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東西是女兒家用的,你拿著便是,我用不上?!?/p>
易知玉卻搖了搖頭,堅持道:
“哎呀,你就拿著嘛。你仔細看看,你可喜歡?”
沈云舟見她這般堅持,只得順著她的意思,再次低頭看向手中的繡品。
他端詳了片刻,語氣里帶著幾分認真:
“夫人喜歡,我自然也喜歡的?!?/p>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雖說我不太懂這些針線活計的好壞,可是這繡品繡得確實十分精良,一看便是用了心的。”
易知玉看著他這副對繡品完全一竅不通、只會說“好看”“精良”的模樣,忍不住噗嗤一笑。
她眼珠一轉,忽然開口提醒道:
“那對比母親那一幅呢?哪幅更好?”
沈云舟聞言,想也不想便答道:
“我這人最是徇私。你若問哪幅更好,我定然是覺得自已母親繡的更好的。”
說著,他下意識地便要將兩幅繡品放在一起比較——可就在他將兩幅繡品并排托起的瞬間,他的手突然頓住了。
他的眼睛直直地落在兩幅繡品的某一處,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那一瞬間,他的瞳孔微微收縮,呼吸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他不可置信的看了一眼易知玉,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繡品,
“這繡品,怎的?一模一樣?”
易知玉看到他這副模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卻假裝沒聽見一般,說道,
“你心里頭可以這般想,可說可不能這般說哦。特別是不能當著我這位朋友的面說——人家辛辛苦苦繡了東西送你,你卻說不比不上母親的,那可多傷人心呀。”
說著,她輕笑一聲,語氣里帶著幾分神秘:
“對了,忘記同你說了——我這位朋友,現在正在里屋里頭呢。我將她喊出來,你們見見?”
說著側頭看向里屋的方向,她提高聲音道:
“小香,快將我請來的這位朋友請出來?!?/p>
沈云舟眼中帶著一絲不可置信,拿著繡品的手都緊了幾分,他下意識的順著她的目光,也看向了里屋那道門簾。
片刻的安靜之后,里屋傳來了小香輕柔的聲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
“我扶您出去吧。”
緊接著,便是一段長久的沉默。
又過了片刻,門簾掀動,小香獨自一人走了出來。
她的神色有些為難,看向易知玉,低聲道:
“夫人,她……她不愿出來?!?/p>
易知玉挑了挑眉,她笑著看向沈云舟,語氣輕松而自然:
“既然我這朋友還未想好出不出來,那咱們也不要勉強。畢竟初次見面,有些緊張也是人之常情?!?/p>
說著,她又歪了歪頭,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
“說起來,我這位朋友的人生經歷也是十分豐富的。夫君,你可愿意聽一聽?”
沈云舟此時的神色已然變得有些復雜。
他的目光在易知玉臉上停留了片刻,又下意識地瞥了一眼里屋那道門簾,似乎在努力壓抑著某種涌動的情緒。
他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好,你說,我聽?!?/p>
易知玉勾了勾唇角,沒有立刻開口。
她給自已倒了一杯酒,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酒香在唇齒間散開,她望著杯中微微晃動的酒液,緩緩開口,聲音平靜而悠遠,像是在講述一段塵封已久的往事。
“她年輕的時候,有一位情投意合的好夫君。二人結緣,締結婚姻,婚后生活美滿,舉案齊眉,也算是一段佳話。”
她頓了頓,又喝了一口酒,語氣微微轉沉:
“本以為日子會這般舒坦地過下去。不曾想,在她隨著她那好夫君一起來京城定居之后——那夫君喜新厭舊,竟然為了自已的前程,攀高枝,另結新歡?!?/p>
她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涼意:
“這就罷了。那男人,竟然還想要將她置之死地?!?/p>
沈云舟的眉頭緊緊皺起,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易知玉繼續說道,聲音愈發低沉:
“她為了孩子,從正妻變成了妾室,在后宅之中隱忍地活著。她什么都不求了,只想要和孩子一起平安地過下去,旁的都不在意了?!?/p>
她抬起頭,目光落向遠處,
“不曾想,那個搶了她正妻位置的女人,根本容不下她。這就罷了——她那個無情的夫君,為了自已的名聲和前程,也對她起了殺心?!?/p>
“腹背受敵?!?/p>
她一字一句道,
“她在那后宅里頭,就快要活不下去了。不止她活不下去,她的孩子,也快要活不下去了?!?/p>
沈云舟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就這樣,她又煎熬了許久。在發現已然沒有旁的出路之后,她選擇了一條可以保全孩子的路?!?/p>
易知玉說著,停頓了一瞬,轉過頭看向了身側的沈云舟。
她看到他的臉,已經變得十分復雜。
易知玉對上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緩緩說道:
“那便是——讓自已永遠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這話一出,沈云舟一臉不可置信地看向易知玉,整個人猛地站了起來。
他站起身的動作太大,以至于身后的椅子都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雙手緊緊握成拳頭,指節泛白。
他看著易知玉,嘴唇微微顫抖,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易知玉卻沒有停下。
她輕笑一聲,那笑聲里帶著幾分復雜的心疼與感慨。
她迎上沈云舟的目光,繼續說道:
“本來以為會就這么死在自已放的那把大火之中。不曾想,卻在關鍵時刻,被趕過來的弟弟偷偷地給救了出去——硬生生地活了下來?!?/p>
她頓了頓,聲音愈發輕柔:
“也許是老天都看不下去了,給了她一條活路吧。”
沈云舟的眼睛又瞪大了幾分。
易知玉繼續說道,
“之后的二十多年,她雖然沒辦法出現在人前,可是卻從未忘記過自已的兒子。于是她想方設法送了幾個人進夫家,讓那些人好好地將孩子養大。她還偷偷做了許多衣裳物件,教那些人做各式各樣的菜色,就為了讓那孩子吃得好一些,穿得暖一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