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景瑜的瞳孔劇烈收縮,陳森,這是他真正的名字。在保安局,他叫陳景瑜,在軍統的檔案里,他叫陳森。這個名字,在整個東北只有兩個人……哦不,是三個人知道,除了他自己,就是他的表哥表嫂。
葉晨繼續說著,語氣依然平靜:
“至于我是誰,以你的級別,肯定是不夠資格知道的。你表哥和表嫂倒是清楚我的身份??晌医ㄗh你不要去問——畢竟干咱們這行的,保密工作是最重要的,好奇心害死貓。”
葉晨的語氣頓了頓,看著陳景瑜那張陰晴不定的臉,嘴角微微上揚。
“我只能說,我是你表嫂青浦班的老同學。至于是誰,就不跟你說了。”
此刻的審訊室里安靜極了,陳景瑜站在那里一動不動。現在他的腦子里一片混亂,無數個念頭在打架。
表嫂于秀凝的老同學,而且還是青浦班出來的。于秀凝是誰?她可是東北軍統系統的實際負責人,陳明背后的女人,可以說整個東北的情報工作,都是她在背后未雨綢繆,至于自己的那位表哥,完全就是跟在身后打醬油的。
更重要的是面前這個人,知道自己真正的名字,知道自己和陳明的關系,知道自己是臨澧班的第二期學員,知道自己的履歷。這些信息隨便哪一條泄露出去,都夠自己死上十回。
陳景瑜此刻才突然意識到,自己這是踢到了一塊鐵板,一塊惹不起的鐵板。
他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那種陰狠的表情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的、近乎討好的神情。
他親自上前,從口袋里掏出鑰匙打開了葉晨的手銬,聲音也放軟了,帶著明顯的賠罪意味。
“周哥,是我有眼不識泰山,還望您別見怪?!?/p>
葉晨活動了一下手腕,沒有說話。陳景瑜又做出了個“請”的手勢:
“您跟我來,去我辦公室坐,咱們慢慢聊。”
兩人一前一后走出審訊室,走廊里陳景瑜的手下看見這一幕全都愣住了。剛才還在審人,現在自己的老大怎么對這個人這么客氣?即便是面見局長,也沒見到老大這么卑微呀。
陳景瑜的辦公室里,茶已經泡好了,他親自給葉晨倒了一杯,雙手遞過來,姿態恭謹得像是在對待自己的上級。
葉晨接過茶抿了一口,沒有說話。
陳景瑜在他對面坐下,沉默了幾秒,然后開口:
“周哥,我也是出于無奈。”
葉晨安靜地看著他,陳景瑜耐心解釋著:
“前陣子,咱們的人被特務科逮捕槍決了好幾個。上峰因此大發雷霆,甚至下發了暗殺令,特務科能干的那幾個基本都在名單上,就在這時候,高彬找到了我……”
說到這里,陳景余的語氣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著詞句。
“他用大黃魚開道,想讓我幫襯一把,把您給扳倒。我……我就順水推舟了,只是我沒想到,大水沖了龍王廟,沖到自己人頭上來了。
周哥,這件事兒您千萬別跟我表嫂說,不然我怕她真的會弄死我。”
葉晨看著陳璟瑜不禁莞爾一笑,于秀凝這老大姐,還真是兇名在外,不僅她老公陳明怕她,就連老公的表弟對她也是噤若寒蟬。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語氣平靜地說道:
“景瑜啊,你被高彬給算計了?!?/p>
陳景瑜明顯愣了一下,葉晨繼續解釋道:
“其實針對咱們的人展開的那幾次抓捕,壓根兒就不是我和劉奎主導的,全都是高彬指派的,人也是他從別的部門通過關系調來的。
還記得金小宇嗎?就是前兩天被你們當街撞死的那個電訊班長,那才是真正高彬的人。就是他通過截獲咱們的電文,才獲取了情報交給高彬去執行的?!?/p>
陳景瑜的臉色驟變,電臺密碼泄露,這件事可真是太大了,動輒會造成難以估量的損失。他腦門的冷汗都下來了,誰知道敵人平日里都竊聽到什么樣的情報了。
“周哥,按照您的意思,我們之前的電文,都擺在了高彬的桌面上了?”陳景瑜難以置信地問道。
葉晨點了點頭,肯定了這個答案,隨即用吐槽的口吻說道:
“對,總部的那些譯電專家也不知道是干什么吃的?定期換密碼本,這么重要的事拖了這么久都不辦,被人破譯了都不知道,他們真該被送上軍事法庭?!?/p>
陳景瑜沉默了片刻,然后問道:
“那您呢?您為什么不阻止?”
葉晨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相比老狐貍陳明和于秀凝的奸猾,這位表弟差的可不是一星半點兒。可即便如此,他還是耐心解釋道:
“我在特務科,就只是一個副科長而已。”
陳景瑜瞬間秒懂,高彬是科長,是正職。葉晨即便再厲害,名義上也只是他的副手。有些事情他可以暗中使絆子,但明面上,一時半會兒他還動不了高彬。
“不過即便這樣,高彬在特務科的活動空間其實也很有限了。他基本上已經快要被我架空了,要不然抓捕咱們人的行動,他也不至于惦記著上外面去找外援。
不過我現在在懷疑一件事兒,他可能意外知曉了你的身份。要不然他怎么會選你來當馬前卒沖鋒?要知道保安局和警察廳向來井水不犯河水,他憑什么覺得你會幫他?僅僅是倚仗當初他是你的上級嗎?”
陳景瑜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高彬來找他時說的那些話,現在想起來,每一句似乎都藏著別的意思。
“陳科長,周乙這個人,很有問題!”
“他在特務科一手遮天,連我說話都不好使?!?/p>
“只要您幫我扳倒他,條件任你開。”
當時陳景瑜只當是高彬被架空了,出來找外援?,F在想來,怕是沒那么簡單。
如果高彬真的獲知了自己的身份呢?如果他是利用這件事逼自己出手,然后坐山觀虎斗呢?
到時候自己和葉晨兩個人狗咬狗一嘴毛,鬧到了鈤夲人那里,誰都不會有好結果,沒準迎接自己的就是滅頂之災了。然后他再出來收拾殘局,把自己二人掃進垃圾堆,他這個算盤打得可真夠精的。
陳景瑜的后背驚出了一身冷汗,他看著葉晨,目光中多了幾分復雜的情緒,有感激,有后怕,還有一絲隱隱的敬畏。只見他聲音誠懇地說道:
“周哥,這件事情是我考慮不周,劉奎那邊我馬上安排放人?!?/p>
葉晨點了點頭,然后陳景瑜繼續說道:
“還有,以后有什么事,您盡管吩咐,保安局這邊,我能辦的一定都辦到。”
葉晨笑著站起身,走到陳景瑜面前,輕輕拍了拍他手背:
“行了陳科長,劉奎這次被你折騰得不輕。放人之前先把傷治治,等養好了再讓他出來,別讓人看見一身傷。要不然被姓高的捅到憲兵司令部那邊,你我面上都無光?!?/p>
陳景瑜連連點頭,他親自將葉晨送到保安局門外,二人分開之前,葉晨突然想到了什么,對他說道:
“對了,你表嫂那邊我不會說,但你要記住一件事,高彬這個人留著還有用,你別動他?!?/p>
陳景瑜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味兒來,葉晨這是要親自動手,他點點頭回道:
“好的,周哥我知道了,我會跟下面人打招呼的?!?/p>
“讓你手下的那些人最近這段時間先保持靜默吧,要不然我怕高彬那個家伙會借題發揮?!?/p>
陳景瑜冷笑了一聲,對著葉晨光回道:
“他不來找我也就算了,一旦他跟我扯些有的沒的。我會跟他好好算算賬的?!?/p>
…………………………
劉魁被兩個保安局的人架著,從地牢里出來的時候,人已經都快站不穩了。
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整整七天沒見天日,他的眼睛像被針扎了一樣疼,他下意識地想用手去擋,卻發現手還被銬著,動彈不得。
一輛轎車此時就停在保安局大樓的門口,劉奎被塞進車后座,車門關上,轎車隨即發動。
劉奎靠在座椅上大口地喘著粗氣,他不知道這是要去哪兒?是要繼續審?還是把他送去亂葬崗槍決?
他想起當初那些在特務科時被折磨死的地下黨和軍統的人,最后也都是被拉到亂葬崗,隨便一埋,連個墳頭都沒有,還真是風水輪流轉啊。到時候野狗會把他們的尸體刨出來,啃得七零八落。
他的手指微微發抖。
車子開得很快,拐過幾條街,最后在一棟白色的大樓前停下。劉奎瞇著眼睛看了一眼,居然是醫院。
他被人架著走進去,穿過走廊,推進了一間病房。有醫生過來剪開他的衣服,開始處理那些觸目驚心的傷口。消毒水涂上去的時候,劉奎疼得渾身發抖,但他不想在保安局這些人的面前落了面子,于是便咬著牙,一聲沒吭。
此時他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都到了這份上了,為什么還要送他來醫院?不是應該殺了他嗎?
傷口處理完,醫生護士都出去了,劉奎躺在病床上,望著天花板發呆,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接下來會是什么。
不知道過了多久,病房的門被推開了。
劉奎轉過頭,看見兩個人從外面走了進來。
葉晨,還有陳景瑜。
劉奎徹底愣住了。
他看看葉晨,又看看陳景瑜,腦子里一片混亂。這兩個人怎么會一起出現?陳景瑜不是要弄死他嗎?葉晨怎么會和陳景瑜站在一起?
葉晨走到病床前,低頭打量了劉奎一眼。臉上貌似沒什么表情,但是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既像是心疼又像是欣慰。只見他輕聲開口道:
“還行,最起碼活著挺下來了?!?/p>
劉奎,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卻發現嗓子干得像砂紙。他用力地吞咽了一口唾沫,艱難地擠出了幾個字:
“周哥……這……究竟是怎么回事兒?”
葉晨沒有立刻回答劉奎的問題,他轉過頭,瞥了一眼陳璟瑜,然后說道:
“景瑜,你和劉奎介紹一下這件事情的始末吧?!?/p>
陳景瑜站在旁邊,臉上的表情有些復雜,他往前走了一步,看著病床上那個被自己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人,撓了撓頭,聲音里帶著一絲尷尬:
“劉股長,那個……這件事兒,是我不對。”
劉奎直直地看著他,眼神里滿是戒備。
陳景瑜深吸了一口氣,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從高彬找上門,到大黃魚開道,再到把老邱和劉瑛的案子往葉晨身上引,然后就是抓劉奎來審,指望著撬開他的嘴,讓他來攀咬葉晨。
“高彬跟我說,只要我幫著把你和周科長扳倒了,他那邊還有重謝。兄弟,你懂的,大家出來這么拼也都是為了吃飯。即便是我不做,他也會找別的人?!?/p>
劉奎的瞳孔慢慢收縮,他怎么都沒想到,這件事的背后居然還有高彬的影子。這讓他不禁咬緊了牙關,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明顯的壓抑:
“你是說,這件事的背后是那個姓高的在指使?”
陳景瑜點了點頭。
劉奎的手攥緊了床單,指節發白。他想起了這七天受的那些罪,皮鞭、烙鐵、老虎凳、夾手指,還有被灌那些腥臊的液體,那些畫面像放電影一樣在他的腦海里閃過。
他想起自己昏過去又被潑醒,想起那種生不如死的滋味,想起自己無數次想開口求饒,最后又把那句話給咽了回去。
自己跟了高彬已經整整三年,卻依然沒有捂熱他的心。這個人派他去山上尋找抗聯送死,平日里也幾乎沒把他當人看,現在這個人還要弄死自己!
劉奎的呼吸急促起來,胸口劇烈起伏。他張了張嘴想罵點什么,卻發現嗓子被什么東西給堵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葉晨走過去,在他床邊坐下,他拍了拍劉奎的肩膀,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行了,你身上的傷口剛縫合,不宜動怒,要不然會撕裂的?!?/p>
劉奎看著葉晨,眼眶有些發紅,眼里滿是委屈,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周哥,我……我……”
葉晨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用說了,他目光篤定而平靜,輕聲道:
“你就在這里好好養傷,外面的事情,交給我處理?!?/p>
說到這里,他的語氣頓了頓,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冰冷的弧度,雖然是笑著,但是能凍死個人。
“我會好好給姓高的那個狗東西上一課的。”
劉奎看著葉晨,心底涌起一種說不清的情緒,有感激、有信任,還有一種近乎盲目的追隨,最終,他點了點頭。
葉晨站起身,看了陳景瑜一眼。陳景瑜會意,走到病床邊,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放在床頭柜上,語氣誠懇地說道:
“劉股長,這是我的一點心意,您收著。這次的事情是我對不住您,以后有什么需要,您盡管開口?!?/p>
二人離開后,病房里安靜了下來。劉奎躺在病床上,望著天花板,床頭柜上那個信封靜靜地躺著,里面是厚厚一沓鈔票。
通過這些日子與陳景瑜的相處,劉奎深知這個男人的陰狠毒辣,更知道他剛才之所以這么客氣,完全是看在葉晨的面子上,這也更加堅定了他以后跟隨葉晨的決心。
再一想到高彬那個王八蛋,劉奎的笑容有些猙獰,他在心中暗道,狗東西,咱們的帳還有得算呢……
…………………………
隔天上午,高彬的辦公室里。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落下一片明媚的光斑,但這片光照不到高斌的臉上。
葉晨站在辦公桌前,臉上帶著那種讓人琢磨不透的笑。他把請假條往前推了推,然后開口道:
“高科長,保安局那邊已經解除對我的懷疑了。我那份去佳木斯探親的假,您看是不是可以繼續休了?”
高彬看著那張請假條,臉色肉眼可見地變了。從紅到白,從白到青,最后定格在一種近似于豬肝的醬紫色上。他徹底紅溫了,手攥著筆,指節泛白,半天都沒有落下。
陳景瑜到底是怎么搞的?!
高彬在心里怒吼!這么點小事都辦不好?抓了劉奎七天,審了七天,可結果呢?人被放了不說,還讓葉晨光全身而退。他花出去的那些大黃魚,難道就這么打了水漂了?
但葉晨此時就站在面前,高彬不能表現出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只是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嘴角往上扯,眼角卻往下耷拉,整張臉扭曲的像一張被揉皺了的紙。他聲音干澀地問道:
“周科長,保安局那邊……真的沒事了?”
葉晨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語氣輕描淡寫:
“沒事了,大家誤會一場,陳科長已經跟我道過歉了?!?/p>
高彬的心里咯噔一下,道歉?陳景瑜給葉晨道歉?那個眼高于頂的保安局科長,還會有這么放下身段的時候?
高彬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漏掉了什么很重要的東西,但此時他不敢問,也不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