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緊閉。
城樓上,一排排弓箭手引弓滿弦,箭簇如林,森然對準了城外那片黑壓壓的軍陣。
陽光照在鐵甲上,卻照不進那一張張緊繃到扭曲的臉。
蘇禾勒馬立于陣前,抬頭望著那道巍峨不動、冷如鐵壁的城門,唇角一點一點勾了起來。
“關門了。”
那聲音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今日天氣晴好,適合出游。
蘇明軒喉結滾動,壓著聲問:
“主子,咱們怎么辦?”
蘇禾沒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往前輕輕一揮。
身后,一名親兵策馬上前,雙手捧起號角,鼓足腮幫子猛然吹響。
“嗚——”
低沉的號角聲在空曠的城門外炸開,拖著長長的尾音,狠狠撞在那道緊閉的城門上。
城樓上,那些拉滿了弓的手,齊齊一抖。
號角聲剛落,另一名士兵縱馬上前,揚聲高喊:
“安樂王奉旨進京受封——請開城門!”
那喊聲在死寂中一遍遍回蕩,撞得人心頭發顫。
城樓上,一片死寂。
沒有人回答。
連風都停了。
蘇禾微微偏頭,等了片刻。
她又抬起手。
“嗚——”
“嗚——”
“嗚——”
三聲號角,一聲比一聲沉,一聲比一聲重,像巨人的腳步,像催命的鼓點,一下一下,踏在城樓上那些人的心口上,踏得他們臉色發白,握弓的手滲出冷汗。
“安樂王奉旨進京受封——請開城門!”
喊聲再次撕裂寂靜。
還是沒有人回答。
城樓上的人,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蘇明軒的眉頭擰成了疙瘩:
“主子,他們這是……”
“拒不開門。”
蘇禾接過話,聲音依舊很輕,輕得像是只是在陳述一個早就知道的事實。
然后她偏過頭,看向蘇明軒,眼底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
“請廢帝大人過來。”
蘇明軒一愣。
蘇禾的唇角又浮起那絲若有若無的笑:
“女皇一而再再而三地戲弄咱們,如此君無戲言……總得有人給個說法。
請廢帝大人過來,讓他好好看看,他是怎么替女皇’主持公道’的。”
蘇明軒眼睛一亮,猛地明白了什么,這是把廢帝架起來,讓他親自去撞蔣麗華那堵墻!
他重重一抱拳:
“是!”
戰馬嘶鳴,疾馳而去。
與此同時,宮中。
金鑾殿上,吵成了一鍋粥。
蔣麗華坐在龍椅上,身子繃得筆直,臉色白得像一張紙,手指死死扣著扶手,指節泛出青白。
“陛下!城門必須開!”
一個老臣跪在地上,聲音都劈了,花白的胡子抖個不停:
“蔣氏是奉旨進京!
是您親口御封的安樂王!
如今大軍兵臨城下,您卻拒不開門,這傳出去,天下人會怎么看陛下?
言而無信,出爾反爾,我大魏的顏面何在!”
“不開!絕不能開!”
另一個臣子猛地跳起來,臉紅脖子粗,唾沫星子噴出三尺遠:
“你們眼瞎了嗎?城外那是多少人?那是整整一支軍隊!
鐵甲森森,刀槍如林,那是來受封的?
那是來奪城的!
放他們進來,京城還是咱們的京城嗎?陛下的龍椅還坐得穩嗎?”
“可不開門怎么辦?就那么堵著?”
一個年輕些的官員急得滿頭大汗,聲音都帶了哭腔:
“城外多少百姓看著?全天下的眼睛都盯著!
陛下剛剛才下旨招安,轉眼就把人堵在城外,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嗎?這不是逼著天下人說陛下是個……”
“是個什么?”
蔣麗華的目光猛地掃過來,冷得像刀子。
那官員膝蓋一軟,撲通跪下,額頭抵地,不敢再說一個字。
但他的話已經說完了。
殿內陷入詭異的死寂。
可那死寂只維持了一瞬,就被另一個聲音撕破。
“自打嘴巴也比引狼入室強!”
一個武將模樣的漢子站出來,梗著脖子,聲如洪鐘:
“陛下,臣請旨,率京畿大營出城迎戰!趁他們立足未穩,殺他個片甲不留!讓他們知道,這京城,不是誰都能來的!”
“迎戰?拿什么迎戰?”
一個文官冷笑一聲:
“你沒看見城外那陣勢?那是我大魏最野蠻的土匪!是跟著蔣氏出生入死、打過硬仗的虎狼之師!你京畿大營那些兵,多久沒見血了?拿什么跟人家拼?”
“那你說怎么辦?就這么放他們進來?”
“放進來總比打起來強!至少先穩住他們,再從長計議!”
“穩住?怎么穩?你當他們傻?人家是奉旨進京,你城門一關,人家就已經知道你是什么心思了!現在再開門,人家會信你?”
“那你說怎么辦?”
“我說打!”
“打不贏!”
“打不贏也得打!總比等死強!”
“夠了!”
蔣麗華猛地一拍扶手。
“啪”的一聲巨響,像是驚雷在金鑾殿上炸開。
所有人齊刷刷跪下去,大氣不敢出,額頭緊貼冰涼的金磚。
蔣麗華坐在那里,胸口劇烈起伏著,像一只被困在籠子里的困獸。
她看著那些跪著的人,看著那一張張驚慌失措、各懷鬼胎的臉,腦子里嗡嗡作響,像有一萬只蜜蜂在飛。
怎么辦?
怎么辦!
開城門讓那支軍隊進來,京城還是她的京城嗎?她還能坐在這張龍椅上發號施令嗎?
不開城門——那她就是出爾反爾,自毀名聲,讓全天下人看笑話,讓那些原本觀望的人徹底倒向蘇禾!
魏宸呢?
魏宸不是信誓旦旦地去了嗎?不是說去為“復位鋪路”嗎?不是說會逼得蘇禾惱羞成怒、露出破綻嗎?
這就是他鋪的路?
讓蘇禾帶著大軍兵臨城下,逼她做這道兩難的題?
蔣麗華的目光掃向一旁那些魏宸一派的官員。
他們一直沉默,一直中立,一直像一群躲在暗處的老鼠,等著看好戲。
她的目光定在其中一個人身上。
“盧愛卿。”
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此事,你怎么看?”
盧中元心頭一顫。
他怎么看?他也在等啊!
廢帝那邊沒有任何消息傳來,他敢怎么看?
本來一切都計劃得好好的,廢帝出面,讓天下人看到蔣氏惱羞成怒、拒絕受封,然后廢帝站在道義的制高點上,以“蔣氏曾為廢帝小妾,理應歸廢帝處置”為由,名正言順地將其拿下,再調京畿大營清繳叛軍。
一舉兩得,名正言順。
可結果呢?
全亂套了!
廢帝去是去了,可結果……他的確是帶著蔣氏回來了,可這烏壓壓的軍隊怎么也跟著帶回來了?
而且,蔣氏她答應了!
她怎么不拒絕?
這么苛刻的條件,她怎么能答應?
她憑什么答應?
如今全亂了,他盧中元能怎么看?他只能……
感受到無數道目光像釘子一樣扎在自己身上,盧中元硬著頭皮開口:
“臣以為……不應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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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四章 就我和你一起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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