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抗開始的第一小時，紅軍通訊正常。
第二小時，正常。
第三小時，二連接到“指揮所”指令，要求向三號高地機動。
連長猶豫了一下，派人用旗語向指揮所確認。
確認結果是——指揮所從未下達過這個指令。
第四小時，一連和三連同時收到“撤退”指令。
兩個連長都沒動，用傳令兵跑步確認。
結果同樣——假的。
第五小時，紅軍各連的通訊徹底亂了。
不是斷了，是分不清真假。
每個指令發(fā)過來，都要花十幾分鐘去確認。
原本幾分鐘就能完成的調(diào)動，拖成了幾十分鐘。
演練結束，馬營長站在指揮所門口，看著那些疲憊的士兵，沉默了很久。
李振濤走過來。
“馬營長，你們比上次強多了。”
馬營長苦笑。
“強多了，不還是輸？”
李振濤搖頭。
“不一樣的輸。上次是莫名其妙就聾了。這次，你們是在‘聽見’的情況下，學會了分辨。這才是對抗的意義。”
馬營長看著他，若有所思。
當天晚上，復盤會開到凌晨。
馬營長拿著筆記本，一條一條記著李振濤指出的問題。
通訊備份的冗余不夠。
指令確認的流程太慢。
各連之間缺乏獨立協(xié)同能力。
所有問題，都是平時看不見、想不到的。
記完最后一條，他合上筆記本，長出一口氣。
“李組長，我現(xiàn)在才明白，‘磨刀石’最大的作用，不是打敗我們。”
李振濤看著他。
馬營長繼續(xù)說。
“是教會我們，怎么在被打敗之后，站起來。”
李振濤點點頭。
“對。這才是磨刀石的真諦。”
兩人握了握手。
走出帳篷，外面月明星稀。
遠處的山林黑沉沉的，偶爾傳來一兩聲夜鳥的鳴叫。
李振濤站在那里，看著那片黑暗。
他想起自己剛進“磨刀石”時，也像馬營長一樣，想不通為什么要當“假想敵”，為什么要演壞蛋。
現(xiàn)在他懂了。
不是所有的戰(zhàn)斗，都在明處。
有些人，必須在暗處站著。
站成一塊石頭。
……
可疑人員第一次出現(xiàn)在基地外圍，是在一個飄雪的午后。
許尚正在倉庫里清點新到的藥材，對講機里傳來巡邏隊員張強的聲音。
“許主任，東側林子里有人。待了快二十分鐘了，不走，也不靠近。”
許尚放下手里的賬本，走到窗前。
窗外是一片白茫茫的雪野，東側的林子黑壓壓的，看不清里面。
“什么樣的人？”
“一個人，穿著灰棉襖，戴著皮帽子，看不清楚臉。手里好像拿著什么東西，時不時往基地這邊看。”
許尚沉默了幾秒。
“別驚動他。繼續(xù)盯著。我馬上過來。”
他披上大衣，推開門。
風雪撲面而來。
許尚沿著基地圍墻內(nèi)側的小路，快步走向東側。
腳下積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他走得不快，但很穩(wěn)，眼睛一直盯著那片林子。
張強趴在一個偽裝過的觀察哨里，見他過來，往旁邊挪了挪。
許尚趴下，舉起望遠鏡。
林子里確實有個人。
灰棉襖，狗皮帽子，靠在一棵白樺樹上，時不時往基地這邊瞅一眼。
手里拿著個本子，好像在記什么。
距離太遠，看不清臉。
“多久了？”
張強壓低聲音說。
“差不多半個小時。一開始我以為是想偷獵的，后來看他一直盯著咱們這邊，就覺得不對勁。”
許尚沒說話，繼續(xù)觀察。
那個人在林子里站了一會兒，又往邊上挪了幾步，換了個角度，繼續(xù)看。
然后他收起本子，轉(zhuǎn)身走了。
消失在林子里。
許尚放下望遠鏡。
“安排兩個人，跟上去。別暴露，看清楚他去哪兒。”
張強點頭，通過對講機低聲下了指令。
許尚回到辦公室，坐在桌前，點了根煙。
窗外，雪還在下。
他想起王衛(wèi)國上次來開會時說的那句話。
“咱們已經(jīng)被盯上了。”
當時他還半信半疑。
現(xiàn)在看來，王衛(wèi)國的判斷是對的。
三天后，那個灰棉襖又出現(xiàn)了。
這次換了個位置——基地西側的土坡上，趴在一個廢棄的窩棚后面，用望遠鏡往基地里看。
張強早就盯上了。
他帶著兩個民兵，從側翼包抄過去。
那人警覺性很高，發(fā)現(xiàn)有人靠近，爬起來就跑。
但雪地不好跑，深一腳淺一腳。沒跑出一百米，就被張強按住了。
許尚趕到時，那人已經(jīng)被押到基地的值班室。
他坐在椅子上，低著頭，不說話。
灰棉襖上沾滿了雪，皮帽子歪在一邊，露出一張瘦削的臉——四十來歲，眼睛很小，但很活，滴溜溜轉(zhuǎn)著，打量著屋里的人。
許尚在他對面坐下。
“叫什么？”
那人沒吭聲。
許尚也不急，點了根煙，慢慢抽著。
煙霧在屋里散開。
那人忽然開口了。
“同志，我就是個采藥的。聽說這山里有好藥材，想來看看。真的，我不是壞人。”
許尚看著他。
“采藥？采藥盯著我們基地看什么？”
那人愣了一下。
“我沒盯啊，我就是看看地形，怕迷路……”
許尚打斷他。
“你兜里裝的什么？”
那人的臉色變了。
張強上前，從他棉襖內(nèi)兜里掏出一個小本子。
許尚翻開。
本子上畫著草圖——基地的圍墻，大門，幾棟主要建筑的位置，巡邏哨的換崗時間，都標得清清楚楚。
還有幾行數(shù)字，像是距離和角度。
許尚合上本子，看著那人。
那人低下頭，不說話了。
“帶下去。交給邊防部隊。”
許尚站起身，走出值班室。
外面的雪已經(jīng)停了，天邊露出一線灰白的光。
他站在門口，深吸一口冷氣。
王衛(wèi)國是第二天中午趕到的。
他推門進辦公室時，許尚正對著那份審訊記錄發(fā)呆。
“審出什么了？”
許尚抬起頭。
“那人叫趙德柱，黑龍江人。他說是受人雇傭，來‘踩點’的。雇主給錢，讓他畫基地的地形圖，記錄咱們的巡邏規(guī)律和人員活動。”
王衛(wèi)國接過審訊記錄，一邊看一邊問。
“受誰雇傭？”
“不知道。他說是通過中間人介紹的，沒見過面。中間人只跟他單線聯(lián)系，給現(xiàn)金，不留姓名。”
王衛(wèi)國合上記錄。
“邊防那邊怎么說？”
許尚苦笑。
“他們審了，和我審的差不多。那人就是個底層跑腿的，知道的不多。但有一條——雇主明確說過，目標不是藥材，是‘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