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寧怎么突然想來布莊了？可是家里衣物不合心意？”
晌午時分，街道旁，不大的石青色馬車內，正坐著安寧母女二人，一旁跟著的，還有家丁丫鬟若干。
同吳夫人稟報得到允許過后，一行人這才順利出門。
在附近銀樓逛過一圈兒后，安寧這才突發奇想要來旁邊的布莊逛逛。
六歲大的小女童正是活潑的時候，又被悶了這么久，林氏倒也沒多想，只隨口這么問了一句。
這會兒聽著懷中小人兒撅著小嘴，自顧自嘀咕著那位“花孔雀”何大姑娘不由有些想笑。
得了，不用想，估摸著這又被人家給顯擺到了！
小孩子，總歸是爭強好勝的。
這般想著，一行人很快在布莊前停下。
梁家雖是本地最大的布品商人，但也不算徹底壟斷地位。縣城內，除去梁家外，還是有零星幾家不大不小的布匹莊子。雖不及梁家布莊品種全乎，好東西也還是有些的。
“兩位貴客往里邊兒請！”
“不瞞這位夫人，您這會兒可是來對了，小店前陣子才進了一批上好的雨絲錦……”
“還有這個，這花樣，可是店里手藝最好的繡娘剛才做好的……”
負責招待的小二哥也是個伶俐人兒，瞧著兩人穿著，二話便將人引入內室。又命人將新進來的布匹料子命人一一拿過來展示。
這也是傳統了，總不能讓人家金貴夫人小姐們跟外頭人一樣，擠在一處吧！
多不體面！
雖說這些人家中多有專門的繡房，或者直接上門兒，很少親自過來就是了。
內廂，安寧母女兩人正逛的開心。卻不想，不多時便聽到一陣熟悉的聲音。
原本還在給閨女挑料子的林氏手上動作瞬間頓了一瞬。
“呦，原來是林夫人啊，您這回又有什么好料子拿過來。”
不同于房間內二人的訝然。
瞧見來人，小二哥也是樂了，尤其目光在對方拿過來的月青色料子上頓過一眼后，本就討喜的小圓臉兒上，笑容愈發殷切了幾分。
烏溜溜的眼珠子下意識轉了轉。
這可是上品的散花綾，金貴的很，也就梁家這些大戶手上能有些富余，就他們布莊，每年能得個三兩匹已經不容易了。
瞧這人又在東瞅瞅西瞧瞧，最終卻將目光落到一旁價值明顯落下許多的綢布上，小哥開心的同時，心下鄙薄也愈發重了。
當然，面上依舊是樂呵呵的：
這可是足足幾倍多的錢呢。
“夫人您可瞧好了，是要換這匹不錯嗎？”
外間，一個約莫四十來歲，面容蒼老的婦人忙不迭重重點頭，面上是肉眼可見的拘謹：
“就……就換這匹就好，這料子好，顏色也鮮亮，好看！”
正適合讀書人穿呢！
顏色，好看？額……
小心翼翼將手中月青色料子收起，小哥心下不置可否。
“夫人您瞧好了就是！”
這是？
一字不落的將兩人動靜聽了下來。內室，林婷突然覺得一陣諷刺與荒唐。
若再瞧不出，這人究竟是再做什么，林氏也白在內宅混了這么些年了。
換料子？
用腳趾頭想，也知曉這料子究竟是從哪里來的。怪不得，怪不得了，她之前分明往家里送了那么些東西，衣裳料子，筆墨玉飾，結果每每回去，從未見弟弟妹妹身上出現過。
尤其在她做了梁家妾室之后。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看情況，明顯已經熟能生巧，不是幾次而已了。
聽著外間婦人熟悉的，不斷捏諾的聲音，這一刻，林婷只覺得萬分的荒唐與可笑。
“阿娘？阿娘？”
安寧小心翼翼的喚了聲，面上同樣帶著難以掩飾的怒氣，卻在看向身側那人時軟了調子，烏溜溜的大眼睛寫滿了擔憂：
林氏心下瞬間軟了下來。
“寧寧放心，阿娘沒事……”
一室之隔，外間，張小草卻是絲毫沒察覺到什么，小心翼翼將換來的料子收好。縮著身子剛想抬腳離開，卻見里間突然走出一個熟悉的身影。
看清來人，原本就縮手縮腳的婦人瞬間大驚失色，下意識將手中包裹往身后藏了藏。
“大……大妮兒啊，你怎么在這兒！”
大妮兒，正是林氏之前的名字，農戶人家，又是女娃，哪會兒有正經名字。做丫鬟時也有固定的名稱，林婷這個婷字還是林氏后面兒識字后，親自給自個兒取的。
聽到動靜，此刻林婷卻沒有理會，眼神都不帶多留的，只一手牽著閨女，頭也不回的往外間走去。
身后，帶來的小丫鬟忙將掏出錢袋，將挑好的料子帶走。瞧著一個小丫頭，隨手就是一大塊兒銀錠子，再看看頭也不回上轎離開的大閨女。
不遠處，張小草張了張嘴，面色愈發青青白白。只觸及一旁似是一臉好奇的小二哥，生怕暴露了什么，忙不迭帶著包裹離開。
路上還特意伸手，往包裹里摸了摸，見自個兒早前的“買”來的那一小塊兒玉佩還在，這才松了口氣。
再過幾個月青云便要去府城考試，身邊兒同行的還有好幾個同窗，沒幾件好衣裳那可咋行！
回去的路上，張小草勉強將之前的小插曲，只心下，多少還是有些不安生。
尤其想到剛才離開前，大閨女瞧過來的眼神兒。
林家小院兒，聽到媳婦兒忐忑不安的說起，林老爹同樣沉默了一瞬。
片刻后，方才聲音低沉道：
“大妮兒這幾個月，一直沒往家里送過東西？”
“可不是嘛，要不是上回帶的東西多，陸陸續續也能換點兒東西，加上爹娘那兒這些年沒少留底子，這家里……”
怕是支應不到現在。
讀書，是真費錢?。埿〔莩畹刂眹@氣。
不說再過上倆月，兒子便要去府城考試，一路也好，住宿也好，還有吃食，哪個不要錢。
就連平日里的筆墨，對她們這些農戶人家那也是天文數字。如若不然，家里當初也不會非要把大妮兒送過去。
一旁的林老爹同樣默然，渾濁的老眼微微動了片刻，片刻后才緩緩吐出幾個字：
“過陣子，讓四妮兒去瞧瞧她姐！”
恰在這會兒，剛同同窗交流過學問的林青云剛才踏入家門。
這下，兩口子也顧不得其他，忙不迭抬腳迎了上來。
林青云生的俊朗，因著多年讀書，身上自帶幾分文氣兒，平日里瞧著也是一派文雅，只目光觸及剛被親娘寶貝似的拿來的玉佩，便瞬間沉了下來：
似是受到了侮辱一般，青衣學子眼中瞬間劃過嫌惡：
“娘，這玉佩哪里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