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我前幾天跟狗娃去河邊玩，看到河灘上長著一種開著紫花的草，根扎得特別深。狗娃說，那種草長過的地方，土好像會松一點。”傅少平描述的是紫云英，一種常見的綠肥植物。他繼續(xù)引導(dǎo)，“山神爺爺好像也說過，有些草爛在地里，能當(dāng)肥料，讓莊稼長得更好。”
“肥料？”傅鐵山愣了一下。村里人種地，基本靠天吃飯，頂多撒點草木灰，對“綠肥”這種概念十分陌生。
“嗯！”傅少平用力點頭，“我們可以先去割些那種紫花草，還有別的長得快的野草，鋪在咱家地里，等它們爛了再翻進(jìn)土里，說不定地就能肥一點。反正現(xiàn)在離播種還有段時間，試試也不費什么事。”
傅鐵山將信將疑，但想到兒子之前帶來的種種“奇跡”，又看到他那篤定的眼神，便點了點頭：“成！反正閑著也是閑著，死馬當(dāng)活馬醫(yī)吧！”
于是，在別家都在平整土地準(zhǔn)備直接播種的時候，傅鐵山帶著傅少平，開始了在村里人看來“不務(wù)正業(yè)”的行動——大量割取河灘、山坡上的各種青草，尤其是傅少平“指定”的紫云英、野豌豆等，一層層鋪在自家的田里。
村里人見了，議論紛紛。
“傅鐵山腿剛好，就開始瞎折騰了？”
“弄那么多草鋪地里，招蟲子嗎？真是異想天開！”
“怕不是腿傷壞了腦子吧……”
面對這些風(fēng)言風(fēng)語，傅鐵山起初還有些不自在，但看到兒子毫不在意，依舊認(rèn)真地跟著他一起割草、鋪草，他的心也漸漸定了下來。楊氏雖然也不懂，但她無條件地支持丈夫和兒子。
鋪完草后，傅少平又建議父親去林子邊緣收集一些腐殖土（爛樹葉和泥土的混合物），撒在草層上。傅鐵山也照做了。
接下來就是等待青草和腐殖土在雨水和微生物作用下慢慢腐熟。
在這段空閑期，傅少平并沒有閑著。他將目光投向了山林。春天是萬物生長的季節(jié)，也是許多山珍冒頭的時候。他憑借超凡的靈覺，帶著狗娃，找到了幾處村里人尚未發(fā)現(xiàn)的、生長著更多黑木耳的腐木區(qū)，還發(fā)現(xiàn)了一小片野生的山韭菜和蕨菜。這些新鮮的野菜，極大地豐富了傅家的餐桌。
他還“偶然”發(fā)現(xiàn)，某種被村民視為雜草、牛羊不食的“臭蒿”，晾干后點燃，有很好的驅(qū)趕蚊蟲的效果。春夏季山間蚊蟲滋生，這無疑是個實用的發(fā)現(xiàn)。
時間一天天過去，傅家田里鋪蓋的青草漸漸變黑、腐爛，與土壤開始融合。
約莫半個月后，傅鐵山用鋤頭翻動土地，驚訝地發(fā)現(xiàn)，原本板結(jié)堅硬的黃土，竟然變得疏松了不少，顏色也深了一些，抓在手里，似乎能感覺到一種濕潤的、富含有機(jī)質(zhì)的蓬松感！
“這……這地……”傅鐵山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他種了半輩子地，從未見過自家這塊薄田有過如此好的墑情和土質(zhì)！
楊氏也過來看，抓了一把土，驚喜道：“他爹，這土……好像真的不一樣了！”
播種的日子到了。傅家沒有足夠的種子，最終還是向族長家借了玉米和豆種。但在傅少平的建議下，他們沒有像往年那樣密集播種，而是適當(dāng)?shù)財U(kuò)大了株距，并且在玉米壟間套種了豆子（利用豆科植物固氮的特性）。傅少平還堅持將家里僅有的一點草木灰和自制的那點可憐的“藤根粉”殘渣作為底肥，集中施在播種穴周圍。
這一切做法，在循規(guī)蹈矩的村民看來，依舊是“胡鬧”。但傅鐵山和楊氏，已經(jīng)習(xí)慣了聽從兒子的“建議”。
種子播下后，傅少平依舊每天往田邊跑。他并非施展什么法術(shù)，而是仔細(xì)觀察著幼苗的長勢，土壤的濕度。他會提醒父親何時該間苗，何時需要稍微培土。他的建議總是恰到好處，仿佛能聽懂莊稼的“語言”。
春雨貴如油。幾場春雨過后，傅家地里的玉米和豆苗破土而出，綠油油一片。與旁邊其他人家地里稀疏發(fā)黃的苗情相比，傅家地里的苗顯得格外茁壯、整齊，綠得晃眼。
這下，村里人再也說不出風(fēng)涼話了，取而代之的是驚疑和羨慕。
“傅鐵山家的苗咋長那么好？”
“難道鋪草真有用？”
“他家平娃兒……邪門得很啊……”
傅少平對周圍的議論充耳不聞。他站在田埂上，看著在春風(fēng)中輕輕搖曳的幼苗，感受著腳下土地傳來的、微弱卻真實的生機(jī)勃發(fā)之意。
春耕只是第一步。他知道，想要真正讓這個家站穩(wěn)腳跟，還需要更多的謀劃。比如，如何利用夏季山林更多的產(chǎn)出，如何為秋季可能到來的、比往年稍好一點的收成，找到更好的儲存或交換方式……
這一世的修行，已從求生存，悄然過渡到了謀發(fā)展。他的“道”，在這片希望的田野上，扎下了更深的根系。
傅家地里那一片與眾不同的、長勢喜人的青苗，成了望山村這個春天最引人注目的風(fēng)景。起初的質(zhì)疑和嘲笑，漸漸被好奇和打探所取代。總有村民假裝路過傅家的地頭，蹲下身捏一把土，或是盯著那綠得發(fā)亮的苗子嘖嘖稱奇。
傅鐵山的腰桿挺直了不少，臉上也多了笑容。他依舊話不多，但有人問起，便會含糊地說一句：“娃兒瞎鼓搗，弄了點草肥地，沒想到還真有點用。”他將功勞大半推到了兒子身上，這既是對兒子的愛護(hù)，也是一種變相的保護(hù)。
傅少平對此心領(lǐng)神會，依舊扮演著那個有些安靜、偶爾會冒出些“奇怪”想法的孩童角色。
春末夏初，雨水漸多，雜草也開始瘋長。村里其他人家開始忙著鋤草，傅少平卻提出了一個讓傅鐵山再次愣住的想法。
“爹，鋤下來的草，別扔了，就堆在玉米棵下面吧。”
“堆在下面？那不成養(yǎng)草了？跟莊稼搶肥咋辦？”傅鐵山不解。
“山神爺爺說，草爛在根旁邊，肥力就直接給莊稼吃了，比撒開還好。還能保墑，讓地不那么快干。”傅少平搬出了“山神”這塊金字招牌。這其實就是覆蓋保墑和就地堆肥的原始理念。
傅鐵山將信將疑，但還是照做了。于是，在別家地里光禿禿只有莊稼苗的時候，傅家地里玉米稈下面，卻覆蓋著一層慢慢腐爛的雜草。奇怪的是，地里的雜草長得反而比別家慢，土壤也確實看起來更濕潤。
與此同時，傅少平對山林的利用也進(jìn)入了更精細(xì)的階段。他不再滿足于找到現(xiàn)成的木耳和野菜。他帶著狗娃，開始有意識地“經(jīng)營”那些生長木耳的腐木區(qū)，清除周圍的競爭植物，偶爾還會灑上一點水（如果附近有水源）。他甚至嘗試將一些生長密集的蕨菜幼苗，移栽到自家屋后陰涼濕潤的坡地上，看能否成活。
他還發(fā)現(xiàn)了一種村民不屑一顧的野果——“酸棗”，個頭小，味道極酸，只有孩童偶爾摘來戲耍。傅少平卻知道，這種野棗維生素含量極高，曬干后可以儲存。他發(fā)動狗娃等幾個玩伴，大量采集酸棗，承諾分他們一部分。楊氏將這些酸棗洗凈曬干，果然得到了一小袋可以長期保存的干果，在青黃不接時泡水喝，能預(yù)防壞血病。
家里的兩只母雞，在傅少平持續(xù)用螺螄粉、骨粉（他引導(dǎo)父親將偶爾找到的野兔、山雞細(xì)小骨頭砸碎）和零星發(fā)酵殘渣的喂養(yǎng)下，狀態(tài)越發(fā)穩(wěn)定，下蛋也規(guī)律起來。傅少平甚至建議母親，將雞圈底部沉積的雞糞和墊草定期清理出來，堆在屋角發(fā)酵，準(zhǔn)備作為秋季播種冬小麥的追肥。
這些點點滴滴的積累和改變，看似瑣碎，卻讓傅家的生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改善著。雖然依舊清貧，餐桌上不見油腥，但至少能吃飽了，食物種類也豐富了少許。楊氏臉上的愁苦幾乎褪盡，眼神里充滿了對未來的期盼。傅鐵山更是干勁十足，除了侍弄莊稼，一有空就琢磨著還能從山里家里搗鼓出點什么。
盛夏來臨，玉米抽穗，豆子開花。傅家地里的莊稼長勢愈發(fā)驚人，玉米稈粗壯，葉片墨綠，豆莢飽滿，與旁邊地里那些蔫黃低矮的同類形成了鮮明對比。
村里關(guān)于傅家“平娃兒”是“山神童子”的傳言愈演愈烈。連族長傅老栓都忍不住，在一個傍晚拄著拐杖來到了傅家。
“鐵山啊，你家這地……真是平娃兒弄的？”傅老栓看著精神煥發(fā)的傅鐵山，又瞟了一眼正在屋前安靜地用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的傅少平，語氣復(fù)雜地問道。
傅鐵山恭敬地請族長坐下，憨厚地笑了笑：“族長，娃兒就是瞎琢磨，運氣好，碰上了。”
傅老栓渾濁的眼睛里閃著精光：“瞎琢磨能琢磨成這樣？鐵山，咱們一個祖宗，有啥好法子，可不能藏著掖著啊。你看村里大家的地……”
傅鐵山面露難色，看向兒子。他本就不是善于言辭的人。
這時，傅少平放下樹枝，走了過來，對著傅老栓規(guī)規(guī)矩矩地行了個禮，聲音清脆：“族長爺爺，不是我有什么法子，是山神爺爺憐惜我們家太難，在夢里教了我一些伺候土地的法子。這些法子不一定對別家有用，而且……挺費工夫的。”
他這話說得很有技巧，既抬出了“山神”避免被覬覦，又點明了“費工夫”，暗示并非不勞而獲的捷徑。
傅老栓人老成精，哪里聽不出話里的意思。他深深看了傅少平一眼，這個孩子比他想象中還要聰慧沉穩(wěn)。他嘆了口氣：“是啊，神仙法子，哪是那么容易學(xué)的。平娃兒是個有造化的。”他不再追問具體方法，轉(zhuǎn)而聊了些村里的閑話，便起身離開了。
送走族長，傅鐵山松了口氣，拍了拍兒子的肩膀，眼神里充滿了驕傲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他這個兒子，真的不一樣了。
傅少平看著族長離去的背影，心中明了。木秀于林，風(fēng)必摧之。適當(dāng)?shù)牟刈竞捅３稚衩兀潜匾摹Ｋ麑⑦@些村民的反應(yīng)，也視作紅塵修心的一部分。
夜晚，傅少平躺在硬板床上，聽著窗外夏蟲鳴叫。他的神識內(nèi)斂，感受著這一世微弱卻堅韌的生機(jī)在體內(nèi)流轉(zhuǎn)。百世書的微光在識海深處靜靜閃爍，記錄著這平凡卻充滿智慧的點點滴滴。
他不需要呼風(fēng)喚雨，不需要移山倒海。看著父母臉上越來越多的笑容，看著這片貧瘠土地在自己引導(dǎo)下煥發(fā)出的生機(jī)，這種創(chuàng)造和守護(hù)的成就感，遠(yuǎn)比上一世執(zhí)掌星辰、顛覆天庭來得平淡，卻更加真實、溫暖。
夏去秋來，沉甸甸的收獲季節(jié)，即將檢驗他這大半年“深耕細(xì)作”的成果。那將是對這個家庭，也是對他這一世“道”的第一次真正考驗。
秋風(fēng)送爽，吹黃了稻谷，也染紅了山間的楓葉。望山村迎來了一年中最關(guān)鍵也最令人忐忑的時節(jié)——秋收。
傅家那幾畝曾經(jīng)無人看好的薄田，此刻成了全村矚目的焦點。玉米稈子比人都高，粗壯得如同小兒手臂，上面掛著兩三個飽滿結(jié)實、粒粒鼓脹的玉米棒子，外殼金黃。壟間的豆子更是枝繁葉茂，豆莢密密麻麻，幾乎將莖稈壓彎。
這與旁邊其他人家地里那稀稀拉拉、棒子細(xì)小、豆莢干癟的景象形成了天壤之別。村民們看著傅家的莊稼，眼神復(fù)雜，有羨慕，有嫉妒，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
開鐮那天，傅鐵山和楊氏天不亮就下了地。傅少平也跟在后面，他雖然力氣小，干不了重活，但也拿著個小籃子，幫忙撿拾掉落的豆莢。
鐮刀揮下，金黃的玉米稈應(yīng)聲而倒，發(fā)出清脆的響聲。傅鐵山摸著那沉甸甸的玉米棒，手都有些顫抖。楊氏更是喜極而泣，一邊抹著眼淚一邊飛快地掰著棒子。“他爹……這、這收成……我活了大半輩子，就沒見過這么好的玉米！”楊氏的聲音帶著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