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你們的長姐這樣.......”
姜如初話還沒有說完。
就被薛素香堅定的出聲打斷：“不可能，我長姐是如明月般高潔的人，即使有苦衷，她也絕不可能如此行事！”
一旁的薛繼平一笑，毫不猶豫接口道：
“我長姐何等剛直之人，當(dāng)年要不是因她這個性子.......抄家時，就不會那般直愣愣的沖上去，便也不會血濺當(dāng)場.......”
再次聽他提起當(dāng)年抄家時的事，姜如初的神色微不可察的一頓，當(dāng)即出聲確認(rèn)道：
“薛師兄，你真的確定，十多年前薛家抄家的時候，你們長姐當(dāng)時真的死了？”
他們長姐已經(jīng)血濺當(dāng)場，那么向平又是怎么活下來的......之前她也有過這個疑惑，或許是當(dāng)時她并沒有氣絕，被人救走了？
薛素香一臉不解，不明白她為何如此問。
她那時還小，又被嚇壞了，對薛家抄家那日的記憶，已經(jīng)十分的模糊。
但薛繼平卻不同，他要年長一些，那日懷中緊緊的抱著幼妹，親眼看著父母親被抓走，尚還驚魂未定，便親眼看著長姐沖上去......
他神情沉默，即使時隔多年也難以忘懷。
“姜師妹，我不知你為何要如此問，但我可以告訴你，我長姐血濺當(dāng)場的那個畫面，我永生永世，都不會忘記！”
“她就死在我面前，脖子上的血噴濺而出，流了滿地，我呆坐在原地，緊緊的捂著阿香的眼睛......我親眼，看著長姐氣絕.......”
姜如初知道薛氏兄妹沒有騙她的理由，更何況脖子上的血都噴濺而出，即使是華佗在世，這人也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活下來.......
得知一個讓她始料未及的真相，她大為震動，心下翻涌，當(dāng)即給沉悶的薛繼平致歉不該提及此事，又給薛家的長輩上了幾炷香。
便借口有事，匆匆的從薛家走了出來。
直到走出老遠(yuǎn)，姜如初的腦子里，都還不停的回響這一句：我親眼看著長姐氣絕。
薛繼平是親眼看著自已長姐氣絕的，那她認(rèn)識的這個人是誰.......薛繼柔十幾年前就已經(jīng)血濺當(dāng)場，那如今這個薛繼柔，她是誰？
向平是個假名字，她也不是薛繼柔，青面更是一個連名字都算不上的稱號。
她是誰，又為何要為薛家做到如此？
此時此刻，再想起前幾日青面的那句：我與薛家已經(jīng)兩清......才真正的明白其中深意。
直到走出老遠(yuǎn)，姜如初終于平靜下來，腳下也是一頓，她這是要去哪里.......青面說過，她與薛家再無任何干系。
此刻再問她又有什么意義，更何況每個人都有自已的秘密，這與她又有何干？
姜如初靜靜站在原地，看向遠(yuǎn)處的街道。
無論她是誰，她對薛家所做的一切都不假，自已曾答應(yīng)過她要照顧薛氏兄妹的事，也不會食言.......如此，便足矣
她靜默原地半晌，最終調(diào)轉(zhuǎn)方向。
往姜府的方向而去.......
當(dāng)天夜里，空無一人的朱雀街上，有一個人影，在街角那里站了整整一夜。
因近日盛京的事，至今夜里家家戶戶都很是關(guān)門庇護(hù)，到這個時辰，很少有人敢出門。
所以，當(dāng)有人從朱雀街的街角這一處經(jīng)過的時候，遠(yuǎn)遠(yuǎn)的看到那個一動不動的人影，都接連被嚇得魂飛魄散。
有膽子稍大一些的，走近一看，看到是一張青面獠牙的鬼臉時，也是嚇得連滾帶爬。
“鬼啊！鬧鬼啦.......”
青面聞聲回頭，看向那個被嚇得屁滾尿流，慌不擇路逃竄的可笑背影。
收回視線，低低的嗤笑一聲，這世上哪有鬼神，若真有，這世間便不會有這么多的冤假錯案，這么多的可憐人.......
想到這里，她微微一頓。
無聲一笑，如果真有的話，現(xiàn)下那人，怕是早應(yīng)該來找她，拖著她一起下地獄了。
青面抬眼再次看向遠(yuǎn)處的方向，她站在這里，是看不到城門的，但她知道，他的頭顱就掛在這個方向.......
她親手所懸，自然一清二楚。
那張美麗的臉，是她親手用涂的石灰，又親手給他套上的木籠，這樣懸掛在高處，才不會腐敗，亦不會被鳥類啄食。
他要在上面掛足一月，用來警醒世人，皇族的威嚴(yán)不可冒犯，膽敢藐視皇權(quán)，對太后不敬，就是這樣身首異處的下場。
青面想，他們九方氏連祖墳都被刨了，等他下來，怕是也無處可去........
正好，她百年后，大概也無處可去，便將他葬在她早就給自已準(zhǔn)備好的墳冢，待她也死了，便跟他葬在一起。
也算應(yīng)了，他當(dāng)初那句承諾.......
可碑文上，該如何寫呢.......青面忍不住喃喃出聲：“總不能就叫青面吧，多難聽。”
從前她叫向平，可這個名字，也只是她自已隨口取的，不男不女，也不好聽。
再往前呢，青面努力的回想.......那大概是很久很久以前了，那時她還是街邊的一個小乞兒，別的叫花子都叫她爛骨頭。
因她從生下來就被扔在破廟里，是被一個老乞兒湯湯水水的勉強(qiáng)養(yǎng)大，從小就沒吃過一頓像樣的飯，身子骨也長不好，到三歲都還站不起來。
所以，有了這么一個爛骨頭的名字。
青面努力的去想，這個名字也難聽，難聽死了，她難道就沒有好聽的名字嗎.......有的，大概......是在薛家的那幾年吧。
她說她叫薛繼柔，她說她們萍水相逢，便給她取了一個萍字，她便叫薛萍吧，她還說，可以幫她葬了剛剛身故的老乞丐。
她也說，再也不會讓她挨餓，她說的太多了，說要教她讀書識字，吹簫制畫......她對她的承諾很多，卻也都做到了。
那是青面的回憶中，她活得最像人的日子，美好到至今想起還像是一場幻夢，可是她能被叫作薛萍的日子，是如此短暫。
這美好的一切，被中止在一個艷陽高照的午后，她從外面買了她最愛喝的糖水回來，便看到，她的尸首躺在院里.....
屬于薛萍的一切戛然而止。
此時的青面，遙遙看向那個方向，想起那人一貫高高在上的模樣，此刻依然是‘高高在上’，終是忍不住笑了起來。
原來你這樣高高在上的人，也會上當(dāng)啊。
算了。
此時此刻，面具下的那雙沒有任何笑意的雙眼，終于忍不住閃過一絲淚光。
今生還她，來生，再還給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