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一大早的天氣，氣溫卻非常燥熱，讓人很是不舒服。
盡管如此，南昌城里的各家客棧大廳里，確實坐滿了各地來此的應試學子，他們?nèi)慷即┲匦碌纳鷨T服，全身上下也收拾的干干凈凈，幾人一桌圍坐一起，身前擺著茶盞，看似是在喝茶。
不過這一刻的眾多學子卻都是面色嚴肅，就算是和同桌好友閑聊也都顯得有點心不在焉，如果仔細觀察的話，你會發(fā)現(xiàn)有些學子端茶時的手似乎都在微微顫抖。
雖然客棧大堂里坐了很多人，但是氣氛卻是非常沉悶壓抑，那怕江西因為幾個月未曾降雨而讓空氣干燥，夏季的暑熱也未退去，卻依舊無法讓氣氛熱烈起來。
“出來了，出來了。”
就在這個時候，客棧門口的小二忽然沖著門里大喊大叫起來。
就在小二聲音出口的時候，靠近客棧大門的幾桌學子，有反應快的已經(jīng)站了起來，甚至有人已經(jīng)走出幾步，不過隨后又退回到先前的位置坐下。
一小會兒的功夫，就有三個身穿紅色公服的衙役差人跑到了客棧大門，卻是沒有停留繼續(xù)往前跑去。
顯然，他們這次的目標不是這里。
“唉。”
不知是誰發(fā)出一聲輕嘆。
是的，今日就是江西嘉靖三十一年壬子鄉(xiāng)試發(fā)榜的日子。
在昨日，南昌貢院和旁邊的夫子廟就已經(jīng)在南昌府城無數(shù)衙役差官動手出力中被打掃干凈，更是張燈結(jié)彩顯出一派喜慶的氣氛。
都不需要多問，對于南昌城的老人來說，他們很清楚官府這么做的原因，那就是鄉(xiāng)試的結(jié)果要出來了，打掃貢院和夫子廟，那都是為新科舉人老爺們準備的。
而剛才從門口跑過的那三人，自然就是這次鄉(xiāng)試的報喜人中的一批。
鄉(xiāng)試不同于之前的童子試，是朝廷的正規(guī)考試，對于應試及第的要派人去報喜，送去捷報。
這也是魏廣德和這大堂中眾多的學子，沒有一個人前往南昌貢院的原因，他們只需要在登記居住的客棧等待報喜人送來喜報就可以了。
雖然看似方便考生，不用前往貢院，只是安心等待，可是實際上這樣的等待對考生來說卻是一種煎熬。
此刻的魏廣德坐在桌前，輕啜了一口茶，心中不無有點懷疑，不讓考生們前往貢院看榜，是否因為擔心因為上榜者的爭議，讓“心懷叵測”之人借機鬧事。
要知道這個時候來考試的考生，大多都是有功名在身的讀書人，多為秀才，還有一些是監(jiān)生，另外就是充場童生，不過這部分很少。
別看讀書人在一起的時候，喜歡吹捧這，頌揚那的，但是絕大部分讀書人心里其實都是很自負的，但是傳統(tǒng)教育，讓他們知道謙讓是一種美德，所以往往會對外表示自己才疏學淺什么的。
在鄉(xiāng)試，這么重要的考試中落地，對絕大部分內(nèi)心自負的學子來說，打擊可不是一般的大。
在這個時候，只要稍微有一點火星，可能就會爆發(fā)出恐怖的力量。
讓人先報喜，然后再讓這些學子們看到榜單，有了一個預期在，大家伙自然就要冷靜一些，即便再心有不甘，但是也會因為懼怕王法而退縮。
魏廣德正在這么想，就聽到隔壁一桌學子中有人開口說道：“這會兒先放出來的，怕都是副榜的名額，正經(jīng)舉人的捷報怕還沒有發(fā)出來。”
“對對對，正是如此。”
隨后鄰桌又傳來幾聲附和之聲。
魏廣德聞言只是笑笑，也懶得轉(zhuǎn)頭看看是誰在說這話。
他沒有說什么，卻是看到自己一桌的勞堪，隔壁另一桌的朱世隆等人都是輕輕搖頭。
很快，又有一隊報喜差人從門前一路小跑而過，隨后又是第三隊，第四隊。
“這副榜考生，縣里不會發(fā)捷報吧。”
魏廣德干坐這里半天，也沒說什么話，感覺氣氛太壓抑，心里難受的很，干脆開口閑聊道。
“副榜就是不用科試，其他沒什么優(yōu)待，不算中舉，當然是不會發(fā)喜報的。”
勞堪接話道。
他們這一桌大多都是這次院試過關(guān)的生員，又在九江府的進學試中拿到好成績，所以也來參加本次鄉(xiāng)試，都是同年，自然坐在一起，而府學的前輩們又是坐的另外兩桌。
“上副榜，去國子監(jiān)也是好的，也算是入仕的門路。”
旁邊的張科卻是開口說道。
沉悶的大堂，因為不知某人說的一句副榜開始逐漸熱鬧起來，褒貶起副榜貢生來。
不過，在座的生員倒是沒人說副榜不好，貶副榜的人也只說這樣去國子監(jiān)入仕前途堪憂，還是應該繼續(xù)考鄉(xiāng)試，爭取拿下乙榜才是正途。
鄉(xiāng)試榜單就是他們口中的乙榜，對讀書人來說，會試榜單是甲榜，鄉(xiāng)試榜單自然就是乙榜，而并非指鄉(xiāng)試的副榜。
就在這個時候，又一隊報喜官差小跑到了客棧大門口，這次他們并沒有繼續(xù)跑過去，而是站定在大門外，看著客棧大門上懸掛的牌匾和手中的條子進行對照。
“就是這里了。”
其中一人說道。
隨即，三個差人就走進了客棧大堂，瞬間，剛才還嗡嗡不斷的說話聲戛然而止。
“鄉(xiāng)試捷報，恭喜九江德化縣勞堪勞老爺，高中壬子鄉(xiāng)試副榜第二名。”
當聽到差役報出“鄉(xiāng)試捷報”四個字的時候，整個客棧里的人都豎起了耳朵，然后聽到勞堪的名字，瞬間就有無數(shù)的眼神殺向了那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無外乎嫉妒，都是本能反應。
待聽清楚后面副榜第二名的名次后，無數(shù)人內(nèi)心卻是暗自好笑，原來就是個副榜。
而魏廣德眼中的勞堪，在聽到差役報出他名字的那一刻，臉色瞬間泛紅，但是很快魏廣德就注意到他臉頰的變化，顯然是因為聽到上的是副榜，在那里暗自咬牙。
有了這個喜報，勞堪對自己中舉的幻想算是徹底破滅了。
不過這對他來說，未嘗不是一個好事兒，至少不需要繼續(xù)煎熬下去，而其他人還要繼續(xù)享受這份煎熬。
至于那一絲所謂的期待，好吧，江西數(shù)千考生，爭奪那九十五個名額，這么懸殊的錄取率就決定了，在座絕大部分人都會失望而歸。
“恭喜勞兄......”
“恭喜勞賢弟......”
在報喜差人念完捷報后，周圍的書生學子們已經(jīng)都紛紛起身，向著勞堪那里拱手恭喜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