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趙括不同，陳明遠的靈力白琳能夠感覺到很是凝實，就連那絲纏繞著的陰晦之氣也淡得幾乎是不存在。
但此時白琳的注意力卻并不是陳明遠身上，而在他的對面。
如果按照白琳感受的時間來算，她已經離開母親百余年了。
分明之前就連想起來也覺得模糊的面容，偏偏在這次下山以后變得漸漸清晰。
甚至于，如今只是聽見那道聲音，她就能夠萬分確定，面前這位，是她母親，白素婉。
白素婉正穿著一身柔軟的淺杏色寢衣，長發松松挽起，渾身沒有戴任何釵環。
昏黃的燈火柔和了她臉上的皺紋，卻也讓白琳更清晰地看見了她臉上的疲憊與祥和。
白素婉的手中正拿著一件舊衣縫補，針線在她指間穿梭，動作很是熟稔。
陳明遠看著白素婉低眉縫補的模樣，忽然輕聲開口：“素婉，這些瑣事讓下人做便是了，何苦自己勞累。你身子骨本就弱，該多歇息。”
陳明遠的聲音在靜夜里顯得格外清晰，字句間就連白琳也能感受到其中的憐惜。
白素婉聽見陳明遠的話，手上動作未停，只是微微搖了搖頭：“不過縫補幾針，累不著，你穿這衣裳穿慣了，還是我親自來補得更妥帖些。”
“倒是你，近日總是忙到深夜，要注意身體的好.......”
白素婉似乎是下意識地說了這話，隨后立刻意識到不對，又笑了笑：“瞧我這記性，又忘了。”
陳明遠聞言，眼中痛色與復雜交織。
他伸手輕輕覆上白素婉放在膝上的手，那手背上有著清晰可見的細紋與舊繭，但白琳卻總覺得那紋路很怪異。
這不像是自然生長出來的紋路，反而像是學著別人的皺紋自己畫出來的。
畫得還不像。
“你怎么又說這些。”
陳明遠的語氣突然變得沉重了起來：“我知道，你還想著琳兒.......這些年來到慶元城的修士我都問過，能叫出名字的白琳，就那么一個，而且上山的年紀也和你說的一樣，定就是她，她過得好著呢，被宗門器重，將來前途比你我要好上成千上萬倍。”
白素婉一邊聽，臉上一邊露出笑容：“這樣啊，真好。”
她雖然在笑著，但明顯是不信。
陳明遠也不知道該怎么和白素婉解釋，他知道白素婉的心結在哪。
白素婉只是普通人，沒有修為。
和白琳分別的這近20年，她一直在慢慢衰老，同時她也在等，等女兒能回來看她一眼。
只是白琳一直沒有回來過，白素婉漸漸地都當女兒已經死了。
畢竟如果不是女兒已死，她的女兒怎么可能不會回來看她。
白素婉并不知道，除了那些皇室貴胄，普通人入仙門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斷俗事。
當初玄清帶走了白琳后，告訴白素婉換個地方居住，白素婉以為這是仙人為了她的安全所做的安排，可實際上，那就是在為白琳斷緣。
只要白素婉走了，就算以后白琳故地重游，也記不起來任何事情。
陳明遠是修士，他知道其中的意思，但他不愿告訴白素婉。
否則按照白素婉的性格，要是她知道自己活著會耽誤女兒的仙途，她會馬上就死，一點不帶猶豫。
可陳明遠舍不得。
他費勁心思地用自己擁有的所有資源去探知白琳的現狀，就是想讓白素婉能夠開心一些。
只是這些年，白素婉越來越覺得白琳已經死了，無論他說什么，都是不相信的樣子。
而陳明遠，說到底也只是一個筑基期修士。
雖說在這慶元城內大家還尊他一聲城主，可真要上了那仙門，他完全排不上號。
能夠打聽到白琳的這些消息已經是盡力了。
“素婉，這么多年，你為我，為這慶元城操心勞力，卻從未為自己要求過什么，你也沒再要一個孩子........我都明白。”
白素婉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迅速低下頭，專注地看著手中的針線。
但她微微顫動的睫毛還是泄露了心緒的起伏。
陳明遠握著白素婉的手微微收緊：“我娶你時便說過，我不在乎你的過往，只在乎眼前的你。琳兒是你的骨血，你念著她，天經地義。我陳明遠雖非圣人，但重承諾。你既不愿，我絕不強求。”
“此生能與你相伴，看著你平安康健，于我而言，已是莫大福分。其他，都不重要。”
白素婉被這話說的眼眶微微濕潤，她確實很想白琳。
當初，她的前一任丈夫一有什么不順利的事情就總是打罵她發泄。
就連她在懷著白琳的時候也總是踢她的肚子，罵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都是賤人。
周圍的鄉鄰都知道她的情況，最后那些女子實在看不下去，趁著男人出去干活的時候想幫白素婉逃跑，可是失敗了。
白素婉大著肚子跑不快，才跑了一半就被抓了回去，一頓打。
本以為這次白琳肯定保不住了，但沒想到，白琳雖早產了，但還是活了下來。
接下來的三年，因為白琳的存在，白素婉覺得日子沒有那么難熬了，她必須活著，白琳才有活路。
在白琳三歲那年，那個男人喝了酒拿著刀，要殺她。
而白琳就在那時突然抬手改變了刀的方向，讓那個男人自己殺了自己。
一直到白琳被帶走，白素婉才知道，原來那是筑基期修士才能辦到的事。
琳兒，救了她。
“我好想琳兒.......”
“我知道......”
兩人的對話，一字一句，全都清晰無比地傳入了白琳耳中。
她靜靜地站在月光與燈火的交界處，隔著雕花的窗欞，望著母親低垂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心中那自以為已經忘記了的情感就這么涌了上來。
白琳本想殺了陳明遠就走，可此時此刻，她的目光落在白素婉鬢角刺眼的白發上，心中卻猶豫了。
白素婉似有所覺，忽然轉頭，朝著白琳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
可那里只有搖曳的竹影和清冷的月光，其他的什么也沒有。
白素婉怔了怔，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疑惑，隨即又搖了搖頭，自嘲般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