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飛的后面，跟的是林州市衛生局局長陸進一。
他一進門，便微笑著介紹道：“陳主任，這是臨海衛生局的韓局。”
“韓局，這么晚，打擾您了。”
陳小凡一邊跟韓飛握手，一邊說客氣話。
韓飛沖著老同學兼妹夫的面子，也得幫這個忙。
況且他知道，眼前這個年輕人，還是分管副市長的專職秘書，副省長的女婿。
他更不敢怠慢，抿了抿嘴角道：“這都是應該的。”
隨即換了一副冷峻的面孔，對著朱而立道：“陳主任要看望的病人，是怎么回事？
連家屬都不讓探望，你們這里難道是集中營？”
朱而立本以為，陳小凡即使能找到熟人，頂破天也就能找到他們某個副院長。
那樣對他沒有任何影響。
這件事根本不是副院長層面，能處理得了的。
只要不鬧到他們院長書記那里，就沒什么大事。
可萬萬沒想到，陳小凡竟然，直接叫來了他們衛生局的書記兼局長。
朱而立趕忙正色道：“韓局，我們接受批評，并立即改正。
但時間這么晚了，的確已經過了探視時間。
這位同志極力要求探視，要是安保措施不到位，恐怕會有危險。”
陳小凡聽對方極力推脫責任，冷聲道：“我是要求探視么？
我那個親戚根本就沒有精神病，而且她的兒子從滑梯上摔下來，如今還昏迷不醒。
她既沒有傷害別人的能力，也沒有自殘的傾向，你們為什么將她鑒定為精神病？
是不是受到某些方面壓力，所以顛倒黑白，無中生有，將醫學鑒定，當做打擊報復的工具？”
“不……不可能，”朱而立漲紅著臉反駁道，“我們青山醫院的鑒定，是非常權威的。”
“那你把鑒定報告拿出來，”陳小凡道。
朱而立猶豫了一下。
當初他也是參與顧嬈精神鑒定的專家之一。
韓飛凜然道：“怎么？為什么不去拿？
看一下鑒定報告，也是家屬的權力，難道里面真有貓膩？”
“不不不，我馬上去拿。”
朱而立趕忙出去，取顧嬈的精神鑒定報告。
過了一會兒，報告取回來，韓飛跟陸進一兩位局長親自查看。
他們兩個雖然不是精神病專業，但卻都是醫學院的高才生，看一份鑒定報告沒什么問題。
兩人一眼就看出某些端倪。
陸進一道：“這份報告中提到，患者患有幻聽，被害妄想癥，情感淡漠等癥狀，卻為何缺乏具體細節。
比如幻聽到的內容，出現頻率，妄想對象等特征。
而且發病時間也沒有持續性。
也沒有進行腦電圖、CT等醫學檢查，僅僅以來一次三十分鐘的精神檢查，便判定患者有精神疾病，且強行收納治療，這違反《精神障礙者刑事責任能力評定指南》的多維度評估要求。
我一個搞行政的都知道這些，你們作為精神醫療方面的專家，難道不知道？”
朱而立神情一滯，囁喏道：“對待這名患者，我們可能有失當之處。”
“失當？”
“把一個正常人，當做精神病人關起來，僅僅一句不當就完了？”
韓飛將鑒定報告重重摔到桌子上，厲聲道：“報告上說，被鑒定人存在‘檢查時突然大笑’，‘反復詢問鑒定人姓名’等可疑行為。
這是把正常的‘應激反應’，直接診斷為‘精神分裂’。
你們難道不知道，ICD-11中規定，核心癥狀要持續六個月？
把參與診斷的人，都給我叫過來。”
朱而立沒想到兩位局長，對精神疾病鑒定，都如此專業，一眼就看穿了報告上的破綻。
他猶豫了一下道：“韓局，現在叫么？”
韓飛冷聲道：“不是現在，還要等到什么時候？
要是等明天早上，叫你們的，恐怕就是公安局了。”
朱而立感到渾身發冷，趕緊打電話通知。
過了約有半個小時，當初參與鑒定的專家們陸續趕了過來。
連青山醫院的書記和院長也慌慌張張地到達現場。
韓飛對著醫院兩位領導，凜然道：“這份破綻百出的鑒定報告，是你們醫院出的？
僅僅就憑一份三十分鐘的鑒定，就將被鑒定人強行收留，你們還真行。
說說吧，到底是受到哪方面壓力？
我希望你們今天晚上給我一個交代。
要不然，你們這所有參與者，就等著吊銷行醫資格，然后坐牢吧。”
醫院的書記和院長聽著韓飛殺氣騰騰的話，兩人對視一眼，感到額頭上的汗珠都冒了下來。
為了迎合別人，把自己飯碗給砸了，甚至要去坐牢，太不值了。
院長王魯川顫聲道：“韓局，請給我一點時間，我去問一問。
馬上給您一個滿意的答復。”
韓飛擺擺手道：“去吧。”
王魯川來到朱而立等鑒定人面前，咬著牙道：“到底是因為什么原因，讓你們出了這么一份違背良心的報告？
這個被鑒定人顧嬈，到底做了什么事，導致你們如此針對她？”
幾人面面相覷，低著頭不敢說話。
“說！”
王魯川突然大吼了一聲，“你們一個個晉升到現在的醫學職稱，都非常不容易，難道為了給別人隱瞞，這么多人都要丟掉飯碗，甚至去坐牢？
你們也都是上有老，下有小，不動腦子想想，這樣做值得么？
今天這份報告，是被韓局發現了。
萬一將來鬧到省廳，全臨海醫療系統，都要跟著被抹黑，你們能不能承擔這份責任？”
他一通嚴厲的批評，把所有人說得連連搖頭。
朱而立也沒想到，事情會鬧到現在這么大，再也承受不住壓力，嘆口氣道：“王院長，我們知道錯了。
這份報告，的確是有人情成分。
之前治安大隊的胡隊請我們吃了頓飯，說那個顧嬈瘋瘋癲癲，要散發不利于臨海的言論，最好是能把她關起來冷靜冷靜。
于是我們就有了這份報告。”
另一個人醫生嘆口氣道：“我是后來才知道，這個被鑒定人的兒子，在幼兒園，疑似被胡隊的兒子推下了滑梯，導致昏迷。
胡隊怕這個被鑒定人在網上散布消息，所以才出此下策。
我們不經意間，竟然做了他的幫兇。”
“我們主動承認錯誤，王院長，能對我們寬大處理么？”
“你們吶……”王魯川無奈地指了指幾個醫生，隨即回到韓飛面前，坦白道：“韓局，他們都說了，是公安局治安大隊的胡隊打過招呼，所以才讓他們昧著良心，出具那份精神鑒定報告。
我馬上派人，把那位顧女士放出來。
我當面問她，致以誠摯的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