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一道。
素來有一峰二府三十三山，七十二洞天福地之美名。
不過很少有世人知道，太一道門中還有‘天地塔殿’的說法。
天是苦寒天，地是囚龍地，塔是鎮妖塔，殿是伏魔殿。
這四個地方……幾乎都是禁地一般的存在，既是鎮壓邪祟之所，也是流放犯了門規的弟子之處。
囚龍地，斬龍崖。
這里草木稀疏，少有參天大樹，取而代之的是林林總總，密密麻麻的小土包，以及東倒西歪的三尺墓碑。
刻在碑體上的字體大都歪斜不止，且入骨三分，一眼望上去，皆有無窮悔意、恨意。
一個年輕道人腰懸道劍，行于墓碑林中，他走得不急不緩，看到墓碑歪斜，也沒有去扶正，神色極為復雜。
陡然間。
前方一處土包劇烈顫動，泥土嘩啦啦朝兩邊傾泄，緊接著一條干癟、瘦弱，近乎皮包骨的手臂從泥土里探了出來。
年輕道人似乎習以為常，并沒有吃驚，而是靜靜停下腳步。
黑灰、干瘦的頭顱，繼手臂之后，從土包里鉆出，他美美地深吸一口氣，感嘆無比。
“舒服，又多活了一天！”
這是一位老得不像話的老人，頭上殘留著七八根白到透明的頭發，每一根都有屬于它自己的姓名。
僅從這點來說，這些頭發已經超越了大部分同類。
老人身著殘破、發黃、發黑的道袍，款式與年輕道人截然不同，滿腔牙齒只剩了上腔孤零零的一個門牙，看起來凄慘無比。
不過這位老人的眼睛卻是極為明亮，有如星辰大海，讓普通人看見了，立即就會沉浸其中。
“青霞老祖，我還以為你今天已經死了，正準備要來挖你呢?！?/p>
“你小子，就惦記著我這點身家?！?/p>
“可別，是你說死了以后送給我的，我最多只能算是遵循你的遺囑罷了?！?/p>
“別跟我扯犢子了，老道非但沒死，還感覺到了新鮮、好玩的事物。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有人在與我交戰！”
“老祖說得話，弟子自然是信的。”年輕道人嘴上說著相信，臉上神情卻出賣了他的心思。
“你不信是吧？來來來……道爺給你看看！”
那老頭伸出十根枯瘦的手指，指甲布滿黑泥，不知道多久沒洗了。
他兩手結印，緊接著嘴巴一張，吐出一口清澈無比的口水，化作一面水鏡顯現。
剛出現的水鏡波紋抖動，緊接著徐徐恢復平靜，內里出現了一位豐神俊朗的道人，正在與一具金玉骨架搏殺。
“看到沒，道爺與九位牛鼻子合體了，打得這姓鐵的臭小子嗷嗷亂叫?！?/p>
“姓鐵的？”年輕道人凝神一看，只看到了沒有血肉的金玉骨架。
青霞子笑嘻嘻道：“別看了，這小子的修為實力，超過你不知幾何，你倆根本不可能認識。”
年輕道人，自然就是李庚，他聽完青霞子所說，愈發肯定了心中猜想。
正在這時。
鏡內的金玉骨架退入虛空，片刻之后再度出現之際，已經長出一身血肉，恢復了真容。
李庚一眼認出，驚呼不已：“真是鐵兄？”
青霞子詫異道：“你真的認識他？沒道理啊，他已經是合道境的仙神了，實力更是強大無比。
你這天巫境的小娃娃，怎么會認識此人？”
“老祖不知，我十年前在外游歷之時與鐵兄結交，他的資質勝我百倍。
只是十年前他在閉關，沒想到如今出關后，竟然已經是合道境的仙神了，恐怖！恐怖！”
李庚感慨不已，對于鐵棠能有如今的成就，既在他意料之中，也在他意料之外。
成仙成道，對于他們來說都是必然之事。
可這時間……
實在是太短太短了！
青霞子似乎有些不敢相信，目瞪口呆：“你已是絕巔之姿，世間怎會有人還勝你百倍？”
“不然呢？”
李庚指著水鏡說道：“鐵兄的年紀，比我還要小幾歲，其他人……不不不，就算是其他絕巔，誰有這種修煉速度？”
“如此厲害？”
“那我得好好會一會他！”青霞子本來松散的神情，一瞬間肅穆起來。
轟隆??！
像是有大海潮汐在噴涌，像是有滾滾天雷在降誕，巨大的響動響徹整座墓碑林。
李庚頭發被吹得筆直，雙眼微瞇，不可思議地看著前方這個熟悉而又陌生的老頭。
他的氣血滾動如海，每一下心跳都如天雷陣陣，幾乎是十息不到，青霞子就從行將就木的老頭，變成了三四十歲的道人。
滿頭黑發重新長出，渾身干凈無比，再不見一絲污垢。
“老祖……切勿傷他！”李庚生怕鐵棠受創，焦急無比。
青霞子神情無比嚴肅，一指水鏡：：“你眼睛要是有病，就快點去治。
道爺合體都快被這小子打死了，還在讓我別傷他？
我再不親自出手，得丟大臉！”
……
斗戰塔內。
鐵棠在一開始，雖然被突如其來的大五行御雷真訣打了個措手不及，但他煉到今時今日這個地步，也絕不是徒有虛名之輩。
很快。
他便依仗十絕霸體的血字訣與大虛空術掙脫束縛，重新長出肉身，并使出渾身解數，將眼前的青霞子打得幾近崩潰。
但就在這時。
前方青霞子原本無神、冷漠的雙眼，突然間滴溜溜轉動起來，像是有了十足的靈慧。
他身形暴起，速度一瞬間快了數倍，廣袤無垠的浩瀚宇宙到處都充斥著青霞子的幻影。
鐵棠鳳眸臉閃，瞳孔中再度浮現神鳳雙眼，在重瞳鳳眸的觀察下，終于看清了對方的真身所在。
“好快！”
速度，向來是鐵棠的短板，這一點似乎從他剛開始修煉時已經注定。
“但快沒用，要精，要強，要有力！”鐵棠身形飛去，身后出現無量佛光，大悲哀意境籠罩星海。
恐怖佛掌懷著大慈悲，以救世之心，打出滅世之威。
但青霞子絲毫不懼，雙手宛如飛花，口頌仙決，幾乎沒有停過。
一道道五色神雷劈向天人大悲掌，且雷霆越來越大，越來越粗，到最后甚至開始長出龍角、龍鱗，龍爪、龍尾。
直到龍首浮現，五條顏色不一的天罡雷龍橫貫星辰之間。
它們何其偉岸，長近數萬丈，如同垂天之龍，幾個甩尾就將佛掌剩余攻勢徹底湮滅。
“怎么強了這么多？”
鐵棠驚訝無比，仔細觀察之后，終于意識到了不妥。
“不對，不是他變強了，而是他似乎有了靈智！”
天驕印記極其強大，但也不是沒有缺點。
它最大的缺點之一。
就是沒有原主人自身的戰斗意識，沒有戰場靈智，不能隨機應變，一切都是靠印記的戰斗本能來搏殺。
這對于其他想要闖關的天驕來說，絕對是好事一樁。
因為他們可以憑借印記的這個缺陷，在適當的時機找到破綻，一舉擊潰對方。
但鐵棠從來沒有這么做過。
他并不是單純地為了求勝，不但不會針對印記的漏洞，甚至還要想方設法，盡可能讓印記發揮出原主自身的威勢。
“好，來得好，我大約也能猜到，是你們十位之中，有哪位沒有死，借助印記威能，親自操控化身與我交戰是吧？正嫌你不夠打呢！”
鐵棠仰天大笑，一腳邁入虛空，隨后從黑龍頭頂出現，狠狠一腳踩踏而下，將粗大的龍首捅了個對穿。
兩人在廣袤的星海奮力廝殺，接連交手舒適上百回合，只打得仙力激蕩，鮮血橫溢。
十位道人合體，霸主級的實力，再加上一個活了不知多久的老古董親自出手操控印記化身。
面對這種頂級壓力，鐵棠也未能快速獲勝。
太一道的道人，無論是功法、神通，還是仙法、秘技，都是世間最為頂尖的存在。
如果只是尋常一重關的霸主，鐵棠還能依靠其他手段快速斬殺。
可青霞子顯然不同。
他操控的化身修為境界不算離譜，可他真身的實力，卻過于強大了。
眼界見識自然是超過了鐵棠不知凡幾！
鐵棠所使用的任何手段，無論是青霞子見過的天人大悲掌、摩訶洞劫指、大虛空術、真龍拳、修羅斷獄指，還是他沒有見過的青冥幻影步、羅天界域等其他手段。
青霞子都能迅速找到神通、武學的薄弱處，快速擊破。
這就讓鐵棠極為難受，有種十分力打出去，卻只有兩三分效果的感覺。
反觀青霞子，大多時候只以大五行御雷真訣應對，偶爾使出一些印法、仙法，也都是鐵棠從未見過的手段。
雙方搏殺，對于對手功法神通的了解，無疑對獲勝有極大的幫助。
鐵棠早年在莫名雷劫空間，盜天之功，看過了世間九成的功法、神通。
那時候積攢的底蘊，也讓他一直以來，無論面對何等對手，何等手段，在大多時候都能充分應對。
這是他眼界見識的優勢！
可奈何那時候的鐵棠，還極為弱小，受限于修為實力，有一些至強手段，是他從沒在雷劫之中見過的。
其中。
就包括仙神才能使用的仙法、仙術。
所以自邁入仙神秘境之后，鐵棠面對實力相對較弱的不死境、合道境，依舊可以碾壓。
可面對掌道者，這種仙神中的霸主，隨便一人，都需要他極為小心地應對。
霸主所掌控的各大仙神法門，大多于依賴各自大道，即便是同一門仙法，在不同人使出，可能都會有不同的效果。
而大五行御雷真訣，便是這種仙神手段之一。
囚龍地，斬龍崖上，青霞子臉上大汗淋漓，神色卻極為舒暢，他已經不知多久沒有這樣全力以赴的與人交手了。
“小庚子，你這朋友太好了，實在是太好了，道爺臨死前，還能與這種絕世天才交手，此生無悔！”
李庚在一旁看得頭皮發麻，即便遠離萬萬里，也能看出戰場上的兇險。
他即為鐵棠捏一把汗，也沒想到這位門中老祖，半只腳，不，都不是半只腳，而是黃土都埋到頭發絲了。
就這種人，既然還有如此恐怖的實力。
“青霞老祖，您老人家悠著點，別把他打死了?！?/p>
“你這話我愛聽，可惜你的眼力是真的不行，得去治治了，唉~可惜啊，如果我年輕時碰見他就好了。”
青霞子極為落寞地嘆息一聲，而后垂下了雙手。
這時。
水鏡中的青霞子突然身形一晃，化作十團黑影，然后徐徐散去，變回了各自的不死印記。
最后的一個畫面，只剩鐵棠呆呆站在星空之中，似乎有些不明所以。
啵~
水鏡消失。
李庚不解道：“老祖，我讓你別殺他，不是讓你直接認輸??！”
青霞子微微搖頭：“我已經盡全力了?！?/p>
“??？”李庚滿臉不解，一點都不明白為什么。
剛剛兩人根本就沒有分出勝負，局勢還非常僵持，可能再打個三天三夜都不成問題。
“剛剛并非是我在掌道境的印記，而是與九位門人依靠太一天功布下的聯手之陣。
換句話說。
這種實力屬于外物，不可能堅持那么久的。
就算到了真實世界，十人齊心合力，在那種劇烈攻勢下，最多也就多堅持半個時辰，想要獲勝，幾乎沒有可能。
那小子則完全不同，他依靠的純粹是自身實力，只要不受到真正的重傷，跟你打到天荒地老都可以。
我們的聯手大陣不行，本來就是以弱勝強之法，終歸有個極限。”
李庚這才明白過來，感嘆道：“難怪老祖剛剛說可惜了，不過我也沒想到，鐵兄的實力……竟然一路突飛猛進，到了這種地步。”
“小庚子啊，道爺臨死前還有個愿望，你要是有機會出去，讓他來找我，我當面再跟他打一次！”
“這……”
“怎么？你不是說他是你摯友么？這點小事都辦不到？你放心，我絕不會打死他！”
李庚苦笑地搖搖頭：“老祖誤會了，鐵兄何等氣量，我若是提起，他絕不會拒絕。
只是……
只是你我受困于囚龍地，老祖你都出不去，甚至要在這里老死了。
那就更別說弟子我，只怕也要赴老祖后塵！”
青霞子一怔，隨后噗通一聲，又躺進了自己給自己挖好的墓穴之中。
“這狗地方，說起來你可能不信，當年道爺也曾經出手修繕此地，沒想到最后成了自己的墳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