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
一輛黑色的豐田世紀轎車停在新宿區外圍。
車內,黑田雙手捧著一份裝訂好的厚重文件,遞給坐在后座的李山河。
“李先生,宋先生那邊已經把所有的手續都辦妥了。法院的公章是半小時前剛蓋上去的。”黑田的聲音里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但也夾雜著對接下來局勢的恐懼。
李山河接過文件,隨手翻了兩頁,紙張發出嘩啦的聲響。
“長谷川那邊有什么動靜?”李山河合上文件,扔在真皮座椅上。
“他們在歌舞伎町擺了陣仗。”黑田咽了口唾沫,“幾千號人,全是山口組的核心打手。他們把整條街都清空了,擺明了是要給您一個下馬威。”
坐在副駕駛的彪子扭過頭,手里把玩著一個金屬起爆器,大拇指在紅色按鈕上摩挲:“二叔,要不我帶兄弟們直接把那條街平了?咱們帶過來的RPG還有十幾發呢。”
李山河推開車門,冷風灌進車廂。
“不用。今天不打仗,今天去收租。”李山河邁步下車,黑色風衣的下擺在風中揚起。
晚上七點半,新宿歌舞伎町一番街。
往日喧囂的紅燈區,今夜靜得只剩風刮過招牌的嗚咽。街頭巷尾的柏青哥店、風俗館鐵閘緊閉,連平日里隨處可見的流浪漢都跑得沒影。
雨后的柏油路面倒映著閃爍的霓虹燈牌。長街兩側,黑壓壓的人群一眼望不到頭。數千名身穿純黑西裝的男人分列排開,胸前統一別著山口組的菱形代紋。
雨水順著他們手里的武士刀血槽往下滴,棒球棍的金屬棍身在街燈下泛著冷光。
空氣里全是壓抑的煙草味和汗酸味。
這陣仗,是雅庫扎企圖用人海戰術,給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過江龍擺下的終極下馬威。
八點整。
長街盡頭的積水被皮鞋踩碎,發出清脆的聲響。
沒有浩蕩的防彈車隊,沒有重武器開道。
李山河單手插在黑色風衣的口袋里,步伐隨意地踏入這條殺機四伏的街道。
彪子跟在左側,嘴里叼著根沒點燃的火柴棍,寬厚的肩膀隨著走動左右晃蕩,一雙牛眼兇悍地掃視著兩側的刀陣。
黑田走在右后方,額頭掛著細密的汗珠,手指不停地搓著西裝褲縫。他咽著唾沫,腿肚子直轉筋。
三個人,面對幾千把寒光閃閃的刀刃。
路過街角的一臺自動販賣機。
李山河停下腳步,從兜里摸出幾枚硬幣,投進投幣口。
“叮當”幾聲脆響,機器運轉。
“哐當。”一罐熱騰騰的黑咖啡滾落出口。
李山河彎腰撿起易拉罐,食指扣住拉環,“咔噠”一聲拉開。白色的熱氣順著罐口飄散。
他仰起脖子灌了一口,喉結滾動。
“李、李先生……”黑田結結巴巴地開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們有幾千人,咱們就這么走過去?”
李山河捏著咖啡罐,瞥了他一眼:“怎么,這幾千人是能扛子彈,還是能拿刀劈開美金?”
黑田閉上嘴,硬著頭皮跟上。
長街正中央,最大的傳統料亭門口。
山口組東京分部組長長谷川拄著紫檀木拐杖,老臉上的皺紋擠成一團。若頭山本站在他身側,手掌按在腰間的刀柄上,拇指已經推開了刀鐔。
長谷川抬起握著拐杖的右手,在半空中重重一揮。
“哈!”
幾千名極道成員齊刷刷向前踏出半步。
幾千雙皮鞋同時砸在積水路面上,發出一聲悶雷般的巨響。水花四濺。
“殺!殺!殺!”
伴隨著整齊劃一的怒吼,排山倒海的壓迫感直逼街頭的三人。幾千把武士刀在半空中揮舞,刀刃摩擦空氣發出刺耳的嘯叫。
彪子掏了掏耳朵,偏頭往旁邊的下水道篦子上吐了一口濃痰。
“二叔,這幫小鬼子嗓門挺大,不知道的還以為在這兒唱大戲呢。”彪子咧開大嘴,露出森白的牙齒。
他跨前一步,雙手抓住皮夾克的拉鏈,用力往下一扯。
“刺啦——”
夾克敞開,露出綁在粗壯腰腹上密密麻麻的黃色膠狀物。紅藍相間的電線纏繞其間,正中央的電子起爆器上,紅燈規律地閃爍著。
C4軍用炸藥。足足能把這半條街掀上天的當量。
彪子右手捏著起爆開關,大拇指懸在紅色按鈕上方,扯著破鑼嗓子大笑:“就是不知道這成噸的C4炸起來,能不能給各位聽個響!來啊!誰先上來給老子點個火!”
原本氣勢洶洶的極道陣型,瞬間亂了套。
站在最前排的幾個混混倒吸一口涼氣,腳步踉蹌著往后退,撞翻了后面的人。
“瘋子!他身上全是炸藥!”
“快退后!”
驚恐的叫喊聲在人群中蔓延。幾千人的包圍圈,硬生生被彪子一個人逼退了三米。手里的武士刀再鋒利,也擋不住能把肉體炸成粉末的高爆物。有人手里的棒球棍拿捏不住,掉在積水里濺起泥點子。
李山河捏著咖啡罐,繼續往前走。
極道成員們咽著唾沫,不由自主地給他讓出一條寬闊的通道。
料亭門口,臺階鋪著名貴的榻榻米。按照日本極道的傳統規矩,踏入談判的料亭必須脫鞋、行九十度鞠躬禮,并喝下象征和解的交杯酒。
長谷川身后的兩名侍女已經跪在地上,雙手捧著干凈的拖鞋和熱毛巾,頭都不敢抬。
李山河走到臺階前,連眼皮都沒抬。
沾滿泥水和血跡的皮鞋,直接踩上了那張價值連城的草席。
“吧唧。”
泥水滲入草席的縫隙,留下一個清晰的黑腳印。
兩名侍女嚇得捂住嘴,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連滾帶爬地退到兩旁。
長谷川臉上的橫肉抖動了兩下。他強壓著怒火,正襟危坐,雙手按在膝蓋上,剛準備擺出黑幫老大的架子開口:“閣下既然來了,按照規矩……”
“砰!”
李山河抬起右腿,一腳踹在長谷川面前的矮桌上。
實木矮桌翻滾著飛出三米遠,砸在木制屏風上。桌上的精致日料、清酒壺碎了一地,生魚片混著酒水糊在墻上,昂貴的瓷片落得滿地都是。
長谷川的話被硬生生堵在嗓子眼里,老臉漲成了豬肝色。
“啪。”
李山河將手里那罐還冒著熱氣的咖啡,重重砸在長谷川面前的榻榻米上。咖啡液濺出幾滴,落在長谷川的白襪子旁,燙得他腳趾一縮。
李山河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掌控東京地下世界的老頭,彈了彈風衣下擺的雨水。
“八嘎!”
站在后方的山本再也按捺不住。他怒吼著抽出武士刀,雙手握緊刀柄,刀鋒直指李山河的面門,“你真以為我們山口組殺不了你!你踩臟了我們的規矩!”
李山河輕笑一聲。
他左手探入風衣內側口袋,掏出一疊厚厚的文件,揚手甩在長谷川的臉上。
紙張散落,蓋住了長谷川的大腿。
“識字的,自已看。”李山河拉過一把完好的紅木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雙腿交疊。
長谷川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只掃了一眼,雙手就開始發抖,紙張被捏出褶皺。
那是經過日本最高法院公證的產權證明。
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歌舞伎町一番街七十五棟商業樓、新宿六家大型地下賭場、港區三十家風俗店的絕對控股權,全部歸屬山河集團。
紅色的公章,刺眼得讓人頭暈。
“這……這不可能!”長谷川喉嚨里發出干澀的雜音,他瘋狂翻動著底下的文件,越看臉色越白。紙張散落一地,蓋住了他那雙穿著白襪子的腳。
“股市才崩盤幾個小時,你怎么可能拿到所有的讓渡書!政府不會批準的!”長谷川抬起頭,布滿紅血絲的眼睛盯著李山河。
“錢給夠,你們國家的法院連夜都能加班。”李山河摸出銀質打火機,“咔噠”一聲點燃一根古巴雪茄。
青灰色的煙霧吐出,模糊了他冷硬的下頜線。
李山河咬著雪茄,聲音夾著寒風:“從今天下午三點收盤起,你們坐的這塊榻榻米,你們收保護費的這條街,你們藏污納垢的每一棟樓,全都是我山河集團的合法資產。”
他夾著雪茄的手指點向長谷川的鼻尖。
“長谷川,你們現在,是我的租客。”
李山河將一份違約通知單踢到長谷川腳邊:“而且,按照你們之前簽的陰陽合同,你們已經拖欠了三個月的租金,屬于嚴重違約。”
山本雙眼通紅,他無法接受這種侮辱。
“你以為有幾張破紙就能命令我們?”山本跨前一步,刀鋒逼近李山河的脖頸,“這里是日本!雅庫扎的尊嚴,不是錢能買到的!”
李山河連躲都沒躲,任由刀鋒停在距離咽喉不到一寸的地方。
他抬起眼皮,看著山本那張扭曲的臉。
“雅庫扎的尊嚴?”李山河嗤笑出聲,手指敲了敲旁邊的桌面,“你們的尊嚴,在股市暴跌的時候,連一碗拉面都換不到。”
他伸出兩根手指,捏住山本的刀背,緩緩將刀鋒推開。
“錢能砸碎骨頭,也能買斷你們所謂的武士道。不信,你問問外頭那些連安家費都拿不到的馬仔,他們是愿意跟著你切腹,還是愿意拿我的雙倍工資?”
山本順著李山河的視線看向門外。
那些原本氣勢洶洶的極道成員,此刻看著地上的公證文件,眼神閃爍,有人甚至悄悄把手里的棒球棍藏到了身后。
信仰在真金白銀面前,一文不值。
長谷川渾身被冷汗浸透,他握著拐杖的手松了又緊,緊了又松。他終于明白,眼前這個東方男人,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跟他們搶地盤。
他是要把連同地盤在內的整個棋盤,直接買下來。
“在我的地盤,規矩由我定。”
李山河將抽了一半的雪茄摁滅在長谷川那只名貴的茶杯里,發出“嘶啦”一聲輕響。
他站起身,理了理風衣的領口,開出最后的條件。
“兩條路。”
李山河豎起兩根手指,目光環視四周那些已經面露怯意的極道成員。
“第一,你們全組,現在就在這塊榻榻米上切腹。我出錢給你們買棺材,保證風光大葬。”
他放下手指,雙手重新插回口袋。
“第二,脫下你們身上這層黑皮,穿上我山河集團的安保制服。明天早上八點,帶上挖掘機,去給我強拆東京灣的那幾個釘子戶。”
李山河轉身往外走,皮鞋踩在碎瓷片上嘎吱作響。
“我給你們開雙倍工資。干得好的,年底發獎金。”
夜風吹進料亭。
長谷川看著滿地的產權文件,又看了看門外那個大步離開的黑色背影。
他手里的紫檀木拐杖“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這位掌控山口組東京分部幾十年的梟雄,膝蓋發軟,直接跪伏在滿是泥水的榻榻米上。
“長谷川組……愿為李先生效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