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內(nèi)的笑聲,還回蕩在帶著沉香氣息的空氣里。
蘇婉兒緊緊攥著手里那方繡著交頸鴛鴦的羅帕,滿腦子都是那個總是一臉嚴(yán)肅、不解風(fēng)情,但在提到保家衛(wèi)國時卻眼睛里有光的年輕將軍。
等他回來,一定要親手為他縫制一套最貼身的內(nèi)襯。
少女在心底,悄悄許下了承諾。
就在這時。
“砰!!!”
湯府后堂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門,被人從外面一把撞開。
漫天飛舞的刺骨風(fēng)雪。
如同無數(shù)頭壓抑已久的白毛惡鬼。
伴隨著狂風(fēng),瞬間倒灌進溫暖的內(nèi)閣!
“呼——”
地龍的溫度被一掃而空,桌案上十幾支手臂粗的大紅喜燭,在這陣狂風(fēng)中劇烈搖曳了兩下,“噗”地一聲。
盡數(shù)熄滅。
突如其來的黑暗與嚴(yán)寒,讓屋內(nèi)的女眷們發(fā)出一陣低呼。
但很快。
門外的提燈將光線照了進來。
看清門外站著的人影時,所有人的聲音都被硬生生地掐死在了喉嚨里。
風(fēng)雪中。
大虞文官之首、丞相范夏士,平日里那一絲不茍的紫色官服已經(jīng)被大雪打濕,頭上的烏紗帽甚至有些歪斜,往日里的從容氣度蕩然無存。
在他身邊。
大虞兵馬大元帥,天策上將余宇澄。
連代表著一品武將威儀的裘皮大氅都沒來得及披,只穿著一件冰冷單薄的鎖子甲,手按腰間劍柄。
在他們兩人身后,是大虞六部尚書,以及十幾名平日里跺一跺腳,京城都要抖三抖的核心重臣。
此刻。
他們所有人的臉色。
慘白,鐵青,甚至帶著一種無法掩飾的驚惶與灰敗。
如同剛剛從地獄邊緣走了一遭。
“這……怎么回事?”
原本端著酒碗、喝得微醺的湯仁牧,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老將軍雖然年邁,但一生戎馬的直覺,讓他渾身的汗毛在瞬間倒豎了起來。
他霍然起身。
快步走向門口。
“丞相大人,余老弟……你們不是傳話過來說,宮里突然接到了軍情,今晚實在抽不開身赴宴了嗎?”
湯仁牧強擠出一絲笑意,指了指屋內(nèi)的殘席。
“怎么又全都趕過來了?外頭風(fēng)大,快,進來喝口熱酒驅(qū)驅(qū)寒!”
站在最前方的余宇澄沒有動。
這位在戰(zhàn)場上哪怕身中三箭連眉頭都不皺一下的鐵血悍將。
此刻。
站在湯府這掛滿大紅綢緞的門檻外,腳下卻像是生了根,怎么也邁不進去。
他的目光。
越過老伙計湯仁牧。
落在了后方那滿臉錯愕的兩位娘娘身上。
最終。
死死定格在了那個還穿著一身喜氣洋洋的粉衣、正不安地看著這里的少女蘇婉兒身上。
余宇澄的喉結(jié)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感覺自己的胸膛里,像是被塞進了一把長滿倒刺的鋼刀。
每一次呼吸,都在往外滋滋冒血。
“老余?”
湯仁牧臉上的那最后一絲笑容,終于掛不住了。
那只端過半輩子長槍的大手,在半空中猛地僵住,然后開始不由自主地顫抖。
“出事了?”
湯仁牧的音調(diào)變了,帶著一絲蒼涼的顫音。
“是不是……北境那邊有亂子?北莽余孽作祟?”
沒有人回答。
漫天的風(fēng)雪中,這群掌控著龐大帝國的男人們,如同泥塑木雕,死一般寂靜。
越是這種寂靜,就越是如同附骨之蛆般的絕望。
“說話啊!!!”
湯仁牧像是一頭受傷的老虎,猛地揪住余宇澄冰冷的鎧甲,雙目怒睜,布滿血絲。
“咳……”
余宇澄閉上眼睛,眼角竟?jié)B出了兩滴渾濁的老淚。
他緩緩?fù)崎_湯仁牧的手,撲通一聲。
這位大虞最高階的武將,竟當(dāng)著滿屋女眷的面,直挺挺地沖著湯仁牧單膝跪了下去!
這一跪。
把暖閣內(nèi)的林雨柔和李若薇嚇得瞬間站直了身子。
“使不得!余老將軍,您這是做什么!”李若薇臉色煞白,立刻出言。
“老湯……”
余宇澄沙啞的嗓音,如同被粗糲的砂紙磨過。
“渤州防線,破了。”
這六個字一出,宛如一記九天神雷,直接劈在了湯仁牧的天靈蓋上!
渤州破了?
大虞最堅固的海防線,配備了數(shù)百門新式重炮,由陳木親傳戰(zhàn)術(shù)建立的火器壁壘……破了?
但。
更殘忍的判決,還在后面。
范夏士踏前一步,他那瘦弱的文官身軀在這狂風(fēng)中挺得筆直,但眼神中卻透著深深的無力。
“半個時辰前,渤州傳來最后的血書。”
范夏士咬著牙,強迫自己把那張宛如詛咒般的戰(zhàn)報內(nèi)容說了出來。
“東海海面冰封。千萬無名尸骸、數(shù)尊不生不死之妖邪怪物,踏海而來。”
“刀槍不入,火炮無傷。”
“妖邪口吐旋風(fēng),一吹之下,我大虞百戰(zhàn)精銳,連同堅甲利刃,盡數(shù)化為齏粉殘灰!”
范夏士的聲音在顫抖,但他沒有停頓。
“防線崩潰只在瞬間。”
“為了給渤州幾十萬百姓爭取往內(nèi)陸撤退的時間。”
“渤州知州唐荊川。拔劍不退,與城墻共存亡。”
范夏士深吸了一口帶著冰碴的冷空氣,目光如刀般釘在已經(jīng)搖搖欲墜的湯仁牧身上。
“渤州大都督,馬遲。”
“拒絕后撤……”
“率領(lǐng)兩萬四千名殘存神機營弟兄。端起長刀。逆向沖鋒。”
轟!
話音至此。
整個湯府后堂的空氣,仿佛被徹底抽干!
“你……你說什么?”
湯仁牧雙眼呆滯,他松開余宇澄的鎧甲,往后踉蹌退了兩步。
剛才還紅光滿面的臉頰,此刻變成了死灰。
“他……他那是抗命!留著有用之軀不好嗎!這個蠢貨……這個榆木腦袋!”
老將軍一邊破口大罵,一邊抬起手,似乎想在虛空中去抽自己那個外甥幾個大嘴巴。
可是。
他的手舉到一半,卻無力地垂了下去。
“撲通。”
湯仁牧雙膝一軟,重重地砸在了堅硬的青石地板上。
“他怎么敢的啊……”
老將軍干癟的嘴唇瘋狂顫抖,兩行濁淚奪眶而出。
那可是他老湯家最后一根獨苗。
半個時辰前,他還在抱怨這小子不解風(fēng)情。
可是現(xiàn)在。
那個只認(rèn)死理、心里只有大虞和陛下的年輕將軍,已經(jīng)連同他手里那把引以為傲的長刀。
一起化作了東海邊上的一抔黑灰。
連塊骨頭都沒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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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4章 悲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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