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賀夜聲音沉沉，透著一股濃烈的不悅。
“誰讓她在外頭胡說八道？黑羽，將她趕走。”
黑羽正要行動，安大人卻連忙站起身，拱手道：“王爺，事關您的身體安康，怎能不重視，還是請安側妃進來，將事情說清楚吧。”
張高寶也跟著勸說：“是啊，王爺，您眼疾原本已漸漸痊愈，忽然復發，其中定有隱情，安側妃也不會空口白牙地胡說。”
許靖央抿唇，氣定神閑看著安大人。
“安大人也太篤定了，萬一安側妃說錯了什么，她可是你女兒，安大人就不怕她受罰？”
安大人馬上拱手：“小女嫁入王府，就是王爺的人，相較于小女是否會受委屈，這有什么要緊的，王爺身體為重。”
真是一片忠心啊，許靖央心下冷嗤。
她看向蕭賀夜：“王爺，既然兩位大人都這么說，那就請安側妃進來吧。”
“好，”蕭賀夜頷首，“叫她進來。”
安大人余光瞥見許靖央那張英氣清麗的面容，神情自若，不由得暗中咬牙。
等著吧許靖央，一會揭穿你獻假藥，看你還怎么笑得出來！
而穆州牧聽到獻假藥的事，已經有些坐不住了。
許靖央側眸看去，只見一直沉默的穆州牧，額頭上竟有一層冷汗。
“穆大人，你身體不適？”她問。
穆州牧連忙起身拱手：“回稟昭武王，下官……下官這些日子賑災，幾乎不眠不休，身體有些吃不消了，又連夜趕路來幽州，現在只覺得頭疼難忍。”
“故而懇請昭武王和王爺，能允許下官先行告退。”
許靖央卻語氣威嚴公正：“那怎么能行？穆大人作為通州主官，事關王爺的身體安康，理應也在場聽一聽，避免日后從旁人口中得知細則，反而麻煩，是不是？”
不知是不是穆大人自己的錯覺，他總感到許靖央話里有話。
可事已至此，他也不敢再強行推脫，只怕引來懷疑，便頷首。
“昭武王說的是。”他重新坐了下來。
也是這時，安如夢進門了。
她穿著淺藍素襖，玉釵挽在烏黑的發中，更顯得面色柔弱蒼白，脂粉淡淡，眼眶卻是紅的。
許靖央說：“安側妃，你說有人獻假藥給王爺，是怎么回事？”
安如夢看了許靖央兩眼，隨后提裙跪下。
“王妃，只要您不怪罪妾身說真話，妾身便敢說。”
“你進了這個門，還有什么不敢說的？”許靖央語氣淡淡，“說吧，只要你所言屬實，我不怪罪，亦不會讓王爺追究你的過錯。”
安如夢頷首，暗中看了一眼蕭賀夜，只見他戴著眼紗，薄唇抿成一條線，下顎線緊繃。
真是失策，她今日一番打扮，又沒能讓寧王看見。
也罷，先滅了許靖央的威信，這才比較重要。
她便期期艾艾地開口：“妾身近日得知，段家給了王妃一些七星草，用來治療王爺的眼疾，王妃，這事您知情吧？”
許靖央知道是沖自己來的，淡然地點頭。
“知情，我還親自跟段家大公子為此事見過幾面，你是想說，我拿回來的這些藥，有問題？”
“王妃許是遭到段家欺騙了，他們給您的七星草，根本就是假的，”安如夢道，“因著段家根本沒有七星草。”
“眾所周知，七星草生長于炎夏，而今都沒入季節，他們哪里來的藥草能獻給王妃？”
“只怕，是不知從哪兒找了一些虛假的東西來邀功，王爺喝了假的七星草，自然無用，眼疾復發也是人禍導致。”
許靖央不動聲色：“你怎么知道段家送來的一定是假的？”
“因為……”安如夢語氣一頓。
當然是因為，段家的七星草早就被她搶走了。
不過，話肯定不能這么說。
安如夢哽咽道：“因為先前得知王爺染了眼疾，我也曾向段家求藥，只可惜他們卻說沒有，現在突然拿出來，不是惹人起疑嗎？”
張高寶順著她的話說：“如此說來，這段家一群商賈，只怕真有弄虛作假的可能！”
“為了邀功賺名聲，欺騙昭武王，還連累王爺眼疾發作，真是罪不容誅！”
穆州牧低著頭不說話，安大人在他旁邊道：“昭武王，您不懂藥理，只怕被騙了也不知情啊！”
蕭賀夜卻在此時開口：“本王入口的藥材，都是經郎中檢查過的，若有問題，郎中怎會不說？”
安如夢馬上道：“這正是段家的可怕之處，他們段氏近百年浸潤在藥行中，藥材上想要弄虛作假，且不被人察覺，實在太過容易。”
“稍微粗心一些的郎中都察覺不出，妾身實在擔心，故而冒著被苛責的風險，將心中的疑惑說出，懇請王妃見諒。”
許靖央抿唇。
“安側妃為了王爺，一片衷情，我豈能不理解，無妨，現在就將段家能主事的人請來，我們兩廂核對，自然能辨出真假。”
安如夢正有此意。
她曾跟段宏私下來往甚密，故而她知道，段家有一個祖傳的手藝，可以將藥材以假亂真。
不少藥材因為其特殊性，都需要晾曬后陰干保存。
比如七星草，這類只生于盛夏的藥材，為了保存至冬日使用，采下后皆需晾曬陰干。
這一曬一藏的過程，本就容易使藥材色澤和形態發生變化，給了仿制極大的可乘之機。
段家這個秘法很厲害，不少經驗豐富的老郎中都難以分辨真假。
這般做，倒不是為了害人，而是他們段家藥堂不成文的規矩。
每逢荒年疫病，珍稀藥材往往被富戶豪商囤積居奇，價格飛漲，尋常百姓根本無力承擔。
段家先祖便琢磨出這門手藝，尋些藥性溫和、外形相似的尋常草藥，經秘法炮制后，以極低廉的價格賣給貧苦病家。
雖藥效不及真品三五成，卻能吊住性命，撐到災情緩解，或是攢夠銀錢換真藥的時候。
百年來，這般救下的人命不知凡幾，卻也成了段家絕不敢對外明言的隱秘。
畢竟以次充好，無論初衷為何，終究觸犯了藥行規矩，更會招來同行妒恨與官司。
段宏當初告訴安如夢此事，是因她憂心災民無藥可醫，恐損及安家聲譽。
段宏為安其心，才吐露了這樁不外傳的秘辛。
而今正好成為她構陷的把柄。
見許靖央要叫段家的人來，安如夢立即讓梅香獻上一小盒七星草。
“這是先前妾身獻給王爺的，等段家的人來了，真假對比，就知他們的藥是不是有問題！”
許靖央看向蕭賀夜：“王爺覺得呢？”
蕭賀夜故作不語，片刻后，沉聲：“傳段家的人過來。”
安如夢暗中扯唇，眼底劃過冷笑。
許靖央，等下瞧你如何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