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年揚了揚手中拿著的一摞資料：“沒事，讓我在村里繪圖紙。”
聽到他的回答，姜婉悄然松了一口氣。
“繪制資料好，活兒輕省賺得也多，還不像跑外頭那么讓人提心吊膽。”
姜婉露出了第一個真正輕松的笑容，手腳麻利地將碗筷擺好。
“先吃飯吧。”
“對了，今兒是去鎮上交貨的日子，吃過飯我得早點去。”
她一邊說著，一邊將冒著熱氣的苞谷粥和咸菜絲往外端。
“行，你只管去，家里的活計不用你管，繪圖的地方上次王村長已經找好了，我直接過去打掃一遍就行。”
心里惦記著事情，吃飯的速度自然提了上來。
吃完飯，姜婉一刻也不停，朝著村口的庫房趕去。
剛走到村口，老遠就看到王村長蹲在庫房門口的磨盤上，正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煙霧繚繞著他那張被歲月刻滿溝壑的臉。
看到姜婉過來，他站起身，用鞋底磕了磕煙鍋。
“婉丫頭，你來了？”他走到跟前，環顧了一下四周。
大早上的庫房里正在忙著把貨物都裝牛車，鄉親們都去幫忙了，倒是沒人留意這邊。
王村長臉上的神色收斂了些，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婉丫頭，斯年……他昨晚回來了吧？今早上我看周技術員又去你們家了，沒事吧？”
昨晚他就想去姜家問問，又擔心時間太晚，她們都歇下了。
好不容易挨到早上，剛來庫房這邊，遠遠就瞧見周技術員騎著自行車又往姜家去，他的心瞬間就提了上來，這會見著人了，可得問問情況。
王村長渾濁的眼神里滿是關切，皺紋都因為擔憂而顯得更深了。
姜婉心里一暖，連忙寬慰道：“王村長，讓你惦記了。斯年昨晚就回來了，沒事，人好好的。”
她斟酌了一下用詞，覺得這事村里遲早會知道些風聲，便挑著能說的，輕聲解釋：“周技術員來，是有點公事。說是……市水利局那邊，想讓斯年幫忙繪圖，是正經工作，你別擔心。”
“婉丫頭，你沒騙我？市水利局又讓斯年畫圖了?”
王村長不確定地又問了一遍。
他可沒忘記，上次市水利局就是這么說的，最后這件事確是不了了之。
姜婉心里微微一緊，知道王村長這是想起了上次不愉快的事，趕忙認真解釋：“王村長，這回是真的。周技術員早上來，親口說的，圖紙都在斯年手里，應該不會有假！”
“好！好啊！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咱們石坪村，祖祖輩輩在地里刨食，這回也終于出了一個能吃公糧，畫圖的技術員了！這可是頭一份，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啊！”
他樂得合不攏嘴，仿佛這份榮耀不僅僅是傅斯年一個人的，也是整個石坪村的。
他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姜婉的胳膊。
“婉丫頭，你跟斯年說，讓他好好干！有什么需要村里做的，不用怕麻煩，只管提出來，只要我能滿足的，一定會盡力支持！”
喜悅沖淡了王村長先前的謹慎和擔憂，此刻，他完全沉浸在村子里出了人才的興奮之中。
姜婉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心里也因為這份真誠的喜悅而暖烘烘的。
“村長，不用麻煩，斯年說了，就去上次你找好的地方里畫圖就挺好的，主要是清靜，沒人打擾。”
“成！斯年覺得清靜好，那就清靜好！”王村長聽姜婉這么說，立刻點頭，也不再堅持換地方。
“繪圖主要就是圖個清凈，那屋子的鑰匙我一會兒得給他送過去，這樣他隨時能用。”
王村長抬眼看了看天色，又望了望庫房門口已經裝了大半的牛車。
“婉丫頭，你催著人趕緊裝車，我先回家一趟，把鑰匙送去。”
王村長說完，不等姜婉開口，便邁著急匆匆的步子就往外走，背影很快就消失在村道的拐角處。
姜婉笑著搖了搖頭，她其實想告訴村長，傅斯年畫圖也沒有那么著急，但話到嘴邊，她又咽了下去。
她了解王村長的性子，為人熱心，更是把斯年的這事看成了村里的榮耀和頭等大事。
這會不讓他去送鑰匙，他怕是在庫房里盯著人裝車，心也早就飛走了，反而更惦記。
與其讓他一直懸著心，不如就讓他跑一趟，把鑰匙親手交到傅斯年手里，也算是了卻了他心里一件頂要緊的大事，回來就能踏踏實實忙活別的。
想到這兒，姜婉也不再耽擱，轉身利落地指揮起庫房前的裝車。
她聲音清脆，再加上在村里的威望也高，鄉親們也都配合，裝車的速度明顯快了起來。
陽光漸漸升高，牛車上堆起的坐便器和輪椅也越來越多。
最后清點的聲音洪亮地報出來，在空曠的庫房前回響。
就在這時，王村長也風風火火地趕了回來，額頭上還掛著細密的汗珠。
看到眼前裝得滿滿當當、捆綁嚴實的牛車，以及已經清點完，準備出發的隊伍，他臉上立刻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剛才來回奔波的疲憊仿佛一掃而空。
王村長又親自繞著牛車轉了一圈，確認繩索捆綁結實，這才點點頭：“成！那咱們就出發！早去早回！”
牛車在黃牛的拉動下，發出吱呀的聲響，緩緩啟動，沿著土路，朝著鎮上的方向駛去，揚起淡淡的塵土。
鎮上人漸漸多了起來，吆喝聲，交談聲交織成一片，比村里熱鬧許多。
牛車在略顯擁擠的街道上行動不便，也怕磕碰到行人。
姜婉立刻從牛車上輕盈地跳了下來，對王村長說：“村長，前面人多車慢，我下來步行著去衛生院交貨的地方，這樣也能方便些。”
“婉丫頭，還是你想得周到，我和你一起走。”
王村長說著，也從牛車上跳下來，幾步就跟上了姜婉。
他一邊走，一邊還不時地回頭張望，看著牛車在人群中緩慢移動，眉頭微蹙，嘴里念叨著：“慢點，看著點道兒，可別跟丟了，也別磕著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