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空氣像是突然凝住了一樣,安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滴答滴答”的聲音。
趙德柱那張布滿風霜的臉憋得通紅,粗糙的大手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搓來搓去,他本來就不是個會撒謊的人,心里藏著事兒,被李建業這么一問,頓時就卡殼了。
一旁的王霞心里也門兒清,建業現在是發達了,住著這么氣派的大院子,家里還擺著大彩電,連媳婦都在縣城開了鋪子,可人家日子過得再好,那也是人家憑本事一點一滴掙來的。
何況建業家里還一大家子人呢,那兩個長得跟洋娃娃似的混血娃娃,哪樣不要錢養活?
城里的花銷肯定比鄉下大得多,柴米油鹽哪樣不花錢?
文子結婚這事兒,女方那邊確實提了要求,彩禮要個“三轉一響”,家里那點底子,翻個底朝天才算是差不多夠。
要是這時候跟建業張口要幫忙,建業這仗義的性子,肯定二話不說就掏錢把啥都給擺平了,但王霞覺得,這不合適,人家剛過上好日子,自已家就跑來借錢或者訴苦,那成啥人了?
這不是給建業添麻煩嗎?
想到這兒,王霞趕緊扯出一個大大的笑臉,伸手在趙德柱大腿上拍了一巴掌,嗔怪道:“哎呀,建業,你大哥這人就是愛瞎操心,一提起文子的事兒他就愁眉苦臉的,總覺得委屈了人家姑娘。”
王霞把話頭接了過來,語氣輕松地說:“其實沒啥事,挺順利的,人家那閨女家里也是本分人,都踏踏實實想把這婚事辦下來,沒提啥過分的要求,就是家里正張羅著買點紅紙、喜糖啥的,零碎事兒多。”
趙德柱在旁邊張了張嘴,看了媳婦一眼,最后還是把話咽了回去,悶悶地“嗯”了一聲,附和著點了點頭。
李建業是啥人?
他心里跟明鏡似的,大哥大嫂肯定有事兒瞞著,這婚事八成是挺有困難的。
但他懂分寸,人家不愿意說,硬逼著問反而讓大哥下不來臺,再說,他現在也不缺錢,要是真有難處,他遲早能幫上忙,不急在這一時。
于是,李建業順坡下驢,端起碗喝了一口水,笑著把話題岔開:“順利就行,對了,大哥嫂子,那你們今天來,還剛好到中心街我那鋪子,是打算買點啥?”
一聽這話,王霞又來了精神,一拍大腿,笑得合不攏嘴:“嗨,這不是文子要結婚了嘛,結婚可是大事,總得做幾身像樣的新衣服,我們聽說中心街新開了一家叫‘金燦燦’的裁縫鋪,做出來的衣服那叫一個洋氣,最適合結婚穿,我和你大哥就尋思著,先來看看樣式,打聽打聽價格,要是合適,就讓文子帶對象來做幾身,誰能想到啊,這鋪子竟然是你們家開的,早知道是你家的,我們直接就奔這兒來了。”
李建業一聽,樂了,一拍大腿:“這不巧了么,嫂子,這事兒好辦,小文結婚,那是我親侄子辦喜事,這幾身衣服包在我身上了,就當是我這當叔的,給小文的新婚禮物,回頭你讓小文帶著媳婦過來,我讓艾莎親自給他們量尺寸,挑最好的料子,保準讓新娘子風風光光的!”
趙德柱一聽急了,連忙擺手,身子都往前探了半截,連連拒絕:“這哪成啊!建業,親兄弟還得明算賬呢,你們這鋪子開在城里,租金、料子哪樣不要錢?艾莎那手藝更是沒得挑,掙錢都不容易,這衣服錢,大哥必須給,你要是不收,這衣服我們可不敢穿。”
李建業臉一板,故作生氣地按住趙德柱的胳膊,語氣加重了幾分:“大哥,你這話可就見外了啊!當我們家窮得叮當響,你和嫂子可沒少接濟我們,我都記在心里呢,現在我日子好過了,你還不拿我當親兄弟了?小文叫我一聲叔,我給侄子送幾身結婚衣服不是天經地義的?你要是掏錢,那就是打我的臉,以后咱這兄弟就沒法做了啊!”
趙德柱被李建業這番話說得眼眶發熱,嘴唇直哆嗦,他是個糙漢子,不善言辭,心里那股子感動像潮水一樣涌上來,半天憋不出一句話,只能重重地嘆了口氣,反握住李建業的手。
王霞也是感動得直抹眼淚,趕緊拉了拉趙德柱的衣角,哽咽著說:“當家的,建業這是真心實意的,咱就別跟他爭了,建業這孩子重情義,咱領了這份情就是了。”
轉頭又對李建業說:“建業,嫂子謝謝你,那行,改天我讓文子帶那閨女來,量量尺寸,就麻煩你和艾莎了,等文子結完婚,嫂子讓他專門來給你磕頭!”
李建業笑著擺手:“一家人,說啥麻煩不麻煩的,磕頭就免了,以后多帶著媳婦來看看我就行。”
屋里的氣氛再次熱絡起來,剛才那點尷尬也煙消云散了。
這時候,李建業的余光掃到了坐在角落里的趙敏。
自從說到做新衣服的事兒,這丫頭的眼神就變得特別亮,時不時地抬頭偷瞄李建業,然后又看看王霞,嘴巴微張,一副想說話又不敢開口的憋屈樣,兩只手緊緊絞著衣角,指關節都泛白了。
李建業仔細打量了一下趙敏。
這丫頭今年也十六七了,正是愛美的大姑娘年紀,可身上穿的還是一件洗得發白、袖口都磨破了邊的碎花褂子,褲子也是打著補丁的粗布褲子,整個人顯得灰撲撲的。
李建業心里頓時明鏡似的:德柱哥家里節儉,攢的錢大頭都顧著給哥哥結婚辦彩禮做新衣了,這丫頭估計平時連件像樣的新衣服都撈不著穿,現在聽到有新衣服做,心里肯定是饞了。
其實趙敏心里確實是這么想的,她看著建業哥現在這么闊氣,隨手就能送出幾身新衣服,心里既羨慕又渴望。
她也想有一件“金燦燦”裁縫鋪里掛著的那種漂亮衣服,哪怕只有一件也好,可是她知道家里本來就沒什么錢,哥哥結婚還要花大錢,她怎么敢開口要新衣服呢?
李建業沒直接問趙敏,而是轉頭看向趙德柱和王霞,語氣很平常:“大哥,嫂子,這事兒咱們就這么定下來了,不過我剛才琢磨了一下,咱家武子,還有敏兒,也都不能落下,這尺寸今天也得量量,每人我都給送兩身!”
這話一出,屋里頓時安靜了。
趙德柱手里的煙袋鍋子差點掉在地上,眼睛瞪得老大,黑紅的臉膛滿是震驚:“建業,你瞎咧咧啥呢?”
王霞也急了,屁股像裝了彈簧似的從椅子上彈了起來,連連擺手:“不行不行,建業,你這可是胡鬧了,小文那是結婚,一輩子就這一回大事,做身新衣服那是應該的,武子和敏兒湊啥熱鬧?”
“還不到時候呢!”
“嫂子,你這話我可不愛聽了。”李建業把茶缸子往桌上一頓,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啥叫結婚才該穿新衣服?不結婚就只能穿帶補丁的了?咱現在日子慢慢好了,又不是以前連飯都吃不飽的時候,敏兒這大姑娘家家的,正是愛美的時候,你看看她身上這褂子,袖口都磨破邊了,這要是走在街上,人家還以為咱們當長輩的苛待孩子呢。”
趙敏聽見李建業提她,嚇得趕緊把手藏到背后,臉漲得通紅,腦袋快埋到胸口了,可她那雙眼睛,還是忍不住偷偷往李建業這邊瞟,心里撲通撲通直跳。
兩身新衣服啊!
還是金燦燦的衣服!
建業哥!!!
趙德柱急得直搓大腿,身子又往前探了探:“建業,哥明白你的心意,可你這鋪子也是剛開,哪哪都要錢,你這上下嘴唇一碰,又是四身衣服出去,那得多少好料子?聽哥的,這事兒絕對不行,等武子和敏兒將來結婚辦事兒的時候,你再給他們做,哥絕不攔著。”
“等結婚?那得猴年馬月去了。”李建業根本不吃這一套,直接站起身,沖著廚房的方向扯著嗓子喊:“艾莎!先別忙活做飯了,趕緊出來一趟!”
廚房門簾一掀,艾莎系著碎花圍裙走了出來。
她那雙藍眼睛眨了眨,手里還拿著個剝了一半的大蒜頭,一口流利的東北話順口就來:“咋的了建業?鍋里燉著排骨呢,馬上就出鍋了。”
“排骨先讓它燉著。”李建業沖著趙敏揚了揚下巴,“你去拿皮尺,現在就給敏兒量量尺寸,我看店里那匹新進的粉色碎花布挺好,給敏兒做身連衣裙,你給看看敏兒適合穿什么,盡管設計。”
艾莎一聽,眼睛亮了,立馬把大蒜往桌上一放,笑盈盈地走到趙敏跟前:“敏兒都長這么高了,那粉色料子可襯膚色了,做出來肯定好看,你站直溜的,跟嫂子來,嫂子這就給你量。”
說著,艾莎就拽著趙敏往里屋去。
王霞一看這架勢,急得一把拉住趙敏的胳膊,直往自已身后拽:“艾莎,你別聽他瞎指揮,這衣服我們真不能要!”
趙德柱也站了起來,要攔著。
屋里的氣氛一下子僵住了。
趙敏被她媽拽著,眼眶一下就紅了,豆大的淚珠在眼眶里打轉,她咬著嘴唇,低著頭,小聲嘟囔:“建業哥,我不要了……我穿這身挺好的。”
看著小丫頭委屈成這樣,李建業脾氣也上來了。
他大步走過去,一把拉開趙德柱,虎著臉說道:“德柱哥,嫂子,你們這是干啥?”
“我李建業今天把話撂這兒,這事兒我說了算,我疼自已親侄女,想給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有啥錯?”
“你們是怕我花錢?我告訴你們,我現在別的沒有,就是不缺這點布票和錢,當年是誰大雪天給我送的苞米面?現在我日子好過了,給親侄女做兩身衣服,你們就推三阻四的,是不是嫌棄我李建業的衣服扎人啊?”
“今天誰也別攔著,敏兒這衣服做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