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啞的、陰沉的聲音響起,在稚童原本有些尖銳的音色加持下,變得更加刺耳和恐怖。
“你殺了我……賠命!”
伴隨著這索命的話語而來的,還有那驟然收緊的雙手。
林御站在水中,就這樣被一具本來已經溺亡的尸體給掐住了喉嚨、陷入了窒息之中。
并且,那男孩的尸體還在不斷地增加著手臂的力度、似乎是試圖將林御推入水中——這正是剛才林御才分析和推理出來的男孩的死因。
這是一場來自死者的“同態復仇”!
在民俗傳說、民間流傳的驚悚故事里,溺死的人本來就有著“復仇”和“拖人下水”的屬性。
此刻作為“噩夢”的元素出現,當然是再合適不過的……
但是……
“呵……呵……”
被掐住喉嚨的林御,依然露出了笑容——不屑的、嘲弄的笑容。
“真是……絲毫不讓人意外的‘驚嚇場景’啊?!?/p>
如果說剛才的那個跳切轉場、時間省略是天才一般的設計,讓林御都覺得有些驚艷的話,那么眼前這個尸體死而復生、掐住了自已喉嚨的部分……
那就完全是意料之中的、俗套的、庸俗的、平庸的,再常見不過的“Jump Scary”設計了。
而“驚嚇”一旦被可預料、失去了“驚”的部分、“嚇”自然也會失靈失效了。
林御絲毫沒被“驚”到,因為這個情節不僅俗套、而且甚至是他主動“誘導”出來的。
他引誘著陰影之神,讓祂操縱著眼前的尸體對自已發動了攻擊。
畢竟……
雖然陰影之神或許在制造“噩夢”上很有天賦、以至于讓林御都覺得祂如果去拍恐怖片,或許能成為非常偉大的恐怖片導演、拍出非常厲害的里程碑式的恐怖片。
但是,陰影之神終究不是在拍驚悚電影、而是在制造“噩夢”。
這就意味著祂的第一目的、首要目標始終不是如何呈現出最佳的“演出效果”、如何設計出客觀意義上最棒的最高級的“橋段”、營造出絕佳的氛圍。
祂在意的,終究是如何折磨林御、或者說折磨林御所扮演的“夏月”,讓這個唯一的觀眾陷入絕望和無盡的恐懼之中。
而這就意味著……林御也可以反過來通過自已的反應和舉動,誤導、影響陰影之神。
如果被以有心算計無心,更是可以讓陰影之神“犯錯”。
就像是眼前的這個掐住自已喉嚨的尸體,就是陰影之神在林御的促使下犯的“錯誤”。
從客觀的角度考慮,如果是讓一個真正的優秀恐怖片導演來做,絕對不會在剛才的鏡頭和演出設計之后,就接上這么一段。
可如果從林御剛才的表現來看……想要讓這個正在戰勝心魔和自已內心深處恐懼的少女完全屈服于噩夢,最好的辦法就是在她主動接近自已的恐懼時、給予更大的刺激。
比如……驟然暴起的尸體。
但很可惜……林御是故意的。
“平……庸!平庸……透頂!糟糕……的……平庸!”
林御努力克服著喉嚨被扼住的困難,從牙縫中不斷地擠出貶低的惡評。
“你……低估了……我!”
“這樣的刺激……不會讓我……再次恐懼、只會讓我……更加地……堅定!”
林御毫不畏懼地說道。
即使是被掐的聲音斷斷續續,但是他的語氣依然沒有半分動搖、并且仍舊直面著眼前的小男孩。
“而且……你的‘權柄’里沒有……‘恐懼’——我現在、完全、可以、知道,為什么了……”
“你、根本……不、理解……恐懼!”
林御說著,他感受到手上的力度減輕了許多。
或許是察覺到了他絲毫沒有陰霾的內心、或許是林御的話語引起了這噩夢締造者的關注……
絕對一直在俯瞰著這一切的“陰影與痛苦與噩夢之神”,此刻再次和林御開啟了對話。
在這噩夢之中,祂借著眼前小男孩的尸體,向著林御發出了提問。
“為什么?”
噩夢之神的聲音從尸體的口中傳出。
雖然雙手依然掐著林御、依然讓他有些呼吸不暢,但是卻已經到了能讓林御說話的地步。
“呼……呼……”
深吸兩口空氣之后,林御看著眼前的噩夢之神,輕聲笑了起來。
“為什么……你在問什么為什么?”
林御反問道。
雖然他是被扼住喉嚨的那一方、但是以凡人面對神明,此刻的林御表現出來了極致的高傲,仿佛他才是更加高貴的那一方。
這也是『朱明』這個角色的底色之中,最亮麗的那一抹。
她善良、溫和、卑鄙、殘忍、冷漠、聰明——這個復雜的女孩有著諸多甚至自相矛盾的品質,但是所有的品質之中最鮮明的,至少被林御選擇出來最鮮明地表現出來的……其實是“傲慢”。
作為『訓犬師』的……傲慢!
他傲慢地向神明發出了反問。
“你在好奇……我為什么不害怕嗎?”
陰影之神察覺到了林御的傲慢,但是倒也并不惱怒。
“我不是好奇你為什么不害怕,我是在好奇……你為什么說我‘不懂恐懼’,”陰影之神問道,“雖然我的權柄之中確實沒有掌握‘恐懼’、我也渴望掌握‘恐懼’……但是我與它也只是擦肩而過罷了——并且擦肩而過的原因,只是因為那時‘恐懼’還未成型?!?/p>
“是嗎,那看來掌握‘權柄’的門檻沒有我想象得高,”林御停頓了下,“當然,也有可能是你在……自欺欺人?!?/p>
“嗯,自欺欺人更有可能……你所說的‘擦肩而過’,”林御更加輕蔑,“可能只是因為你壓根不知道你離‘恐懼’到底有多遙遠?!?/p>
陰影之神被林御這么嘲弄,似乎也是有些惱怒——眼前的尸體渙散的瞳孔里,漆黑的顏色浮現、并且很快占據了全部的眸子。
“你覺得……你比‘神明’更懂權柄?”
祂陰冷的聲音響起,整個池塘都變得深沉、粘稠而冰冷,仿佛從一個學校的人工景觀池瞬間變成了某種無底深淵!
林御看著眼前的尸體、看著陰影之神,微微搖頭。
“不,我只是覺得,我比你更懂‘恐懼’。”
“因為……你完全沒搞清楚我恐懼什么——我承認,把我隱藏在記憶最深處、甚至連我自已都忘記的經歷翻找出來,確實很厲害?!?/p>
“畢竟,因為可能是因為人類落后的、某種叫做‘創傷后自我保護’機制的緣故,我確實對這些記憶有些模糊了?!?/p>
“這也確實是能成為我‘噩夢’的經歷……但是,這只是因為你掌握了‘噩夢’權柄而已。”
“你不理解我的噩夢——你不知道我究竟在恐懼什么。”
“這倒是也合理……畢竟你是高高在上、強大無比的生命,或許你制造過很多‘噩夢’、那些噩夢也制造出了很多的‘恐懼’……但是,你自已已經很久沒有產生過屬于你自已的‘恐懼’了,所以你不會理解的。”
“你以為這段我隱藏起來的、想要遺忘的記憶,是因為我‘殺人’了,所以觸發了我本能之中的恐懼嗎?”
“這是很合理的解釋——一個小女孩‘失手’殺死了自已的同學、或者說沖動之下殺死了自已的同學,理應陷入慌亂和恐懼之中,理應開始自責、害怕接下來的后果。”
“我理應害怕坐牢、害怕這死去的人化作冤魂報復我、害怕承擔法律責任、害怕被父母責罵……同時,我要遭受自已的良心譴責,并且害怕我自已被良心譴責?!?/p>
“但是……這只是人人都能得出來的‘平庸’結論,你作為神明也是這么想的、并且以此為基準進行推斷,讓這尸體真的扼住我的喉嚨,”林御說到這里,嘲弄似的輕輕拍了拍那溺水尸體泡得發白腫脹的纖細手臂,搖頭說道,“這種驚嚇不僅低級,而且完全和我的恐懼不沾邊啊?!?/p>
聽到林御這么說,陰影之神剛才的憤怒反而收斂了,祂在這尸體臉上露出了饒有興趣的神色——林御也注意到,這小男孩尸體的面龐,正在變得越來越像是剛才自已見到的陰影之神。
“那么,你的‘恐懼’,究竟是什么呢?”
林御垂下眼眸,看到了池塘漆黑的池水,不斷泛起的漣漪讓水面上倒映著自已的身影變得扭曲而模糊。
“我恐懼我自已……以及這個世界?!?/p>
“我恐懼的是我發現殺人之后,打破了那種社會規訓之中絕對的‘禁忌’卻絲毫沒有負罪感的我自已——這讓至少當時還是幼小的我,感受到了某種秩序感的崩塌——那種所有的限制煙消云散帶來的近乎‘荒蕪’的痛苦,讓我感到迷?!铱謶诌@種四面八方都是路的迷茫。”
“同時,我也恐懼這個世界、恐懼這個有‘死亡’存在的世界——因為我突然發現,生命是如此的脆弱、死亡是如此的輕易,甚至可以被我締造出來。”
“而同時……它又是如此地不可逆轉——你看,即使我為那只可憐的小狗殺死了害死它的兇手,它的死亡也不可能被逆轉了。”
“這讓我感到……恐懼、而且悲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