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頭還溫著一壺廬山茶,茶湯澄澈,用來清口。
酒是饒州窖藏的桂花釀,倒在越窯青瓷的酒盞里,酒液澄黃透亮。
入口綿甜溫潤,順著喉嚨流下去,卻又泛起一股凜冽的后勁。
劉靖親自執壺,替譚全播斟了第一杯。
“譚先生遠道而來,先干一杯。”
譚全播雙手接杯,欠身飲了。
酒入喉,他心里暗暗一動。
好酒。
但不是那種“極品佳釀”。
桂花釀在饒州不過是中上等的酒,遠比不得虔州窖藏的贛南老酒。
可偏偏用了一只越窯青瓷的酒盞——那瓷胎薄如紙,釉色溫潤如玉,連虔州刺史府都未必有這等器皿。
酒不奢,器不俗。
恰到好處。
譚全播在心里默默記了一筆:這位年輕的節帥,連待客的排場都拿捏得滴水不漏。
酒太好,顯得諂媚。
酒太差,失了體面。
中等的酒配上等的器——既不鋪張,又有尊重。
這手段,盧光稠學不來。
席間氣氛松快了許多。
陳象坐在譚全播對面,夾了一筷子鮮筍,隨口提了一句:“譚先生從虔州來,一路走的是贛水?”
“走的水路。”
譚全播笑著答道。
“贛水兩岸好風光,比往年繁盛了不少。”
陳象點了點頭:“那是去年疏浚航道的成效。節帥撥了三千人修了兩個月,把豐城到豫章這一段的暗礁淺灘全清了。如今千石大船都能直通,運糧效率比過去快了一倍。”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譚全播聽得出來。
這是在展示。
虔州想修一段贛水上游的河堤,跟各縣扯了三年的皮,到現在一塊石頭都沒搬。
不是不想修。
是修不動。
縣里的胥吏要抽成,豪強要補償,河工要吃飯,工錢從哪里出?
盧光稠拍了十回桌子,最后還是不了之。
可劉靖說修就修了。
譚全播夾了一塊白魚,不動聲色地轉了個話頭。
“聽聞陳刺史在洪州推行新政,攤丁入畝、清丈隱田,做得雷厲風行。”
他看向陳象,語氣里帶著幾分真誠。
“在下在虔州也曾替使君謀劃過類似的法子,奈何阻力太大,始終推不下去。不知陳公可有什么門道?”
這話問得坦蕩。
譚全播沒有藏著掖著——他就是來取經的。
陳象看了劉靖一眼。
劉靖微微點頭。
陳象放下筷子,認真答道:“門道倒說不上。無非是兩條。”
他豎起一根指頭。
“第一條,胥吏能升官。有了盼頭,他們自然不會跟豪右沆瀣一氣。”
第二根指頭。
“第二條,報紙盯著。哪個縣清丈得快、哪個縣拖后腿,黑紙白字寫得清清楚楚。”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有了這兩條,胥吏不敢陽奉陰違,百姓知道自家的地有沒有被多量。”
譚全播端著酒杯,沉默了兩息。
他想起了在撫州看到的那塊公示木牌——“官丈第三日,臨水鄉王家坡”。
也想起了豐城草市里那把烙著“官”字的統一鐵秤。
更想起了豫章城十字路口那塊刻滿了丁口田畝的清丈碑。
一環扣一環。
從上到下,從官到吏,從報紙到石碑——每一個環節都堵死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劉靖的新政之所以推得下去,不是因為他比別人更狠。
狠的人多了去了。
朱溫比他狠十倍,天下照樣大亂。
關鍵在于——他造了一套讓所有人都“有利可圖”的規矩。
胥吏能升官,所以不貪。
百姓看得見數目,所以不怕。
豪右的路子全被堵死,所以只能認栽。
而盧光稠在虔州推不動新政,不是因為他不夠狠,是因為他手里沒有報紙、沒有鎖廳試、沒有石碑——他只有一張嘴和幾個心腹。
一張嘴管不住六個縣。
幾個心腹盯不住幾百個胥吏。
所以令出了,落不到百姓耳朵里。政令成了一紙空文。
而劉靖……
譚全播長長吐了一口氣,端起酒杯。
“陳公這兩條,當真叫人受教。”
他一飲而盡。
這一杯,是真心實意地敬。
劉靖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彎了彎,沒有說話。
他看得出來,譚全播方才的沉默不是客套,是在揣摩。
這位虔州的老謀士,正在把一路上看到的東西,跟陳象的話一一印證。
當一個聰明人開始“揣摩”你的制度,而不是“抵觸”。
那就說明,他已經認輸了。
不是輸給了刀槍。
是輸給了規矩。
劉靖又替譚全播斟了一杯,語氣隨意得像在閑聊。
“譚先生一路行來,可曾在豐城的草市上轉過?”
譚全播微微一怔。
他確實去過。
但他沒跟任何人說過這件事。
“……去了。”
他斟酌了一下,如實答道。
劉靖笑了笑:“豐城的餳糖不錯,甜而不膩。譚先生若得閑,不妨再去嘗嘗。”
說的是餳糖。
但譚全播聽出了弦外之音,他的后背微微沁出了一層薄汗。
但面上不動聲色,只笑著點頭:“節帥說得是。下回得空,定去嘗嘗。”
席間的話題便自然而然地從新政轉到了贛南的風土人情——虔州的甘橘、贛水上游的茶葉行情、嶺南商路的通行情況。
談笑間,沒有一句話涉及兵馬、城池、歸降。
但在座四人心里都清楚,該說的話,方才已經說完了。
剩下的,不過是等劉靖拿捏好棋子的落點。
賓主盡歡。
日頭偏西時,譚全播起身告辭。
劉靖親自送到府門口的照壁前,拍了拍譚全播的手背,笑著說了句:
“譚先生在豫章多住幾日,不必急著趕路。城里的章江夜市剛開了幾個新攤子,值得轉轉。”
譚全播拱手道謝,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的一瞬,他臉上的笑意緩緩收斂。
但眉宇之間,那塊懸了多日的石頭——已經徹底落了地。
回到館驛后,譚全播沒有歇息。
他徑直走到客舍書案前,研墨鋪紙,提筆寫了一封信。
信寫了三遍。
頭一遍寫了兩百來字。
他擱筆看了看,覺得太啰嗦。
盧光稠是帶兵的人,不喜歡讀長文。
揉成一團,扔了。
第二遍精簡到一百字,又覺得少了些關鍵的東西。
他擱下筆,閉目沉思了半刻。
腦子里翻過去的,是這一路上攢下的那本厚賬。
撫州鄉間那塊“官丈第三日”的告示木牌。
渡口上掛著“寧”字的官認旗。
石橋鋪路邊那個破口大罵卻無人理睬的舊胥吏。
臨川縣衙門口被大杖打出去的錦袍豪紳。
豐城草市里烙著“官”字的統一鐵秤。
豫章城門口那兩個快速驗查、分文不取的守卒。
十字路口那塊刻滿丁口田畝的清丈碑。
講武堂圍墻后頭傳出的“三七二十一、三八二十四”。
館驛驛卒笑嘻嘻說的那句“管飽不管脹”。
還有方才宴席上,陳象隨口提到的“三千人、兩個月、疏浚航道”。
以及劉靖那句輕飄飄的“豐城的餳糖不錯”。
每一樣,都在告訴他同一件事。
他又想起昨日在彭玕府上看到的那張胖臉、那碗鰣魚、那句“有命花錢才是真本事”。
還有今日劉靖收下戶籍冊時的神態。
不驚不喜,泰然自若。
就像是接過一碗茶,而不是接過一座城。
這份篤定,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更讓人信服。
譚全播長長吐了一口氣,落筆。
最終定稿不過百來個字。
但每一個字都是反復斟酌過的。
“……節帥已允聯姻之議,態度溫和,并無刁難推諉之意。戶籍兵籍二冊,節帥親收,未經旁人之手。其人胸襟器量,不輸古之賢主。在下一路行來,親見治下吏清民安、法度嚴明、軍紀肅然,絕非虛名。使君可安心矣。全播在此靜候回音,勿念。”
他特意加了“未經旁人之手”這六個字。
盧光稠看到這句,自然會明白。
劉靖親自收下了虔州的家底,沒有假手于任何屬官。
這是最高規格的尊重,也是最實在的保證。
又加了“一路行來,親見治下吏清民安”這句。
這是譚全播替盧光稠做出的最終判斷。
不是聽人說的,是親眼看的。
盧光稠了解他。譚全播說“親見”,便是確鑿無疑,不容置疑。
墨跡吹干,裝入竹筒,蜜蠟封口。
他喚來隨從,將竹筒交予對方。
“六百里加急,送回虔州。親手交給使君,旁人不許經手。”
隨從接過竹筒,領命而去。
譚全播站在窗前,看著隨從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長長吐了一口氣。
事成了。
接下來,就看劉靖把盧家女許給誰了。
他轉身坐回窗前的胡床上,目光穿過半開的窗扇,看著館驛院子里那棵老槐樹。
樹葉在晚風中沙沙作響,一只烏鴉蹲在枝頭,歪著腦袋打量著院子里來來往往的行人。
譚全播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日在節度使府的正廳里,他注意到了一個細節——廳堂東墻上掛著一幅輿圖。
那幅輿圖很大,占了小半面墻。
上頭畫著整個江南西道——洪州、袁州、吉州、撫州、信州、饒州、江州……以及最南邊的虔州。
每個州的位置上都插了一面小旗——玄底紅邊,正中一個“寧”字。
唯獨虔州的位置上,旗子是空的。
但旗子的底座已經插好了。
只差最后一面旗。
……
同一時刻。
節度使府。
西偏廳。
宴席撤去后,劉靖重新坐回公案后頭,面前攤著那份七人名冊,以及譚全播呈上的戶籍冊和兵籍冊。
陳象與青陽散人各據一側,神色也從方才宴席上的松快變回了慣常的凝重。
“盧光稠這一手,確實高明。”
劉靖用手指輕輕叩著名冊,聲音不高。
青陽散人捋須點頭:“以婚姻為鎖,將盧家與寧國軍綁在一條船上。進退有據,不失體面。虔州的這位譚相公,當真不是等閑之輩。”
陳象想了想,補了一句:“屬下倒覺得,此舉不僅是為了自保。譚全播是想看看,節帥肯把盧家女許給什么人——若許的是邊將閑職,那便是敷衍之舉;若許的是嫡系心腹,那就是真心接納。”
“不錯。”
劉靖點了點頭:“這是一道試探虛實的考題。”
他翻開兵籍冊,隨手指了指某一頁。
“虔州牙兵一萬七千,其中甲士五千。”
他抬眼看向陳象。
“陳兄在洪州時,跟虔州的商隊打過交道——你覺得這份冊子有幾分真?”
陳象沉吟片刻。
“八九分。”
他答得謹慎。
“虔州的牙兵底子不差,盧光稠治軍還算有章法。但末將以為,冊子上最值得留意的不是兵馬數目,而是這一條——”
他伸手翻到兵籍冊的最后幾頁,指了指一行小字。
“馬匹兩千三百余匹。贛南多山,養馬不易。這個數能湊出來,說明盧光稠手里確實有錢——但也說明他這些年沒怎么打過大仗。馬匹消耗極少,都養著呢。”
劉靖點了點頭,心中暗暗記了一筆。
兩千三百匹馬。
虔州的馬匹雖多,但贛南地形復雜,騎兵施展不開。
真正有價值的,是把這些馬撥給北路軍。
康博和龐觀的部隊要穿越平原地帶進攻岳州,正缺馬匹。
他將冊子合上,看向青陽散人。
“先生。虔州歸附,對伐楚之局,有何影響?”
青陽散人顯然早有準備。
他站起身,走到東墻那幅輿圖前,拿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
“虔州六縣,扼贛水上游,南接嶺南,西通湖南。此番歸附,于伐楚而言,有三利。”
他豎起第一根手指。
“其一,南路無憂。季仲的南路軍自吉州出發,沿羅霄山脈西進,側翼便是虔州。此前屬下一直擔心盧光稠在背后暗算,如今虔州歸附,南路軍的后背徹底安全了。”
第二根手指。
“其二,借道嶺南。節帥此前與嶺南劉隱約定夾擊馬殷,但使節來往須繞行贛南,路途遙遠。虔州歸附后,贛水上游通航無阻,與嶺南的聯絡可縮短一半時間。”
第三根手指。
“其三,糧道。虔州六縣雖不算富庶,但每年的稻谷產出足供兩萬兵吃用。南路軍若從虔州就近征糧,便不必從洪州千里轉運,省下的人力物力可以補給北路軍。”
他轉過身來,目光沉定。
“一言以蔽之——虔州是伐楚這盤棋上最要緊的一枚棋子。這枚棋子落下,整盤棋就活了。”
劉靖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叩著扶手。
“所以聯姻的人選,不能隨便挑一個湊數。”
他的聲音低了下來。
“得讓盧光稠看了之后,打心眼里覺得是真心把他當自已人。”
廳中安靜了一息。
劉靖將名冊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手指在某一頁上停住了。
“吳鶴年。”
他念出這個名字,抬眼看向青陽散人。
青陽散人一怔,隨即啞然失笑。
“妙。”
陳象也反應過來了,忍不住搖頭:“吳鶴年?那位……至今未娶的撫州刺史?”
“就是他。”
劉靖靠在椅背上,拿手指點了點名冊。
吳鶴年。
寧國軍最早的從龍功臣之一,是施懷德最初舉薦的人。
此人才具不凡,唯獨有一樁毛病——性子跳脫,一心修仙。
早年間,當過和尚,發現佛家盡是空談后,便又轉入道家,四處尋仙訪道,初次相見時,這廝在山中修習內丹辟谷,結果被活活餓暈。
若是自已和張賀晚來一步,估摸著就被餓死了。
后來跟隨劉靖,又開始修習外丹之道。
如今劉靖扔去撫州做刺史,公務繁忙,修仙的功夫少了些,可至今孑然一身,連個侍妾都沒有。
劉靖不止一回勸他成家。每回勸,他都一臉淡然地回一句:“修道之人,不染紅塵。”
劉靖被他噎得說不出話來。
“這廝今年二十七了。”
劉靖掰著手指頭算了算。
“再不成親,往后更難說。”
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認真:“況且,吳鶴年是撫州刺史,分量夠。盧光稠看了,心里也會踏實——我是拿嫡系心腹配他的女兒,不是隨便打發一個閑人。”
青陽散人點頭贊同,但又補了一句:“而且還有一層——撫州緊鄰虔州。吳鶴年娶了盧家女,便與盧氏成了翁婿。日后虔州有什么風吹草動,吳鶴年在隔壁便能就近彈壓。不必從洪州千里調兵。”
劉靖目光一亮。
他原本只想到“分量”和“心性”兩層,倒沒想到地理這一層。
“先生高明。”
劉靖笑了笑,不吝夸贊。
陳象在旁邊默默聽著,也在心里暗暗點頭。
撫州緊鄰虔州,吳鶴年又是不結黨、不營私的“干凈人”。
娶了盧家女,既是聯姻的紐帶,又是就近看管的釘子。
一石三鳥。
劉靖拍了拍名冊,一言而決。
“就他了。”
他轉頭看向門外站著的朱政和。
“政和。”
朱政和聞聲趨步入內,躬身候命。
“修書一封,送去撫州。”
劉靖的語氣不緊不慢:“讓吳鶴年回豫章述職。即刻動身,不得耽擱。”
朱政和應了一聲“喏”,快步退下。
至于信里寫不寫聯姻……
不寫。
讓那小子回來了再說。
劉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已經半涼的茶水,嘴角微微上揚。
修仙?
修你娘的仙。
先把媳婦娶了再說。
劉靖有時候真想敲開吳鶴年這廝的腦殼看看,里頭裝的到底是哪門子的漿糊。
你當這是什么神仙地界?
是有個書院老夫子一棍子就能捅破天的大唐?
還是在教坊司里白嫖花魁、抄兩首詩就能半步武神的九州?
又或者以為自已是哪門子的陸地劍仙,吃幾顆鉛汞搓出來的破丸子,大喊一聲“劍來”就能萬劍齊飛,來一句“天不生我吳鶴年,劍道萬古如長夜”,便可一劍破甲兩千六了?
與其修那勞什子的仙,不如老老實實替寧國軍把虔州的地盤穩穩盤下來。
……
當夜。
鎮撫司。
城東窄巷深處的“永昌茶莊”里,一盞油燈亮著。
余豐年坐在案后,面前攤著兩份剛送到的密報。
第一份,是盯梢譚全播的暗探送來的。
“……辰時入節度使府,午時離去。席間賓主言笑,未見齟齬。譚全播出府時步履輕快,面色舒展,與入府時判若兩人。回館驛后即刻修書一封,飛馬急遞送往虔州。信使已出城,本司已遣人銜尾跟蹤。”
余豐年看到“步履輕快、面色舒展”八個字,在密報上畫了一個圈。
他從袖中取出前日批過的那份卷宗——上面寫著“心已動”三個字。
拿起筆,在后面又添了三個字。
“已落定。”
他又從鐵匣子里翻出一份舊卷宗——是半個月前鎮撫司虔州線送來的。
卷宗上記錄著虔州內部的變化:盧光稠在春耕后悄悄裁減了贛縣的駐軍,將三百老弱編入了屯田隊。
虔州牙將營的都頭們最近頻繁出入譚全播的私宅,夜談至深。
更關鍵的一條——盧光稠的長子盧延昌,上個月托人從撫州買了二十份日報帶回虔州,在自家書房里關門讀了三天。
讀報紙。
盧家的少主在讀寧國軍的報紙。
余豐年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老的已經決心投降了。
小的還在研究新主子的規矩。
這一家子,算是徹底上了船。
他將卷宗鎖回匣中,起身走到院子里。
抬頭看了看天。
月亮很亮。
遠處城北方向,隱約傳來講武堂的更鼓聲。
一下,兩下,三下。
三更了。
好天氣。
適合辦喜事。
也適合打仗。
……
撫州。
刺史府。
“述職?”
吳鶴年看著手中的密信,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非年非節,既無大祭也無軍議,節帥為何突然調他一介刺史回豫章述職?
他雖醉心煉丹,卻不代表腦子不靈光。
事實上,能通曉儒釋道三家,恰恰證明了他的聰慧。
這封信來得急,走的是飛馬急遞,信封上的朱紅印鑒看著極新,顯見是剛從節度府發出來沒多久。
疑惑歸疑惑,吳鶴年卻也不敢耽擱,當即喚來別駕林博,準備交割公事。
林博步入公署時,神色間竟帶著幾分遮掩不住的喜氣。
見到吳鶴年,他搶先一步拱手道:“吳刺史,正巧,下官也有事要尋您。”
吳鶴年一怔,放下信道:“林別駕請講。”
“節帥已降下婚書,要正式迎娶舍妹,婚期就定在端午。”
林博眉飛色舞地說道:“家中長輩遠在淮南,豫章那邊沒人照應,下官作為兄長,得去城里幫著操辦婚事,特來向刺史告假幾日。”
吳鶴年挑了挑眉,心中暗道一聲:果然,又要辦喜事了。
他揚了揚手中的信件,苦笑道:“那倒真是趕巧了。節帥方才發來急信,調我回郡城述職,亦是命我即刻動身。”
這回輪到林博愣住了:“刺史也要回去?”
吳鶴年起身拍了拍官袍上的灰塵,神色變得有些玩味:“怕是不止述職那么簡單。既然林別駕也要走,那便一道吧。水路快些,咱們乘船順流而下。”
兩人在府衙匆匆交割完后續的防務與民政,當日午后便在臨川碼頭登了官船,直奔豫章而去。
而此時的兩人尚不知道,這一趟豫章之行,一個是要去送親,另一個,則是要去當那個“新郎官”。
五日后。
撫州來的官船在章江碼頭靠了岸。
吳鶴年跳下船時,腳還沒站穩,就被碼頭上的熱浪裹了一身。
五月的豫章比撫州悶熱許多,贛水上的風又濕又黏,吹在臉上跟蒸籠似的。
他顧不上擦汗,也沒心思看碼頭上的熱鬧光景,一下船便叫隨從牽馬過來,翻身上去,直奔節度使府。
林博在后頭喊了一聲:“吳刺史,不一道走?”
吳鶴年頭也沒回,只丟下一句:“林別駕先去安頓,我去府里交差。”
馬蹄聲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嗒”地遠了。
林博在碼頭上站了片刻,摸了摸鼻子,也不惱,領著隨從自去辦事了。
……
一路上,吳鶴年的腦子就沒停過。
節帥的信寫得極短,只說“即刻回豫章述職”,連述什么職都沒提。
這非年非節、非戰非亂的當口,忽然一道調令下來,叫他一介刺史丟下公務趕回郡城。
吳鶴年在船上盤腿坐在甲板上,掐著念珠,把各種可能性排了個遍。
第一種:自已在撫州說錯了話。
上個月散衙后跟佃戶喝酒那回,他確實口無遮攔,放了句“這幫豪右早該殺光”的狠話。
消息傳開后,撫州官場上下噤若寒蟬。
搞不好有人告到了節帥那里。
但吳鶴年想了想,覺得不至于。
節帥要訓斥他,大可修書責罵,不必大張旗鼓用“飛馬急遞”催他回去。殺雞焉用牛刀。
第二種:伐楚在即,調整部署。
撫州不在前線,倒不至于出什么大事。
但萬一節帥想把他調去別的地方——比如調去洪州接替陳象?
也不對。
陳象在洪州干得好好的,攤丁入畝推了大半年,正是見成效的時候。
這等緊要關頭換人,純屬徒增紛擾。
第三種:出了什么他不知道的變故。
這個可能性倒是有。
但如果是緊急變故,信上不會只寫“述職”兩個字。至少該提一句“有要事相商”之類的話。
“述職”這個詞,太尋常了。尋常得蹊蹺。
吳鶴年把念珠轉了兩圈,始終想不出什么苗頭。
總不能是節帥大發慈悲,要給他發個媳婦吧?
這念頭剛起,吳鶴年便在心里啐了自已一口。
修道之人,豈能亂了道心!
媳婦哪有煉丹爐好伺候?
……
節度使府。
書房。
吳鶴年跟在引路的牙兵身后穿過回廊,在書房門口站定。
門虛掩著,里頭傳來筆尖在紙上行走的沙沙聲。
牙兵替他通稟了一聲。
“進來。”
劉靖的聲音從里頭傳出來,不高不低。
吳鶴年整了整衣冠,推門入內,拱手行禮。
“下官吳鶴年,奉召回豫章述職,拜見節帥。”
劉靖坐在公案后頭,正埋頭寫著什么。聽見吳鶴年的聲音,頭也沒抬,只隨手朝旁邊的圈椅一指。
“坐。”
吳鶴年應了一聲,在椅子上坐下。
書房不大,陳設也簡素。
一張紫檀公案、兩把圈椅、一架滿滿當當的書格,墻角擱著個銅質博山爐,沒點香,爐里只燒了幾片艾草驅蚊。
窗子開著半扇,偶爾有風透進來,掀動案上壓著的文牘邊角。
吳鶴年端端正正坐著,雙手擱在膝頭,目光不自覺地掃了一圈案面,全是公文。
密密麻麻堆了小半尺高。
劉靖握著筆,在一份文牘末尾批了幾個字,又翻過一頁掃了兩眼,擱下筆,拿銅鎮紙壓住。
然后他抬起頭來。
看了吳鶴年一眼。
“此次召你回來。”
劉靖開門見山:“是打算給你定一門親事。”
書房里安靜了一息。
吳鶴年愣了一下,然后連忙欠身。
“節帥……下官孑然一身慣了,逍遙自在,實在不曾想過成婚之事。況且修道之人講究清心寡欲,這個……”
“什么逍遙自在?”
劉靖靠在椅背上,撇了撇嘴,拿手指點了點他。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七。”
“二十七。”
劉靖重復了一遍這個數,語氣里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早在潤州便跟了我,算起來也是最老的一批弟兄了。如今做到一州刺史,吃穿不愁。你爹娘要是還在,看你這般年紀還孤零零一個人,怕是在九泉之下都閉不上眼。”
吳鶴年嘴角抽了抽,沒敢接這話。
劉靖又說:“不孝有三,無后為大。你吳家就你一根獨苗,不成婚、不傳嗣,往后百年之后連個端靈位的人都沒有。你成天煉丹修道想長生不老,我且問你——煉出來了沒有?”
“……尚在精進。”
“精進個屁。”
劉靖毫不客氣:“六年了,就煉出過一爐勉強能吃的丸子,還拉了三天肚子。你但凡把修道的功夫分一半到人事上頭,撫州的政務也不至于被青陽先生挑出那么多毛病。”
吳鶴年被說得臉上一紅,嘴唇動了動,想辯駁幾句,又覺得理虧,只好閉了嘴。
半晌,他換了個角度。
“節帥……下官這些年,俸祿和賞賜大半都用來買藥材、置爐鼎了。”
他搓了搓手,面露難色。
“說句不怕節帥笑話的話,下官如今……家徒四壁,實在沒有余錢操辦婚事。”
劉靖擺了擺手,一臉不在乎。
“成婚的一應用度開支,節度府替你出。聘禮、酒席、新房——你只管人到就行。”
吳鶴年張了張嘴。
本來還有第三套說辭準備著,這下全堵死了。
他看著劉靖那副“早猜到你會推辭”的篤定神情,心知再裝下去就過了。
于是他不再繞彎子,直接問了出來。
“節帥,是不是虔州的盧家?”
劉靖挑了挑眉。
他倒沒想到吳鶴年猜得這么快。
“你怎么知道?”
吳鶴年干笑了一聲:“下官雖然整日煉丹,但撫州與虔州只隔一條贛水,那邊的動靜多少聽到些。譚全播北上的事,撫州的商隊十天前就傳回來了。”
劉靖笑了。
能在潤州就跟著自已起事的人,哪個是蠢的?
他點了點頭,把事情原委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譚全播來豫章,盧光稠有意舉州歸附,為求保全特請自已做媒,將盧家女許配給麾下未娶的功臣。
“我想來想去,也只有你合適。”
劉靖的語氣誠懇了幾分。
“你是最早跟我的人,忠心我放心。你又是一州刺史,分量夠。盧光稠看了你的官階,便知道我不是隨便打發他——是拿嫡系心腹配他的女兒。”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況且你這人心思干凈,不結黨、不營私。娶了盧家女,日后也不至于因為這層翁婿關系生出什么不該有的念頭。”
這最后一句,說得輕描淡寫,聽著像是夸人。
但吳鶴年聽懂了底下那層意思。
他在心里默默盤算了一下。
娶盧家女,利弊都有。
利處明擺著——撫州緊鄰虔州,自已成了盧家的女婿,日后在贛南的根基就更深了。
再加上節帥給的聘禮和盧家的陪嫁,手頭也能寬裕不少。
弊處呢——被人說成“靠聯姻晉身”,面子上不太好看。
但面子值幾個錢?
在這個人頭滾滾的亂世,活著才是第一要務。
吳鶴年心念電轉,只用了兩息便做出了決斷。
他苦笑了一聲,認命地點了點頭。
“下官……遵命。”
劉靖從案上拿起一份名冊,遞了過來。
“這是盧家待字閨中的女兒與族親名單。高矮胖瘦,環肥燕瘦,各具姿容,總有你中意的。自個兒挑一個。”
吳鶴年接過名冊,翻開掃了兩眼。
七個名字,七份庚帖,每個人的母族出身、品性才藝都寫得清清楚楚。
他長長嘆了一口氣。
劉靖皺了皺眉。
“怎么?讓你成親,又不是死了娘老子,在這嘆什么氣?”
他敲了敲桌面,語氣里帶上了幾分正經:“你放心,聘禮給你備得豐豐厚厚的。況且盧家那邊的陪嫁也少不了——人家是虔州頭號大族,嫁女兒的禮數不會寒酸。等陪嫁一并抬進你家門,往后你煉丹修道,不用再為銀錢發愁了。”
吳鶴年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抬起頭,面上的苦澀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按捺不住的精光。
“節帥打算……給下官出多少聘禮?”
劉靖看著他那副嘴臉,差點笑出聲來。
修什么仙,這分明就是個財迷。
他豎起兩根手指,在吳鶴年面前晃了晃。
“二十車。”
二十車聘禮。
按照眼下豫章城里的市價,光是絹帛、金銀器、茶葉這幾樣大件折算下來,少說也值四五千貫。
這是極重的禮數了。
尋常州府的刺史嫁女娶婦,能湊出五車就算體面。
當然,劉靖心里有自已的賬。
這二十車聘禮,大半都是從譚全播帶來的賀禮里拆出來的。
犀角杯、珊瑚、龍涎香……換個錦匣重新裝車便是。
反正按規矩,聘禮送到女方家門口,女方不會留,到時候連同陪嫁一塊兒抬回夫家。
羊毛出在羊身上,繞了一圈還是盧光稠的東西。
而劉靖付出的不過是幾車絹帛和一道牽線做媒的人情。
二十車聘禮,換一個虔州。
這筆買賣,劉靖巴不得多做幾回。
吳鶴年顯然沒想到這么大的手筆。
他愣了一瞬,隨即一拍大腿,面上綻開了笑。
“節帥仁義!”
這馬屁拍得雖不講究,但勝在真誠。
劉靖被他逗樂了,笑罵道:“行了行了。趕緊把名單看了,挑一個合眼緣的,然后滾回撫州等著成親。”
吳鶴年捧著名冊,站起身來,面上的表情已經從方才的愁云慘霧變成了春風拂面。
“節帥,成婚乃是人生大事,豈能草率?”
他正色道。
“容下官好生挑選幾日。”
“給你三天。”
劉靖端起茶盞,懶得再看他。
“三天之后,拿著定下的人選來見我。到時候滾回撫州。”
“下官告退!”
吳鶴年拱了拱手,轉身出了書房。
腳步聲在廊下漸漸遠去,步子輕快得像是踩在云上。
走出節度使府大門時,他忽然停了一步。
回頭看了一眼府門上方那塊黑漆金字的匾額——“寧國軍節度使府”。
匾額兩側的鐵戟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吳鶴年忽然覺得,自已這輩子跟對了人。
然后他重新邁開步子,朝城里的館驛走去。
一邊走,一邊翻名冊。
手指在第三個名字上停了停——“盧蘊秀,十七歲,善琴,通醫理。”
通醫理?
吳鶴年的嘴角不自覺地翹了翹。
通醫理好。
以后煉丹有人幫著把關藥性了。
……
與此同時。
豫章城東南,章江坊。
一座不大不小的二進宅院,門楣上掛著“林宅”二字。
宅子是林婉到豫章后置辦的,位置不算繁華,但勝在清凈。
前院種了一棵石榴樹,后院搭了個小花架,架上爬滿了紫藤,五月正是花期,淡紫色的花穗一串串垂下來,風一吹便落了滿地。
后院的閨閣里,窗子開著半扇。
林婉坐在繡架前,手里捏著一枚極細的金線針,正一針一針地往青色嫁衣的領緣上縫著金線。
她穿了件家常的月白色窄袖半臂,底下一條石青色的長裙,發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銀簪子。不施粉黛,卻比尋常打扮更多了幾分清麗。
金線細如發絲,縫起來極費眼力。
林婉每縫幾針便要停下來,湊近了瞇著眼看看針腳是否整齊,然后才繼續下針。
她面前攤著一塊深青的緞子,緞面上已經繡了大半——是一對交頸的鴛鴦,翅膀上用金線勾勒了細密的羽紋,在午后的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這件嫁衣,是她自已動手縫的。
外頭的院子里傳來翻動紙頁的聲音。
林博坐在石榴樹下的石桌旁,面前攤著一沓子禮單,手邊擱著算籌和筆墨。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緋色圓領袍,腰間的銀魚袋擦得锃亮,一看就是刻意拾掇過的。
“采芙。”
林博頭也不抬,拿筆在禮單上勾畫著。
“聘雁的木盒子,是用楠木的還是樟木的?我看豫章城里這兩樣的價差不少。”
屋里傳來林婉的聲音,有些心不在焉。
“兄長做主就好。”
“那就楠木的。樟木雖說防蟲,但品相到底不如楠木。節帥迎娶的是咱們林家的女兒,這等小處不能落人話柄。”
林博又翻了一頁,皺了皺眉。
“催妝詩倒是不用操心,節帥自已便是大才……不對,催妝詩得男方那邊備,跟咱們沒干系。”
他自言自語了幾句,又抬頭朝屋里喊。
“陪嫁的清單我擬了個初稿,你過過目。金器八件、銀器十二件、絹帛六十匹、壽州黃芽二十箱……對了,你那套越窯秘色瓷的茶具要不要一并帶過去?那套東西擱在林家老宅存了三代了,論品相,豫章城里沒幾件比得上的。”
林婉的針停了一瞬。
“帶吧。”
她淡淡說了一句。
“既然嫁人,便把該帶的都帶上,免得日后還要折騰。”
林博點了點頭,提筆在禮單上添了一筆。
寫完之后,他擱下筆,靠在椅背上長長吐了口氣。
“采芙。”
這回他的語氣不一樣了。不是在核對賬目,而是在跟妹妹說話。
“你嫁給節帥,咱們林家便徹底穩固了。”
聲音里帶著藏不住的興奮。
屋里沉默了兩息。
然后林婉的聲音從窗子里飄出來,不急不緩,卻澆了林博一頭涼水。
“兄長。”
“嗯?”
“我如今執掌著進奏院。”
林婉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公事。
“進奏院是什么衙署,做什么營生,想必兄長心里清楚。”
林博的笑容收了收。
他當然清楚。
進奏院名義上管著邸報與輿論,實則是寧國軍的情報中樞,與鎮撫司一明一暗,互為表里。
林婉坐在這個位子上,等于握著半個寧國軍的耳目。
這不是尋常的“內宅婦人”能沾手的差事。
林婉繼續說道:“夫君說過,成婚之后,進奏院依舊由我執掌。”
“所以——”
她的聲音頓了一下。
“兄長在撫州別駕的位子上,怕是還得再坐幾年。”
林博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妹妹的話雖然不好聽,但道理他想得明白。
林婉嫁入節度府,又繼續執掌進奏院——這已經是外戚能拿到的最重的分量了。
若他這個做兄長的,在這等緊要關頭再往上升……
別駕往上是什么?
刺史。
一州刺史,哪怕放在前唐時期,也算是朝中大員。
一家子既把持著情報要害,又占著地方軍政大權——這副做派,別說劉靖看不下去,滿朝文武的唾沫星子都能把林家淹死。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
這個道理,林博不是不懂。
只是方才被喜事沖昏了頭,一時忘了形。
他沉吟了片刻,慢慢放下茶盞,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
語氣冷靜下來了,甚至帶上了幾分自嘲。
“采芙,那依你之見,為兄該當如何?”
屋里的繡針聲停了。
林婉想了想,說道:“不如這樣。等我成婚之后,兄長向節帥上一道表,辭了別駕之職。”
“辭官?”林博一怔。
“不是辭官。”
林婉糾正道。
“是退一步。”
她頓了頓,聲音里多了幾分認真。
“節帥那人,你也跟了這些年。他最忌諱的是什么?不是功高震主,是不懂進退。胡三公當初為什么主動請辭?因為他看得通透。節帥給了胡家面子,胡家就得識趣地讓出位子。退一步,滿盤皆活。死撐著不退,反而惹人猜忌。”
林博沉默了。
石榴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
院子里一只野貓不知從哪兒躥了進來,蹲在花架底下,歪著腦袋看了他一眼,又無聲無息地走了。
半晌,林博長長吐了一口氣。
“也好。”
他的聲音里沒有不甘,反倒多了幾分釋然。
“你說得對,進退之道,為兄確實不如你看得透。”
他站起身來,在院子里踱了兩步,忽然回頭笑了一下。
“不過辭了別駕也不怕。歙州那邊林家的茶山和綢緞鋪子,這兩年賺得不少。為兄回去打理產業,日子也不至于過得太差。”
他頓了頓,又說了一句:“再者說了——林家的商路走的是寧國軍的官認旗,以后你嫁入了節度府,誰還敢在路上卡我的貨?嘿嘿。”
林婉在屋里笑了一聲。
“兄長想通了就好。”
林博走到窗前,隔著半開的窗子往里看了一眼。
妹妹正低著頭,一針一針地縫著嫁衣上的金線。
午后的日光從窗縫里斜斜照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映出一層溫柔的光。
那雙手——跟當年在廬州閨閣里繡荷包的手一模一樣。
纖細,白凈,穩得很。
他忽然覺得,自已這個妹妹——不。
應該說自已這位即將嫁入節度府的妹妹,早就不是當年那個在后院繡花撲蝶的小姑娘了。
她比自已強。
在這個亂世里,她比絕大多數男人都強。
林博收回目光,彎腰坐回石桌旁,重新拿起筆。
“行了,不說這些了。”
他清了清嗓子,語氣恢復了方才核對禮單時的干練。
“陪嫁的事還沒定完呢。那套秘色瓷茶具既然要帶,就得另配一只楠木匣子,里頭墊上三層絲棉。這種東西磕了碰了就不值錢了……”
屋里傳來林婉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都聽兄長的。”
日頭西斜,石榴樹的影子在院墻上拉得很長。
紫藤花瓣落了一地,被風卷起來,打了幾個旋,又輕輕落下。
……
入夜。
豫章城沉入了初夏的暮色之中。
譚全播坐在館驛的窗前,雙手籠在袖中,看著院子里那盞搖搖晃晃的燈籠發呆。
信已經送走了。
從這一刻起,虔州的命運便不再握在他譚全播手中,也不再握在盧光稠手中。
它握在了那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