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屋之內(nèi)。
村野治保派出的毒蛇，已然身死道消。
鄭茂收劍入鞘，動作干凈利落。
他快步走到癱軟在地、臉色慘白如紙的劉如意身前，單膝跪地，聲音帶著深深的愧疚和恭敬：
“趙王殿下！微臣鄭茂，救駕來遲！讓殿下受此磨難，罪該萬死！請殿下責(zé)罰！”
劉如意看著眼前這兩位如同神兵天降般救下自己的皇兄親衛(wèi)，又看了看地上服部那死不瞑目的尸體，再想到慘死的老漁夫和整個村子……
一時(shí)之間百感交集，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
他強(qiáng)忍著斷臂和手腕的劇痛，用僅存的力氣搖了搖頭，聲音虛弱卻充滿感激：
“不！你們來得正是時(shí)候，若非你們及時(shí)趕到，本王與這小姑娘早已命喪黃泉！你們是有功之臣，何罪之有？”
劉如意喘息了幾下，眼中流露出最深切的期盼和疲憊，望向長安的方向，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依賴：
“快帶本王，去見皇兄！”
——
漢軍大營轅門在望，鄭茂與瓊布一左一右，小心地?cái)v扶著虛弱不堪、斷臂處血跡斑斑的劉如意。
他身后，跟著那個驚魂未定、緊緊攥著劉如意衣角的小漁女。
“殿下，陛下就在營中！”
鄭茂低聲稟報(bào)，語氣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激動，“得知您可能尚在敵后，陛下心急如焚，不顧勸阻，執(zhí)意親臨前線！”
“代王、齊王兩位殿下也堅(jiān)持隨軍前來！陛下命臣等，不惜一切代價(jià)，定要尋回殿下！”
劉如意聞言，原本因劇痛和失血而黯淡的眸子，瞬間爆發(fā)出驚人的光彩！
皇兄，親自來了？
還有大哥劉肥，四弟劉恒，他們都來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夾雜著酸楚，瞬間沖垮了他一路強(qiáng)撐的意志，讓他眼眶瞬間通紅！
“快…快帶我去！”
劉如意聲音哽咽，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仿佛所有的傷痛在這一刻都被拋諸腦后。
當(dāng)劉如意那熟悉卻又無比憔悴、尤其那空蕩蕩的左袖在風(fēng)中飄蕩的身影出現(xiàn)在營門時(shí)，整個轅門附近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如意?。?！”
一聲帶著無盡心痛和難以置信的嘶吼打破了沉寂！
只見齊王劉肥那肥胖的身軀如同炮彈般沖了過來，他沖到劉如意面前，看著弟弟那蒼白如紙的臉和缺失的手臂，巨大的悲痛瞬間淹沒了他！
這位素來樂天知命、甚至有些貪圖享樂的大哥，竟像個孩子般嚎啕大哭起來，粗壯的手臂緊緊抱住劉如意，淚水鼻涕糊了一臉：“我的好弟弟?。∧阍趺醋兂蛇@樣了！疼不疼？?。扛嬖V大哥，疼不疼??！嗚嗚嗚…”
代王劉恒緊隨其后，這位一向以溫潤儒雅著稱的親王，此刻臉色鐵青，嘴唇緊抿，身體因極致的憤怒而微微顫抖。
他看著劉如意空蕩的左肩，又看著大哥抱著三哥痛哭的模樣，那雙總是含著溫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燃燒著足以焚毀一切的冰冷火焰！
他走到劉如意身邊，沒有像劉肥那樣痛哭，只是用顫抖的手，輕輕拍了拍劉如意完好的右肩，聲音如同從冰窖中傳出，帶著刻骨的恨意。
“三哥，你受苦了！此仇不報(bào)，我劉恒誓不為人！倭寇！倭國！我要他們舉國上下，雞犬不留！為你這條手臂，為死難的萬千軍民，血債血償！”
人群分開，劉盈快步走來。
他臉上沒有淚水，但那緊握的雙拳、微微顫抖的下頜，以及眼中那深不見底、幾乎要將人靈魂都凍結(jié)的冰冷痛楚，比任何痛哭都更能表達(dá)他此刻的心情。
他走到劉如意面前，目光死死盯著那斷臂之處，喉結(jié)劇烈地滾動了幾下，才艱難地吐出兩個字：“如意……”
“皇兄！大哥！四弟！”
劉如意看著眼前三位至親，感受著大哥溫暖的懷抱、四弟冰冷的誓言、以及皇兄那幾乎凝成實(shí)質(zhì)的悲痛與怒火，心中所有的委屈、痛苦、恐懼，在這一刻都化作了暖流。
他強(qiáng)忍著不讓淚水落下，臉上甚至擠出一個故作輕松的笑容：“哭什么？我這不是活著回來了么？少條胳膊而已，又死不了人！以后不能沖鋒陷陣了，但幫皇兄出謀劃策、指揮調(diào)度還是可以的！照樣能為大漢效力！”
他越是故作堅(jiān)強(qiáng)，故作輕松，周圍眾人的心就越是如同被刀割一般難受！
樊噲、灌嬰等將領(lǐng)紛紛側(cè)目，不忍再看；隨行的親兵更是紅了眼眶。
這位曾經(jīng)意氣風(fēng)發(fā)的趙王殿下，如今卻要強(qiáng)撐著笑容安慰別人…
劉盈深吸一口氣，強(qiáng)行壓下翻騰的心緒，將劉如意小心地扶進(jìn)溫暖的中軍大帳，立刻召來軍醫(yī)診治。
待傷口重新處理包扎，喂下湯藥，劉如意的臉色稍緩，便迫不及待地詢問戰(zhàn)況。
“皇兄，倭寇如何了？那村野治?！?/p>
劉盈坐在榻邊，沉聲道：“首戰(zhàn)小勝，挫其銳氣，迫其退守會稽城。然倭寇兇頑，據(jù)城而守，急切難下?！?/p>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凝重，“村野治保經(jīng)營數(shù)月，根基已深。我軍雖有破敵之陣，然欲跨海犁庭掃穴，徹底鏟除其根本，非有強(qiáng)大水師不可。造船、練兵尚需三到五年之功?！?/p>
“三到五年？！”
劉如意眉頭緊鎖，掙扎著坐直身體，語氣急切：“皇兄！不能等！倭寇之禍，絕非簡單的燒殺搶掠！他們在殺人立威的同時(shí)，已經(jīng)開始愚民了！”
“愚民？”
劉恒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
“不錯！”
劉如意眼中燃燒著怒火，“我藏身漁村時(shí)，雖不敢外出，但也從老丈口中得知一二！那村野治保，在占領(lǐng)區(qū)強(qiáng)征孩童，設(shè)立所謂的‘倭寇學(xué)校’！”
“強(qiáng)迫他們學(xué)習(xí)倭語，灌輸倭國所謂‘天照大神’、‘大和至上’的歪理邪說！更是篡改我華夏歷史，污蔑我大漢為蠻夷！”
“他這是要斷我華夏文化之根！要讓下一代漢人，忘記祖宗，認(rèn)賊作父啊！長此以往，會稽郡乃至整個東南，恐將徹底淪為倭寇之土，永難光復(fù)！”
帳內(nèi)眾人聞言，無不倒吸一口涼氣！
這比單純的屠殺更陰險(xiǎn)，更致命！這是在挖大漢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