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章
范無救一見哥哥發怒，立即挺胸向前，擋在范必死的面前，居高臨下望著那馭鬼令司：
“你看什么？你盯著我哥的奶子看什么？你要看你看我——”
他一說完這話，雙手拉著衣襟用力一扯。
衣裳被撕開，露出胸膛往男人面前頂：
“你看不看？看不看？還看不看？褲子也脫了給你看看——”
“……”
范無救的舉動將眾人震住。
謝景升一時間腦海一片空白，不知該如何接應這樣的場面。
那姓常的矮胖中年馭鬼者在初時的尷尬之后，立即很快的調整了心態，當下雙手抱拳，退讓了一步：
“對不住了，是我眼神不好，冒犯了諸位。”
他說話的同時，伸手往自己臉上輕飄飄的拍了兩下，發出‘啪啪’的聲響：
“給大家賠罪了。”
封都看了趙福生一眼，見她笑著沒有出聲，既沒說這事兒算過了，還是沒有過。
她的目光落在范無救身上，也沒出聲招呼小范別鬧了。
這樣一看，封都要如何做心里也有數了。
“這兩巴掌不行。”
封都溫和的出聲：
“輕了。”
那姓常的馭鬼者表情一僵，接著挺腰看向封都，須臾之后，他臉上堆擠出討好的笑意：
“大爺，我們隆陽縣是誠心接待諸位的——”
封都不等他將話說完，提步邁前。
等他腳步落地的剎那，這常大人便覺得不對勁兒了。
初時看著平平無奇的白發老頭兒，僅只走近一步，便有一股厲鬼的怨煞之氣撲面壓來。
突然之間，常大人耳畔響起的嘈雜聲消失了。
他的眼里再看不到四周的建筑，看不到隆陽縣鎮魔司的人，也看不到趙福生等，他的視線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攫取住——有人在他眼角的外擴以黑霧形成了一道呈‘八’字形的屏障，令他的視野里只能看到封都。
封都的形象也變了。
他本來笑呵呵的，但片刻之間，他佝僂的后背挺直。
被他背在背后的那破爛斗笠突然之間形成一扇詭異的‘門’，門的上方懸掛匾額，后頭黑霧滾滾，內里有鬼哭狼嚎聲，仿佛有數不清的冤魂厲鬼站在他身后，形成一座巍峨詭異的鬼城，為他掠陣。
封都的臉變得鬼氣森森，白發飛揚，化為絲絲縷縷的霧氣，一雙眼珠冷冷盯著他。
……
僅只是目光對視的剎那，常大人便被嚇軟了腿。
封都還沒有動手，可他這樣的馭鬼者散逸出來的氣息瞬間鎮住了常大人。
他若一旦被封都攫入鬼域中，便如蚊子鉆入了香爐內，那是有去無回！
“大人饒命。”
常大人時常迎來送往，當即二話不說提掌重重的甩了自己兩巴掌：
“是我不知好歹，冒犯了大人們，大人們不要跟我一般計較，請這位老大人看在帝京余大人的份上，留我一命，我是常家人。”
常大人這次不敢再輕飄飄的留手。
兩巴掌下去，他嘴角高高腫起，血絲順沿著破開的嘴角往下滴。
封都的目光轉了轉，接著動了一下背在身后的斗笠帶子，那鬼相瞬間消失。
常大人被封印的五感復蘇，臉頰火辣辣的疼。
但他不敢嚎叫，也不敢訴苦，陪著笑意道：
“多謝大人饒命。”
“這兩巴掌還算認真。”封都點了點頭，接著再看趙福生：
“趙大人覺得可以不？”
趙福生笑道：
“封都大人做主就是，我們只是過路借住一宿的。”
“封、封都？！”
那常大人一聽這話，臉色大變：
“我們一開始接到消息，是謝大人來了這里，不知道封都大人也來了，封都大人——”
他這會兒才真正知道害怕。
封都搖了搖頭：
“你們常家跟靈珠兒結緣不容易，凡事收斂一點，不要為她惹事。”
常大人這會兒不敢犟嘴。
在知道封都身份的剎那，他渾身冷汗透體而出，馭使的鬼物沒了半分動靜，被封都徹底壓制。
幸虧他先前只是眼光不規矩，要是真有冒犯之處，封都就是殺了他，余靈珠也不會為他這樣一個人出頭與封都翻臉的，最終也是白死。
“是、是、是。”
常大人抹了把額頭的汗，此時表情規矩了許多，眼珠子也不敢亂轉：
“大人們，城里吃喝玩樂應有盡有，懇請大人們多留兩日，容我將功贖罪，城中有雜技、戲曲，茶樓有大家、各式男女伶，若是疲倦了，有溫湯——”
他一張嘴說了數樣營生：
“雖說比不上隸州武清郡那邊的排場大，可臨時招呼大人們也夠了，后頭有機會，定會請大人們去隸州居住幾天——”
封都道：
“我年紀大了，對這些不感興趣，但這幾位大人此前剛辦了鬼案，有些勞累，若他們有需求，你們帶著安排就是。”
此時他愿意接受好意，令得常大人喜出望外：
“是是是。”
趙福生見此，這才招呼范無救：
“小范，快點把衣服穿起，這袒胸露乳的成何體統。”
“嘿嘿。”
范無救笑了一聲，這才重新將衣服攏上：
“要我說，可惜昌平郡那個騷兮兮的胡容沒來，不然脫衣服的就是他，不是我了。”
“……”謝景升不知道這小子在胡說八道些什么東西。
他嘴角抽了抽，好在一樁矛盾很快消彌于無形。
常大人松了口氣，顧不得丟人，連忙令身旁令使上前幫忙取拿行李等。
但是這些人撲了個空。
趙福生等一干人原有的東西已經由丁大同等人率先挾帶著拿進了上京。
對于隆陽縣的玩耍，趙福生暫時沒有興趣，但蒯滿周年紀小，她索性讓孟婆、陳多子帶小孩去街上溜達。
臉頰紅腫的常大人聽了這話，頓了一頓，接著連忙道：
“這幾位出行怕是不大方便，不如我派幾人同行，以免有不長眼的東西騷擾了大人雅興。”
“不會。”
趙福生搖了搖頭。
她聽出了這位常大人言外之意：看樣子隆陽縣不是什么福窩好地方，估計也是一個藏污納垢之所，常大人知道縣里情況，擔憂三人出行出事。
想到這里，她冷笑了一聲：
“有人騷擾直接出手就是，我們家這三個都是馭鬼者。”
她說完這話，常大人嚇了一跳。
再看蒯滿周時，常大人便露出慎重之意。
范必死等人年紀小，玩性也高，對隆陽縣很好奇，趙福生索性打發了他們各自去玩耍。
謝景升本來不想出去，但見眾人興致高，也來了些興趣，打算一起去看看。
最終只留了趙福生與封都二人暫時留在館驛。
知道封都身份后，常大人本來想邀眾人去別處居住，但被二人拒絕。
好在隆陽縣繁華，館驛設施修建得也不錯。
趙福生因為要與蒯滿周同住，所以館驛為她安排的房舍不小，內設泉池。
興許是常大人提前吩咐過，趙福生回房時，泉池內已經蓄積了熱水，煙霧繚繞之中顯得很是清幽。
服侍的下人不知馭鬼者秉性，準備好了洗漱的用品。
從昌平郡出發以來，趙福生一路都遇鬼禍，幾乎沒有好好的休息、洗漱過。
此時一見溫泉，趙福生倒真有些意動。
待她泡入泉湯之內，熱氣冉冉升起，這一路以來緊繃的神經立馬放松了許多。
……
等到趙福生泡完泉水從房內出來時，屋里不知何時擺上了填充肚子的瓜果。
門口的人聽到屋里的動靜，輕輕敲門，說是封都已經等候了她片刻。
趙福生正有話要跟封都說，聞言便讓人去請封都。
封都很快過來了，笑著問了她一聲：
“館驛的屋子可還滿意嗎？”
趙福生點了點頭：
“內室挺大，館驛引入了溫泉，侍候的人也有眼色，”她若有所思：
“我在室內，沒聽到外間響動，出來時桌上已經擺了這些東西了。”
說話時，她手指敲了敲桌面，桌上擺的果碟抖了抖。
封都道：
“常令司調來了十名馭鬼者侍候。”
他話中之意令得趙福生抬起了頭。
一行人只是途經隆陽，這位常大人竟然直接將十名馭鬼令使當成奴仆使喚。
趙福生目光閃了閃：
“我剛聽他自稱常家的，常家與余靈珠有什么瓜葛？”
“我來正是跟你說這事兒的。”封都幽幽的嘆了一聲：
“靈珠比我小了一些，我倆前后進鎮魔司的時間差不多，對彼此也有些了解。”
“她這個人雖說馭鬼，但脾氣秉性與一般的馭鬼者截然不同。”
封都的話令趙福生挑了一側眉頭：
“這是什么意思？”
封都道：
“這世上大多數人馭鬼后，心性會受到鬼的影響——”
他說到這里，略微停頓了片刻，接著抓了兩粒花生米在手中，慢悠悠的剝：
“興許不是受鬼的影響，可能還有對死亡的恐懼，總而言之，會有一段時間的失控。”
大家都是馭鬼者，這一點兒封都不用詳說，趙福生也能理解他話中之意。
“有人自私冷漠，有人兇殘暴戾，有人無情無義——”他舉了幾個例子，接著再道：
“可是靈珠不同，她特別的重情重義。”
趙福生原本以為眾人途經隆陽，發現此地詭異，封都又提起隆陽縣的生意與余靈珠有關，她便自然先入為主的認為封都是有心想將余靈珠此人的一干附屬勢力鏟除。
連帶著她也認為余靈珠并非好人，哪知此時封都嘴里的余靈珠竟與她原本所想的完全不同。
“她是孤兒，原籍何處不清楚了，自小被戲班子收養的，吃了不少苦頭。”
封都將花生米剝在手里，指尖搓了搓，那花生米似是被高溫炒過，表皮酥脆，這一搓之下外頭那一層花生衣便脫落在他掌心中。
“戲班子的日子過得很苦，她時常被打罵，后來隸州武清郡一戶姓常的人家救過她一命，她后來馭鬼了，對常家人十分照顧。”
封都的話聽在趙福生耳里，她不免盤算開了。
余靈珠是大漢朝167年生人，哪一年進入鎮魔司封都沒有提過，但從目前聽來，她馭鬼的時候年紀應該不大，興許是三十歲之前。
算算時間，余靈珠至少也將近八十壽數的人了，這樣一算，常家受她庇護的時間也不算短了。
“她無親無故，照顧曾對自己有恩的人也算她合理，六十多年前，常家因她之故，在隸州武清郡就開了賭館、茶樓、花坊。”
封都頓了頓：
“生意越做越大，后面逐漸擴大，不止位于隸州，就連帝京也有不少常家的事業。”
一聽這話，趙福生的眼神逐漸變得幽深，聽出封都話語之外沒有明說的意思了。
馭鬼者與普通人之間的生活并沒有交集，就算是有短暫的淵源，最終也會因為各方面的原因而漸行漸遠的。
對封都來說，他大權在握，錢財唾手可得，常家生意做得大不大，與他無關——但他既然特意提及，就證明常家的存在觸碰到他逆鱗了。
“常家做了什么？讓你無法容忍了？”趙福生問。
封都露出吃驚之色：
“你看出來了？”
“……”
趙福生一臉無語看他：
“我想其他人也能看得出來。”
封都抓了抓額角，有些尷尬：
“竟然這么明顯。”
“唉。”趙福生嘆了口氣。
封都道：
“你看出來了，我也就直說了。”
他頓了頓：
“我早前不是說想請你幫我一個忙嗎？”說完這話，封都見趙福生點頭，又接著道：
“我想此次入京，你可能不會在帝京呆許久，如果你要離開，能不能在回去時，從隸州出發呢？”
封都說完這話，趙福生便問：
“那邊有鬼禍？”
“嗯。”
封都也不拐彎抹角：
“不知道是從何時起的，但是據鎮魔司卷宗記錄以來，是37年前的時候。”
趙福生一聽這話，頓時笑不出來了：
“37年前的鬼禍？”
“對！”
她皺起了眉：
“封都大人，隸州武清郡應該距離帝京不遠吧？”
“不是很遠。”封都搖頭：
“與帝京至隆陽的距離差不了多少，快馬加鞭，一天之內能趕到。”
“既是這樣，帝京人才濟濟，為什么隸州武清郡的鬼禍，會遺留數十年時間，直至如今，讓你跟我提出請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