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三百里外的游敕王庭,元蝶的日子也不輕松。
索爾甘確實對她寵愛有加,三日內賞賜了六次,從南海珍珠、西域寶玉,到中原云錦、前朝瓷珍,琳瑯滿目。每一件賞賜都引來其他女眷或明或暗的窺探與議論,但元蝶始終神色平靜,仿佛這些榮寵與她無關。
然而這份圣眷是有代價的,她必須隨時待命,只要索爾甘想聽一曲琵琶,無論深夜破曉、風雨如晦,她都要即刻整裝前往,不得有半分延誤。
更讓她隱隱不安的是魏冷煙。自從那日夜宴之后,這位總是身著黑衣、神色淡漠的夫人看她的眼神越發深沉,仿佛暗室中悄然凝視的夜梟。
有兩次,元蝶穿過九曲回廊時偶遇魏冷煙,對方并不開口,只靜立朱欄邊,目光如冷泉般浸透她的脊背,那眼神似能剖開皮囊、直刺神魂。
“姑娘,我總覺得魏冷煙像是看出了什么。”玲瓏一邊為她梳理長發,一邊壓低聲音說道,手中的犀角梳微微發顫。
元蝶輕聲嘆息:“她若真拿得住實證,你我早已是階下之囚。如今她只是懷疑,尚未有證據。”
“可我們得做最壞的打算。楚大人當初所安排的撤退路徑,姑娘可還記得清楚?”
元蝶合上雙眼,聲音低如自語:“記得。西頭馬市,第三家鋪子的后院青槐下,有密道可通城外。接應者是賣馬的老趙,須對他說:‘要一匹三歲的青驄馬,蹄鐵要新打的’。”
每一個字她都反復咀嚼、爛熟于心。可她更深知,若身份敗露,從這深宮到馬市短短十里,卻必是血海阻隔、九死一生。
“玲瓏,倘若我有不測,你定要獨自脫身,絕不能回頭顧我?!?/p>
“姑娘!這怎么可以!”玲瓏眼圈驀地紅了,梳發的動作頓時停滯。
元蝶轉身握住她的手,目光清冽卻堅決:“并非糊涂話,我們來此不是為了白白送死。若我遭難,你活著離開,至少還能把最后的消息帶出去……答應我。”
玲瓏咬緊下唇,淚水無聲滾落,終于重重點頭。
便在此時,門外傳來侍女恭敬地通報:“蘇姑娘,王上宣您即刻前往獵場陪駕?!?/p>
元蝶心頭陡然一沉。獵場遠在城外三十里,山深林密、人跡疏落,若索爾甘別有意圖……
但她別無選擇,唯有應命。
她換上一身騎裝,將琵琶背在身上,這是她從不離身的借口,亦是她最后的護身之物。
元蝶隨侍衛馳至獵場。索爾甘正在試一張新得的黑角弓,見她到來,朗聲笑道:“蘇樂師可善騎術?”
“略通一二。”元蝶謹聲應答。
“好!今日便陪本王同獵。”索爾甘揮鞭指向遠山蒼郁處,“聽說那林中有白鹿蹤跡,若能得到,會有好運降臨?!?/p>
他從元蝶身上取下琵琶,交給侍衛,說道:“今日不用彈琵琶,隨我騎馬便是?!?/p>
元蝶無奈,只好應是。
眾人策馬入林。林深苔滑,馬蹄聲碎,隨行侍衛漸被拉遠。不知是索爾甘有意試探,還是機緣巧合,他的坐騎越奔越快,元蝶只得咬牙緊追,直至耳邊只余風聲呼嘯。
終于在一處清溪旁,索爾甘勒馬止步。他轉身望來,目光銳利:“蘇樂師可知,本王為何獨帶你至此?”
元蝶翻身下馬,垂首恭立:“民女不知?!?/p>
索爾甘踏步上前,以鞭梢輕抬起她的臉,看入她的眼睛:“因你與她們皆不相同。那些女子,或懼我如虎,或貪我權勢。唯你……既不畏怯,也不諂媚。你心底究竟藏著什么?”
元蝶心跳如擂,面上卻依舊平靜:“民女只愿安穩求生,以琵琶報效王上收留之恩?!?/p>
“僅止于此?”索爾甘忽然逼近,氣息拂過她的耳際,“但本王所欲,遠不止此?!?/p>
他的手掌撫上她的臉頰,元蝶渾身緊繃,指尖已悄然探入發簪,那其中藏有楚臺磯所予的毒針,觸血封喉??扇舸藭r出手,一切謀劃盡毀。
正在此時,林中忽傳來一聲清越鹿鳴。
索爾甘驀然回首,只見一頭白鹿立于溪畔,通身如雪、角如瓊枝,正靜靜望向他們。陽光穿過葉隙,在它身上灑下碎金般的光芒,圣潔如神跡。
“白鹿!”索爾甘眼中一亮,張弓即射。
但那白鹿極是靈捷,未待箭發便縱身躍入深林。索爾甘策馬疾追,元蝶稍一遲疑,翻身上馬跟了去。
這一追便是半個時辰。白鹿曲折穿梭,竟將二人引至一處斷崖之前。前臨深淵、后無退路,白鹿立于崖邊,回眸凝視,目光澄凈如秋水。
索爾甘再度引弓,箭嘯破空,正中白鹿后腿。白鹿哀鳴一聲,墜入深谷。
“可惜!”索爾甘搖頭一嘆,驅馬行到崖邊俯瞰。
一支冷箭從林間突然射來,直取索爾甘后心!
索爾甘聞聲閃避,箭鏃擦肩而過,卻射中馬臀。戰馬驚嘶人立,眼看便要跌入深淵!
元蝶失聲驚呼:“王上小心!”
電光石火間,她不知何處涌上的勇氣,猛地向前沖,一把攥住索爾甘的馬韁,全力回拽。兩匹馬轟然相撞,二人齊齊滾落在地。
“有刺客!”索爾甘怒吼道。
林中霎時沖出十余黑衣死士,彎刀寒光凜冽,合圍而來。侍衛尚未趕到,二人陷入重圍。
元蝶這幾年請武師授防身之術,學了點劍術,從未實戰。此刻生死一線,她猛地抽出索爾甘腰間備用短刀,竟堪堪避開首輪攻勢。
“你竟懂武藝?”索爾甘難掩驚詫。
“家父早年請師傅教過防身之術!”她答得迅疾而穩,不露破綻。
索爾甘不再多言,奪回短刀與她背脊相抵,共御強敵。他刀法悍厲,轉眼連斬三人,然刺客眾多、招招致命,顯是精心培養的死士。
久戰必殆。元蝶心念電轉,忽然記起懷中藏有一包迷藥,是楚臺磯贈予,本作絕境脫身之用。她悄然取出,看準風向迅速揚散出去。
白霧紛揚,刺客措手不及,吸入后步履踉蹌。索爾甘趁勢猛攻,又殺五人,余者見勢不利,迅疾撤入林中。
侍衛們倉皇趕到,只見滿地尸身、血染枯草,紛紛跪地請罪。
索爾甘沒有理睬侍衛,望向元蝶。她臂上被劃開一道血口,鮮血浸透衣袖,面色雖蒼白。
“你救了本王。”索爾甘沉聲開口。
“民女僅是自救。若王上遇險,民女亦無生機?!彼皖^輕聲回應。
索爾甘深深凝視她片刻,忽然縱聲長笑:“好!好一個‘僅是自救’!自今日起,你不再是樂師了。”
元蝶心頭驟冷,指尖冰涼。
“本王封你為側妃,居清音閣,享最好的待遇?!?/p>
元蝶怔在原地,一時萬緒涌起,卻只剩下靜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