　不過此時他并沒有將這樣的話說出口，而是目光隱晦的看了趙福生一眼。

　　偏巧此時趙福生也在扭頭看他，二人目光相對，眼里皆是了然之色。

　　封都的鬼域散去。

　　但是這里并沒有天亮，反倒仍被黑暗籠罩著。

　　一股若隱似無的血腥氣縈繞在眾人鼻端，鬼域內沒有風，聽不到蟲鳴鳥叫，置身于鬼域內的幸存者絕望、害怕的情緒形成一種壓抑的氣氛，籠罩在鬼域的每一個角落。

　　只是對剛從十七層地獄內出來的眾人來說，這里的鬼域給人的壓抑感立即減弱了許多。

　　眾人回到58年前的中都皇宮了。

　　此時無頭鬼厲鬼復蘇后，進入了宮中。

　　從空氣中傳來的血腥味兒推算，無頭鬼此時已經殺了不少人了——且這些被它殺死的人里，大部分是馭鬼者。

　　殺馭鬼者后，無頭鬼迅速晉階，最壞的情況就是晉階至劫級的地步。

　　對于斗過三眼厲鬼、闖過地獄，且與臧君績、鬼母太歲打過短暫交道的眾人來說，此時只面對劫級的無頭鬼，竟顯得輕松了許多。

　　眾人轉頭看向四周，先明確方位，這才發現大家竟身處才入中都之城不久，甚至還未上那層層石階處。

　　只見直通中都的石階之上擺滿了不少無頭的尸體。

　　這些尸體如同秋后被收割的稻穗，一排排倒地死去。

　　“照原本的計劃，先進中宮。”

　　趙福生道。

　　其他人點了點頭。

　　眾人也不再多話，疾速往石階上躥。

　　許馭才出鬼域，對周圍的一切感到十分好奇——她困守鬼宮將近兩百年的時間，對外界的印象早已經模糊。

　　只是這小孩性情懂事，知道此時不是自己說話的好時機，便壓制了好奇心，乖乖的跟在孟婆身后。

　　“鎮魔司的人，這會兒應該困在了崇德殿中。”

　　封都沉聲道。

　　大家上了階梯，依舊是熟悉的崇德殿門。

　　經歷過十七層鬼域后，眾人再見崇德殿的大門時，竟有些頭皮發麻，一時之間無人敢再去推門了。

　　趙福生初時看著那緊閉的大門時，也眉梢疾跳了兩下。

　　但她深吸了兩口氣，很快壓制下內心的抵觸，上前敲擊大門：砰砰砰！

　　鬼域之內靜謐非常，她的敲擊聲迅速傳開，幾乎將這暗夜敲醒了，可能中宮之外的帝京一部分百姓也能聽得清楚。

　　她敲完門后，門內靜默了片刻。

　　半晌，異狀并沒有發生，趙福生再度抬手敲門。

　　伴隨著重擊聲響，她同時出聲詢問：

　　“里面有沒有活口？”

　　她一說話，便聽到內里迅速傳來喘息聲。

　　“有人，屋外是人是鬼？唔唔——”

　　此人話沒說完，像是迅速的被人將嘴堵住。

　　但雙方有了對話，所有人心中都是一松。

　　“廢話，死人還能說話嗎？”謝景升皺眉喝斥：

　　“鎮魔司的人去哪了？”

　　“厲鬼復蘇了，闖入了中都。”

　　大殿內有人說道：

　　“殺了不少鎮魔司的人，剩余的大人們已經避入殿內了。”

　　“天子呢？”

　　趙福生問。

　　里面的人聽到她的聲音，猶豫了片刻，接著再問：

　　“敢問外面的諸位是哪里人士？怎么進入這里的？”

　　“少廢話！”

　　范必死不高興的道：

　　“咱們大人問你的話，有你反問的余地嗎？迅速開門，不開門我們便要將門卸了！”

　　他這話令得殿內的人又驚又怒：

　　“何方來的張狂小子，竟如此說話，這里可是帝京中都之城，就算你是馭鬼者，在城里怎么敢如此囂張——”

　　劉久真笑道：

　　“一個無頭鬼已經把大本營都抄了，中都之城又如何？”

　　他說這話時，眼里暗芒閃過：

　　“你們就是有王將、金將大把，這會兒騰得出手來教訓我們嗎？”說完，他又笑了兩聲：

　　“嘿嘿。”

　　這兩聲笑將殿內的人氣了個仰倒，不吭聲了。

　　范無救天不怕地不怕：

　　“大人，咱們怕什么？干脆將無頭鬼引過來，一頓亂殺，殺到誰，誰死。”

　　他這話一說出口，萬安縣的人倒覺得頗有道理，不由自主點頭，崇德殿里的人一聽這話，急得口吐白沫：

　　“這怎么使得？”

　　“即將知道使不得，還不開門？”

　　趙福生冷笑了一聲：

　　“我們一路長途跋涉過來，不想總吃閉門羹。”

　　這一趟58年前的輪回之旅，讓趙福生心情糟透了。

　　張傳世死于臧氏舊祠，眾人又經歷了一趟地獄之行，這會兒無頭鬼案件還沒有解決，偏偏中都之城內的人猶豫不決，將人攔于外頭。

　　她逐漸失去了耐性，正欲強行破門而入時——殿內的人先慫了。

　　“別破門，我們開就是了。”

　　有人補了一句：

　　“有話好說。”

　　說完，數道輕細至極的腳步聲響起，趙福生側耳一聽，一道腳步聲往殿后行去，另一道腳步聲則是往殿前而來。

　　兩人行動的方向截然相反，顯然有人去通風報信了。

　　鎮魔司及天子看來沒有藏在此處。

　　須臾功夫，內里傳來取抵門木拴的聲響。

　　一個人抱不動，便喚了另外幾人過來幫忙。

　　暗夜里，這聲響格外刺耳，殿里的人一邊膽顫心驚的干活，一邊干了少頃又停頓片刻。

　　就這樣在范無救罵罵咧咧的聲音中，殿門終于緩緩打開了。

　　“搞什么鬼？這么黑了，怎么不點燈？”

　　范無救一看內里黑燈瞎火，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噓——”

　　殿里開門的人伸手壓住嘴唇，示意范無救小聲一些。

　　他穿了中宮侍衛制服，滿臉驚慌之色。

　　趙福生率先進入宮內，一入宮門，便吩咐孟婆：

　　“先點燈。”

　　“點不得——”

　　殿里的人齊齊阻止。

　　孟婆可不管這么多。

　　她聽聞這話，轉頭看向門口兇神惡煞的侍衛。

　　侍衛下意識的提刀：

　　“不準點燈！”

　　侍衛話音一落，便見面前這個垂垂老矣的婦人突然神情變了。

　　她仍是笑瞇瞇的，但是眼睛、鼻梁處卻出現了暗紅的陰霾，看上去那笑容顯得有些陰森可怖。

　　突然有人意識到了什么，驚呼了一聲：

　　“血、血！”

　　此人喊音一落，那提刀的侍衛初時不解，可待他視線下意識的避開孟婆那張令他感到害怕的臉龐時，目光卻注意到了孟婆的胸口不知何時破了一個洞，洞內‘汨汩’流出血液。

　　那血液紅得發黑，所到之處令得那傷口裂得更開。

　　片刻功夫，便被撕裂為碗口大的一個洞。

　　洞口處并沒有看到肋骨，而是塞了一顆死人的骷髏頭。

　　提刀的侍衛當即呆滯在原地。

　　骷髏頭內有血煙冉冉涌出，內里傳來‘咕嚕、咕嚕’的聲響，像是鍋爐沸騰似的。

　　接著一股古怪的、令他覺得有些害怕的味道從骷髏的嘴中傳來，偏偏這股味道又有一種詭異的力量在吸引著他走近。

　　孟婆不知何時手上端了一碗湯，向他遞了過來：

　　“客倌，喝湯么？”

　　這碗湯一喝下，生平的苦楚、快樂，世間的親人、仇人，煩惱與牽掛，便會被即刻洗除。

　　人的意識被沖散，執念被打消，死后不會再厲鬼復蘇。

　　侍衛如同著了魔一般，伸手想去端——

　　就在這時，趙福生無奈的喊了一聲：

　　“孟婆！”

　　她老毛病又犯了。

　　“不要隨便拿湯待客。”

　　趙福生道：

　　“無頭鬼還沒有被解決呢。”

　　她這話音一落，孟婆的笑容一滯。

　　侍衛去接湯碗的手僵在半空，這一會兒功夫，他已經清醒了過來，只見孟婆將湯碗重新倒回胸口的骷髏頭嘴里，遺憾的嘆了一聲：

　　“看樣子這會兒不是你喝湯的好時候，希望將來有機會請客。”

　　“不不不——”

　　侍衛臉白如紙，拼命擺手。

　　此時的孟婆胸口內蘊藏鬼頭，還有一碗莫名其妙的湯，同時她身上血光緩緩升空，化為一輪紅燦燦的血月，照在她頭頂處。

　　他之前看到孟婆臉上的溝壑陰影，便是這血月照耀形成的。

　　這樣的情景，傻子也知道孟婆非同一般人。

　　“鬼、鬼，馭鬼者！”

　　他立即跪拜下去：“不知道是鎮魔司的大人們——”

　　說話的同時，侍衛心生忐忑與疑惑：無頭鬼厲鬼復蘇已經一段時間了，且此鬼格外邪異，它人、鬼都殺，但如果有鬼在時，它優先殺鬼，而后再殺人。

　　從它厲鬼復蘇后，帝京鎮魔司不少人都遭受了它毒手。

　　且它法則特殊，好像一般的鎮魔司馭鬼者拿它無計可施。

　　這樣的情況下，馭鬼者都受它所克，為什么這群人卻大搖大擺闖入中都，且敢隨意使用厲鬼力量呢？不怕引來無頭鬼殺人么？

　　他心中這樣想，嘴里卻不敢多問。

　　想起先前已經有同僚去召喚人手，他心下略微一定，又道：

　　“請大人們高抬貴手，饒我一命。”

　　孟婆放了湯碗，緩緩取出火折，聞言問道：

　　“燈在哪里？先點了再說。”

　　雖說不解此時為什么孟婆還要點燈，但她是馭鬼者，且看起來并不好惹，其他人不敢反駁，雖說害怕，但仍是引了路。

　　孟婆以火折子將燈點亮，很快大殿被照亮了。

　　趙福生再看向殿內時，發現殿內極寬綽，活人還不少，至少有五六十數。

　　這些人中，大半人看著氣質不俗，應該是朝廷官員等人物，有侍從、宮人夾雜其中。

　　趙福生的目光所到處，眾人大氣不敢喘，也在打量著這一群人。

　　萬安縣一行人里最初最古怪的是扛棺的劉義真——但上陽郡一行后，他丟了劉化成留下的家當，如今無棺一身輕。

　　落在眾人眼里，最可怖的自然就是剛剛現出人身鬼相的孟婆了。

　　除此之外，這一行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偏偏孟婆展露的一手令得眾人不敢小覷了這群人。

　　“這里誰作主？我有些話想問。”

　　趙福生開口。

　　她話音一落，眾人目光便都轉向一個中年男人。

　　此人身高中等，長得肥頭大耳，被大家一看，他便有些驚恐：

　　“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