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三只覺頭皮陣陣發(fā)麻，一股細(xì)密的癢意混著眩暈感驟然上涌，眼前發(fā)黑——
“大哥……”
話音未落，他整個人已向前倒去。
到底還是毒發(fā)了。他中毒已深，竟能撐到此刻才倒下。
但這毒，并非無藥可救。
真正可恨的，是那藏在暗處的人——蔣麗華竟敢對她身邊至親之人下如此陰手。
新仇疊舊恨，這一次，絕不能再忍。
“蔣麗華早已與蔣家斷絕關(guān)系，與皇后也形同陌路，如今在宮中并無真正倚仗。”
蘇禾緩緩說道，眼中寒光漸凝。
單簡冷笑：
“既無根基，不如直接派人擄出來，一刀了結(jié)。”
“一刀了結(jié)？”蘇禾唇角勾起一絲極冷的弧度，“未免太便宜她了。
何況她如今是華妃——動她，須得師、出、有、名。”
她本已分身乏術(shù)，如今卻不得不騰出手來對付這條毒蛇。
煩躁如藤蔓纏心，可越是如此，越要冷靜。
“江南那陣風(fēng)……也該吹到京城了。”
單簡眸光一凜，當(dāng)即會意：
“好，我這就去辦。”
暗流將起，風(fēng)滿宮樓。
這一次，她要蔣麗華——自己走進(jìn)死局。
……
霍三的事兒也算給蘇禾提醒了。
她身邊的人必須小心照看。
稍不留意就會成為別人的劊子手。
“我有一個人選，或許讓他照看內(nèi)院咱們能放松些！”
蘇禾不明所以：
“誰？”
“歐蕭！”
他？
害死了姨娘，害瘋了明珠，他還想出來？余生就該再監(jiān)獄中愧疚而亡才對。
見蘇禾不愿。
單簡只道：
“這世上最痛苦的事，是我就站在你面前，可你卻不認(rèn)得我。
而且，明珠是被他逼瘋，你說他每日看到這樣的明珠會如何？”
是的，這才是真正的 錐心折磨。
這才是真正的刺骨之痛。
“你倒是狠心！哼！”
知道她說的反話，但如今的確沒有比歐蕭更適合的人。
而且，明誠已經(jīng)先一步去了邊境，此刻的確缺人手。
“你去處理，我不管！”
單簡知她說的是反話，但眼下，的確沒有比歐蕭更適合的人選。
明誠已遠(yuǎn)赴邊境，府中人手實在吃緊。
蘇禾轉(zhuǎn)身便走。
她得去看看明珠——或許，明珠一輩子這樣，也沒什么不好。
那些仇恨太臟了，自己的夫婿害死了親娘，那碗藥還是她親手端去的……那樣的真相，任誰都承受不住。
那顆曾經(jīng)明媚如光的珍珠，不該蒙上那樣的灰塵。
就這樣吧，永遠(yuǎn)像個孩子，或許才是上天給她的仁慈。
單簡命人將歐蕭帶來。
再見到他時，歐蕭整個人形銷骨立，憔悴得仿佛一陣風(fēng)就能吹散。
單簡見他這副模樣，怒其不爭：
“將自己折騰成這樣，看來是指望不上你護(hù)人了。”
歐蕭原本眼神渙散，一聽這話，猛地抬起頭：
“明珠……他們出事了？”
“有人通過霍三下毒，意圖不軌。
明珠母子雖在后院，也難保不會被盯上。
所以需要個可靠的人暗中護(hù)衛(wèi)，但你如今這模樣……”
“我去！”
歐蕭幾乎是撲跪上前，眼中驟然燒起一團(tuán)近\\乎癲狂的光：
“我去！我用命護(hù)著他們！將軍，求您……讓我去！讓我贖罪……讓我護(hù)著他們！”
他磕頭如搗蒜，額角頃刻見了血，卻渾然不覺。
單細(xì)看進(jìn)他眼里——那里沒有半分虛假，只有一片灼人的、絕望的懇切。
“你這副樣子，見了明珠，反而刺激她。”
歐蕭聞言，竟毫不猶豫抓起旁邊案幾上的茶盞，猛地砸碎，拾起一片鋒利的瓷片就往臉上劃……
“那我便毀了這張臉！”
單簡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瓷片在離臉頰寸許處停住。
“用不著這樣。”
單簡松開手，從懷中取出一張薄如蟬翼的人皮面具，扔在他面前。
“戴上它。
從此你不是歐蕭，只是一個名叫常九的護(hù)衛(wèi)，負(fù)責(zé)暗中保護(hù)他們母子三人！永遠(yuǎn)不能相認(rèn)。
如此，你可愿意？”
歐蕭盯著那張面具，渾身發(fā)抖，眼淚猝然滾落。
他伏下身，重重磕了三個頭，聲音嘶啞卻清晰：
“奴才常九……誓死保護(hù)他們母子三人。”
從此，世間再無歐蕭。
只有常九，守著一段永遠(yuǎn)無法愈合的傷痕，活在咫尺天涯的黃昏里。歐蕭——如今該叫他常九了。
他戴著那張薄如蟬翼的面具，站在后院的月洞門外，隔著一叢將謝未謝的薔薇，遠(yuǎn)遠(yuǎn)望著那個坐在秋千上的身影。
是明珠。
她穿著鵝黃的衫子，頭發(fā)松松挽著，手里捏著一把剛摘下來的野花，正低著頭，極認(rèn)真地、一朵一朵地往自己衣襟上別。
陽光碎金似的灑在她側(cè)臉上，她忽然抬起頭，沖著旁邊侍立的小丫鬟笑了起來，那笑容干凈得沒有一絲雜質(zhì)，像個得了糖的孩子。
可常九的心，卻在這一刻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擰得鮮血淋漓。
那不是他記憶里的明珠。
他記憶里的明珠，是京城里最明媚耀眼的那顆珍珠。
她會騎烈馬，會挽強(qiáng)弓，會在一場詩會上侃侃而談，眼里閃著狡黠又驕傲的光。她生氣時柳眉倒豎，笑起來天地都為之明亮。
她是鮮活的、熾熱的，像一團(tuán)永不熄滅的火焰。
而眼前這個人……
她別好了花，似乎很滿意，從秋千上跳下來，拎著裙擺轉(zhuǎn)了個圈，嘴里哼著不成調(diào)的兒歌。
轉(zhuǎn)得急了，腳下踉蹌了一下，旁邊的丫鬟連忙扶住，她卻咯咯笑起來，仿佛那是什么極有趣的游戲。
她的眼神，清澈見底，卻也空茫如稚子。
那里再也找不到曾經(jīng)的聰慧、靈透，以及……看向他時，那種又愛又嗔、全心全意的光芒。
常九的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幾乎要嵌進(jìn)肉里。
渾身的血液好像一瞬間沖上頭頂，又瞬間凍結(jié)成冰。
眩暈感襲來，他不得不死死抓住冰冷的墻壁，才能勉強(qiáng)站穩(wěn)。
是他。
是他親手扼殺了那個光芒萬丈的明珠。
他忘了明珠不是可以隨意擺弄的玩偶。
她骨子里的烈性和聰慧，讓她在察覺真相的瞬間，就選擇了最慘烈的崩塌。
不是哭鬧，不是質(zhì)問，而是整個精神世界的徹底潰散——她將自己封閉在了六歲那年，母親還在，世界還單純美好的時候。
這是她對他，最絕望的報復(f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