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芙蓉不知道爺爺要和自己聊什么。
她還是第一次見到爺爺如此凝重的表情。
老爺子目光飄遠地看著窗外，不知在看什么。
過了一會兒，他悠悠開口。
“芙蓉，黎川這些年對你怎么樣？”
邵芙蓉仰起下巴，“對我很好，不管我做什么，闖多大的禍，表哥都能幫我擺平！”
在邵芙蓉心里，爺爺和表哥是她最大的底氣。
哪怕當年，她霸凌劉琳琳，將劉琳琳逼得差點自殺，警察介入差點將她關入少管所。
是楚黎川幫她擺平這件事。
還有一次在酒吧，她讓幾個男性朋友凌辱一個得罪過她的女生，也是楚黎川幫她擺平。
她這些年，沒少作威作福，哪怕她把天捅個窟窿，楚黎川也會護著她。
“可現(xiàn)在表哥變了，他不再護著我！”邵芙蓉傷心低下頭，“他現(xiàn)在只知道護著池恩寧那個賤貨！”
邵芙蓉握著繡拳，臉上露出恨意。
她不止一次找人教訓池恩寧，可楚黎川將池恩寧保護的太好，即便池恩寧落單，依舊有人暗中保護，將邵芙蓉的人統(tǒng)統(tǒng)攔了下來。
“爺爺！那個賤貨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把表哥迷得神魂顛倒，眼里再容不得任何人！”
“芙蓉，你現(xiàn)在長大了，不是小孩子了！你之前的那些把戲，是真的想欺負人嗎？還是想借用那些手段，博得身邊人的關注？”老爺子問。
邵芙蓉愣了一下。
她從來沒想過這些問題，只知道事后被人保護，緊張的感覺很快樂。
老爺子疼惜地摸了摸邵芙蓉的頭，“你呀，想讓爺爺和表哥關心你！其二呢，你是想和你表哥討債！”
“你失去父母，你恨你姑姑，可你姑姑去世了，你便將這筆賬算在黎川頭上！”老爺子深嘆口氣，“爺爺和你有一樣的想法，不管黎川為你為爺爺做什么，都彌補不了，你失去父親，我失去兒子的痛！母債子嘗，他做什么都覺得是他應該的！”
“可話說回來，是黎川的錯嗎？是你姑姑的錯嗎？”
“山體滑坡，發(fā)生泥石流，你爸爸用身體幫你姑姑撐起一線生機，那是你爸爸的選擇！是你爸爸對他姐姐的愛，寧可犧牲自己，也要保護姐姐！”
“你姑姑也不希望是這樣的結果！”
“他們兄妹從小感情好，如果你姑姑先預料到會有這場意外，兩個人必須死一個，你姑姑也會用自己的身體保護你爸爸！”
老爺子說著，淚濕眼眶。
“這么多年了，那些怨，那些恨，應該放下了。”
邵芙蓉的眼淚也掉了下來，沿著臉頰滑入唇角，又苦又澀。
“我為什么要原諒？我當時才五歲，所有人都說我沒有爸爸了，如果不是姑姑拉著我爸爸大雨天出門，我爸爸不會死！”
“我曾經有一個幸福的家，愛我的爸爸媽媽！可爸爸死了，媽媽也離開我了，我不該怨恨嗎？”
“爺爺，你也恨姑姑的！你失去唯一的兒子，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都是姑姑害的！”
老爺子擦去邵芙蓉臉頰上的淚珠，“黎川為我們做的已經夠多了！”
“當初是你欺負欣欣，恩寧才會動手報復你！那件事說到底，是你做錯了！”
“不，我沒有做錯！我只是惡作劇，我又沒有對那個小野種做什么！”邵芙蓉說什么不肯承認自己錯。
“芙蓉！”老爺子加重語氣。
“身為母親，沒人受得了自己的寶貝被人那樣欺負！池恩寧打你，爺爺雖然生氣，卻沒辦法怪她！那件事過去那么久了，你也不要再記仇了！”
“爺爺，你想我和池恩寧和平相處？不可能！”
“黎川既然認定了她，她就是你的表嫂，你必須和她好好相處！”老爺子加重語氣，邵芙蓉也喊了起來。
“那個賤貨哪點比得上安然姐？不管出身，還是學歷，她連安然姐一根頭發(fā)絲都比不上！”
“爺爺，你為什么要向著池恩寧說話！你可是我爺爺！我們才是最親的人！”邵芙蓉拽著老爺子的手撒嬌。
“芙蓉！你是爺爺的孫女，黎川也是爺爺的孫子，他也是我們最親的人！”
“爺爺，你不會也被池恩寧那個女人迷惑了吧？”
老爺子瞪她一眼，“說什么混話？我只是看到黎川和恩寧，想到了我和你奶奶！”
“我們當時也是阻礙重重，所有人都不喜歡你奶奶，說她出身低微，配不上我，你太爺爺和太奶奶極力反對。”
“但凡當時有人幫我們一把，你奶奶也不會積郁成疾，最后……”老爺子聲音哽住。
“你奶奶生下你爸和你姑姑后，家里人雖然接受了她，卻受盡白眼，你太爺爺和太奶奶對她也沒有好臉色，整日像傭人一樣伺候公婆。”
“你太爺爺和太奶奶過世后，你爸爸和你姑姑也成婚生子了，原以為終于能過幾天舒坦日子，享受兒孫繞膝的天倫之樂，沒過幾年，她就過世了！”
“爺爺這些年一直覺得對不起你奶奶，是我沒有護好她！爺爺不想黎川將來也和我一樣，抱撼終身！”
“我雖然怨恨黎川，可他也是我的孫子，身體里也流著我的血！”
“池恩寧那種心機婊，怎么能和奶奶比？奶奶慈愛和藹，是最好的奶奶！”邵芙蓉叫起來，“爺爺，你不能糊涂！”
“芙蓉啊！如果有一天爺爺過世了，你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能依靠的人就是黎川，就你這性格，沒個人護著你，你將來可怎么辦啊？”老爺子心疼又無奈地看著邵芙蓉，眼角通紅，似有眼淚要流出來。
但終究沒有落下來。
“爺爺！你怎么說這么晦氣的話！”
“不是晦氣，爺爺都八十歲了，活了今天沒明天，不能陪你一輩子！”
邵芙蓉抱緊老爺子，哭出聲，“我不要，爺爺不但長命百歲，爺爺能活二百歲！爺爺會陪芙蓉一輩子！”
老爺子輕輕拍了拍邵芙蓉哭得顫抖的脊背，“你的任性，有人幫你兜著，你可以肆無忌憚，任性而為！可若沒人幫你兜底，你的任性就是一把要你命的刀啊！”
“爺爺希望你和黎川關系融洽，不要再繼續(xù)針對恩寧了！”
“黎川很在乎她，他寧可你針對他，針對蔓可，也容忍不了你針對池恩寧。你還看不出來，黎川有多愛池恩寧嗎？”
邵芙蓉推開老爺子，賭氣說，“那個女人到底有什么好？表哥為什么不愛安然姐，愛上那種賤貨！”
“芙蓉，你奶奶也是普通人，沒有身份背景，可愛上就是愛上，沒有任何理由！一旦愛上，別人再好也不如愛上的那個人好。”
“爺爺，表哥到現(xiàn)在都沒有接池恩寧進楚家！他不過就是玩玩，不是認真的！”
老爺子搖搖頭，“芙蓉，你太單純了！那么多豪門世家千金，擠破腦袋想嫁給你表哥！”
“為何只有安然成功進入楚家？”
“她的心機，沒有表面那么簡單！你可不要被她的表象騙了！”
“你表哥做事向來謹慎周全，沒有萬全把握，當然不會貿然接池恩寧回楚家。”
“而且，我聽說，他已經帶池恩寧去過一次了！好像洋洋不是安然親生，但楚家和安家將這件事瞞下來了，我沒有調查出太多消息。”
“這種情況下，你還繼續(xù)和池恩寧為敵，就是和你表哥，和楚家為敵！爺爺希望你下半生平安順遂，有人疼，有人寵，不能眼睜睜看著你自掘墳墓。”
邵芙蓉現(xiàn)在什么都聽不進去，“不可能！安然姐對洋洋那么好，怎么可能不是安然姐親生，一定是池恩寧那個壞女人設計的陷阱，陷害安然姐。”
“安然姐不是壞人！”
邵芙蓉喊完，蹬蹬蹬跑回自己的房間，一把將房門摔上，撲到床上放聲痛哭。
她哭了好久，哭累了，嗓子都啞了，從最底下的抽屜里拿出一本書，翻開，里面夾著一張女人的照片。
女人的模樣和邵芙蓉有五六分相似。
燙著老式卷發(fā)，笑容美艷。
邵芙蓉撫摸著那張照片，死死咬住嘴唇，眼底透出幾分恨意，又帶著幾分深深的思念。
邵芙蓉張了張嘴，卻沒有發(fā)出聲音，“媽媽……”
這是她的媽媽。
當年父親過世后，她的媽媽不甘寂寞和家里的一個園丁好上了。
被邵老爺子發(fā)現(xiàn)，媽媽和那個園丁被趕出邵家。
她至今還記得媽媽當時跪著哭求爺爺，饒過她這一次，以后再也不會了。
可爺爺毫不留情。
邵芙蓉一直不能理解，爸爸和媽媽那么恩愛，爸爸過世還不到兩年，為何媽媽就變心了？
居然還是家里最低級的園丁。
邵芙蓉發(fā)過誓，這輩子都不會原諒媽媽。
可隨著她逐漸長大，看到別的小朋友都有媽媽，被媽媽呵護寵愛，她對自己的媽媽也產生了思念。
她經常想，媽媽現(xiàn)在過得好不好？
有沒有錢花？
那個男人愛不愛她？
是安然幫她找到了媽媽的消息，據說在一個四線小城市，過著平淡平凡的小日子，還開了一家早餐店，每天忙得像個陀螺。
他們還生了一個兒子，現(xiàn)在已經上高中。
媽媽曾經可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貴婦，日常起居都有人伺候。
為了一個園丁，竟然淪落成市井村婦。
邵芙蓉很恨媽媽。
都說母愛是這個世界上最純凈最偉大的愛，可她的媽媽為什么狠心拋棄她，和別的男人重新組建家庭，又有了孩子？這么多年對她不管不問！
她算什么？
后來安然告訴她，她的母親得了肝臟血管瘤，急需手術，需要十五萬的手術費，可家里沒有錢，只能一拖再拖。
邵芙蓉將那筆錢轉給安然，讓安然以慈善醫(yī)療的扶助，捐給了媽媽。
邵芙蓉合上書，將書丟回抽屜里。
擦干臉上的眼淚，“我不會原諒你的，誰都不會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