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王明遠把手頭不算緊急的公務(wù)暫且押后處理，陪著李茂在臺島西海岸幾個主要的村鎮(zhèn)轉(zhuǎn)了轉(zhuǎn)。
這一日，他們來到了位于岸邊一處新修繕好的糖寮。海風(fēng)帶著咸濕的氣息吹入棚內(nèi)，卻吹不散那股濃郁的甜香。幾名工匠正圍著新式的水力驅(qū)動石碾忙碌著，甘蔗被碾碎，汁液汩汩流出。
“李茂兄，你看，”王明遠指著那套略顯笨重卻效率提升不少的器械，“這便是按我畫的圖樣，請本地木匠與鐵匠合作改制的壓榨機。比起全靠人力或畜力，出汁率能高出近兩成。熬出的糖漿，再經(jīng)秘法提純，便能得到上好的白糖?！?/p>
李茂好奇地湊近觀看，用手摸了摸光滑的碾槽邊緣，贊嘆道：“明遠兄果然大才！竟能想出如此巧妙的法子。你說的那白糖，我來時在福州府的商號里見過，成色可謂是上等，想必就是出自于臺島吧。而且那店里的價格可是堪比白銀，如此以往，臺島百姓何愁生計？”
他看向王明遠的目光更多了幾分敬佩，自已這位發(fā)小，不僅學(xué)問好，于這民生經(jīng)濟實務(wù)，竟也有如此手段和眼光。
離開糖寮，王明遠又帶著李茂去了衙署附近新建好的學(xué)堂。
還沒走到門口，就聽見里面?zhèn)鱽碡i妞帶著些稚氣卻異常認真的教書聲，中間還夾雜著鄉(xiāng)民們七嘴八舌的跟讀和提問。
兩人悄悄走到窗邊向里望去，只見學(xué)堂里坐滿了人，有光著腳丫、滿臉好奇的孩童，也有穿著粗布衣裳、神情專注的婦人老漢。豬妞站在一塊涂黑的木板前，正一筆一劃地用石膏做筆教著幾個簡單的字。
她教的是“臺”、“島”、“家”、“國”幾個字。
教的每一個字，她首先用帶著些秦陜口音的官話讀一遍，還要用不算特別熟練的閩南語解釋一遍意思，然后再詳細教他們寫法。
“……這個‘臺’字，就是咱們站的這個地方，臺島！‘島’字，就是四面都是水的大塊陸地！咱們臺島，就是大海里的寶島！”
“……這個‘家’字，就是咱們住的地方，有爹娘，有孩子！這個‘國’字，更大！是咱們所有人，還有皇上在的地方！咱們臺島，就是大雍國的！”
一個老漢顫巍巍地舉手問：“盤錦先生，那……那倭寇為啥要來搶咱們臺島？”
豬妞顯然被問過類似問題，小臉一板，聲音提高了些：“因為他們壞！他們是強盜！就像山里的豺狼，看到咱們家的雞鴨肥了，就想來叼走！咱們不能怕！要守住咱們的家！守住咱們的國！不然，咱們的房子會被燒掉，咱們的糧食會被搶走，咱們的親人……”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帶著不符合年齡的沉重，“……會被他們害死。”
學(xué)堂里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片低低的附和聲和咒罵倭寇的聲音。
窗外的李茂看著這一幕，心中感慨萬千，低聲對王明遠道：“豬妞……真是長大了。記得我離開趙氏蒙學(xué)時，她還只是個咿呀學(xué)語的小娃娃。如今，竟能站在這里，給這么多人講道理了?！?/p>
王明遠目光柔和地看著教室里一臉認真的侄女，輕聲道：“是啊，長大了。想讓這片土地長治久安，光靠刀槍和律法還不夠，得讓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無論是漢是番，都從心底里覺得這里是他們的家，是值得用命去守護的根。識了字，明了理，知道了自已從哪來，該往哪去，有了認同，人心才能真正凝聚。否則，終是一盤散沙。”
李茂聞言，深深地點了點頭，看著王明遠的側(cè)臉，心中暗道：“明遠兄還是和小時候一樣，心里裝的不僅是圣賢書，更是家國天下，百姓疾苦。他所思所慮，遠比常人深遠?！?/p>
回到住處，李茂與王明遠商議此次采購帶回內(nèi)陸的貨品。
臺島瀕海，海產(chǎn)自是首選，不過新鮮魚蝦難以長途運輸，便定下主要收購些品相好的鹿皮、鹿茸、藥材，以及曬干的上等海參、鮑魚等海貨，這些在內(nèi)陸皆是緊俏商品。
至于如今已初現(xiàn)鋒芒的白糖，王明遠卻沒有讓李茂及其背后的張家商隊加入進來。
“白糖之事，牽扯甚大，利益盤根錯節(jié)，且我已與林家有過約定，由其獨家承銷?！蓖趺鬟h解釋道。
“并非不信李茂兄，實是此事眼下仍是一個漩渦，林家背景深厚，尚能周旋。張家與李茂兄乃我至親，我不愿你們過早卷入其中，平添風(fēng)險?！?/p>
李茂了然一笑：“明遠兄不必多言，我明白。生意場上有生意場的規(guī)矩，你既已承諾林家，自然不便更改。況且，樹大招風(fēng)，張家如今安穩(wěn)發(fā)展便是福氣，確實不宜過早涉足這渾水?！?/p>
事情商定，李茂便著手安排伙計下去收購貨物，王明遠也派了一名熟絡(luò)本地情況的衙役從旁協(xié)助。
臨別前兩日傍晚，夕陽將海面染成一片瑰麗的橙紅。
王明遠與李茂信步走到海邊。不遠處的一片沙灘上，澎湖巡檢司的一隊兵士正在操練。喊殺聲、腳步聲、兵刃破風(fēng)聲混雜在一起，帶著一股肅殺之氣。
士兵們演練的，正是王明遠結(jié)合前世記憶交由廖元敬實踐經(jīng)驗改良后的戰(zhàn)陣。
雖裝備依舊簡陋，但隊伍進退有序，攻防轉(zhuǎn)換間頗有章法，尤其是小隊之間的配合掩護，已初見雛形，與李茂印象中地方衛(wèi)所兵勇散漫的模樣大不相同。
李茂駐足觀看，臉上不禁露出驚嘆之色：“明遠兄，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地方的官兵有如此整肅的軍容！還有那邊，”
他指著海岸高處幾座新修筑的、以水泥加固的砲堡，“那些墩臺堡壘，看著就極為堅固！還有那些黑漆漆的火炮……真是令人大開眼界！有如此軍備和將士，何愁倭寇不滅？”
然而，王明遠望著海天相接之處，卻輕輕嘆了口氣，眉宇間并無多少喜色，反而帶著一絲明顯的沉重。
“李茂兄，你看到的，是臺島將士們用血肉換來的些許安穩(wěn)?！蓖趺鬟h的聲音有些低沉。
“他們面對的，是兇殘狡詐、來去如風(fēng)的倭寇。每一次對戰(zhàn)，都是生死搏殺。山上那座英烈冢里的每一塊墓碑……都在提醒我，眼前的平靜，代價何等慘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