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前一天,李山河哪也沒去。
太陽剛爬上房頂的時候他就醒了,躺在炕上看著房梁上掛的那串干辣椒發了會兒呆,等到隔壁傳來李赫松哇哇的哭聲,他翻身下炕,趿拉著棉鞋去了西屋。
田玉蘭正抱著李赫松喂奶,看見他進來愣了一下。
“你咋起這么早?”
“睡不著。”
李山河把李赫松從田玉蘭懷里接過來,一只胳膊就托住了這個虎頭虎腦的小子,另一只手去逗他的下巴。
李赫松不哭了,瞪著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瞅著他爹,嘴里的口水泡泡吹得啪啪響。
“你兒子跟你一個德性,力氣大,昨晚吃奶差點把我咬破了。”
田玉蘭拿手背揉了揉眼睛,眼眶底下有一圈發青的影子,一宿沒睡好。
李山河沒接這個話茬,把李赫松顛了兩下,這小子咯咯笑起來,肉乎乎的手掌去抓他爹的鼻子。
“爹抱你出去曬太陽。”
他把熊皮大衣往肩上一搭,抱著李赫松去了院子,路過東屋的時候伸手推了一下門。
李輕雪正在炕上爬,兩條小胳膊撐著被子,屁股撅得老高,吳白蓮跪在旁邊護著,生怕她栽下炕去。
“山河,你今天不出門?”
吳白蓮扭過頭來看他,手還扶著李輕雪的后背。
“不出門,今天就擱家待著。”
吳白蓮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最后什么都沒說,低下頭去把李輕雪的棉襖拽了拽,遮住露出來的肚皮。
李山河抱著李赫松走到院子里,找了個朝陽的墻根蹲下來,把大衣鋪在身底下當坐墊,讓李赫松坐在自已腿上。
四月的日頭溫溫吞吞的,曬在身上有股子懶洋洋的暖意。
張寶寶從灶房里探出半個腦袋。
“當家的,你餓不餓?我給你熱幾個苞米面餅子?”
“不急,你過來坐會兒。”
張寶寶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小跑著過來,在他旁邊的一截斷木上坐下,兩只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蓋上,偷偷拿眼角去瞟他。
“當家的,你看啥呢?”
“看你。”
張寶寶的臉唰一下就紅了,從脖子根一直紅到耳朵尖,兩只手絞著圍裙的帶子。
“瞎說啥呢,大白天的。”
“大白天的就不能看了?”
李山河一只手抱著兒子,另一只手從口袋里摸出一把瓜子遞給她。
“來,給你嗑瓜子。”
“我才不要呢。”
張寶寶嘴上嫌棄,手上老實得很,接過瓜子就往嘴里塞,嗑了兩顆覺得不對勁。
“這瓜子怎么是甜的?”
“宋子文從港島捎回來的,奶油味的,你慢點嗑,別崩了牙。”
張寶寶呸了一聲把瓜子皮吐到手心里,不舍得扔在地上。
“當家的,你明天真的要走?”
李山河嗑著瓜子的動作頓了一下。
“嗯。”
“那你啥時候回來?”
“快的話十來天,慢的話一個月。”
張寶寶低下頭,拿手指頭在圍裙上畫圈圈,畫了半天才悶聲悶氣地冒出來一句。
“你上次也說十來天,結果去了仨月,我天天數日頭,數得眼睛都花了。”
李山河扭頭看了她一眼。
張寶寶的眼圈已經紅了,但咬著嘴唇不讓自已掉眼淚,鼻頭一抽一抽的,跟個小兔子似的。
他把瓜子收起來,空出來的手在她腦袋上揉了一把。
“這回快,去了就回來。”
“騙人。”
“沒騙你。”
李赫松在他懷里抓到了一顆瓜子殼,正往嘴里塞,李山河眼疾手快給摳出來,順手在兒子的光腦門上彈了一下。
“你也是,什么都往嘴里擱,跟你寶姨一個毛病。”
“你才什么都往嘴里擱呢。”
張寶寶橫了他一眼,到底沒忍住笑了。
中午的時候李山河把外面的軍大衣脫了,系上田玉蘭的碎花圍裙下了廚房。
王淑芬在灶臺旁邊看著他折騰,兩只胳膊抱在胸前。
“你小子什么時候會做飯了?”
“媽,我去蘇聯那邊學的,毛子的飯我不愛吃,只能自已對付。”
“對付啥呀,看你那刀工,切個蔥花跟剁豬食似的。”
王淑芬嘴上嫌棄,腳底下沒挪窩,站在邊上看著他把野雞剁成塊往鐵鍋里扔。
“放點山蘑菇,再擱兩塊凍豆腐,你爹愛吃。”
“知道了媽。”
“姜多擱點,你傷還沒好利索,別吃涼的。”
“知道了媽。”
“少喝酒。”
“知道了媽。”
王淑芬抿了抿嘴,轉身出去了,走到灶房門口又站住了。
“老二。”
“嗯?”
“鍋別燒干了。”
這頓飯吃了很長時間。
一大家子圍著堂屋的八仙桌坐了滿滿一圈,李衛東坐上首喝著旱煙,王淑芬給每個人都盛了湯,田玉蘭坐在李山河左手邊上,一直沒怎么說話,只是不停地往他碗里夾肉。
吳白蓮坐在右手邊上,抱著李輕雪喂米糊,時不時抬頭看他一眼。
張寶寶坐在桌角,面前的碗里堆了小山一樣高的雞肉,嘴巴塞得鼓鼓囊囊的還不忘跟四妮兒搶最后一個雞腿。
“那是我的。”
“你都吃了仨了。”
“那個是我留給二哥的。”
四妮兒護食護得兇,兩只小手死死按住雞腿不撒手,瞪著張寶寶。
“二哥碗里的肉都冒尖了,他吃不完。”
“吃不完也是他的。”
李山河伸手把雞腿從四妮兒手里拿過來,掰成兩半,一半擱四妮兒碗里,一半擱張寶寶碗里。
“都有,別搶了。”
四妮兒哼了一聲,拿筷子夾著那半個雞腿啃得滿嘴流油,含含糊糊地嘟囔。
“二哥偏心。”
吃完飯天就快黑了。
李山河站在院門口抽了根煙,看著西邊天際線上最后一抹紅光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田玉蘭從身后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過了很久,田玉蘭伸手把他夾襖領子上沾的一根雞毛摘下來,攥在手心里。
“早點回來。”
三個字,輕得快要被晚風吹散了。
李山河把煙掐滅踩在腳底下,伸手攬過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已身邊帶了帶。
“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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