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風嚇了一跳，甚至差點閃了腰。
顧顏當即從身后趕了上來扶住。
“顧紅？怎么來書房也不打聲招呼？”
顧長風抹了一把額頭，上面薄薄的冷汗瞬間沾滿了掌心。
顧紅淡淡瞥了一眼顧長風的臉色。
一臉的心虛。
她的視線劃過顧長風落到了身后的顧顏臉上。
他們兩個剛剛在聊什么？
“保姆說你在這。你再不出現我就走了?！?/p>
顧紅抱著胳膊冷冷回應，也不等顧長風再說什么，直接先一步抬腿朝餐廳走去。
顧長風見她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心里就來氣，可偏偏還不能表現出來，只得憋屈地咽回去。
“是耽擱了一會?！?/p>
他悻悻開口，跟了上去，心里卻有顧顏剛剛說的話跳進了腦海中。
餐桌邊，時成玉已經坐在了主位上。
幾天不見，她更加消瘦。
原本充盈的面頰凹陷下去，再搭上一雙無神憂郁的眼睛，就仿佛生了場大病還沒有痊愈的患者。
只是相比較之前她每每看到顧紅時的暴躁，現在反而平靜極了。
“你和你媽媽都是京城人，那是血緣里的東西，所以我想著，你雖然在京城沒待多久，但是肯定也喜歡京城菜，嘗嘗！”
顧長風笑瞇瞇地用公筷給顧紅碗里夾了一塊魚肉，還特意道：“是爸爸專門找的京城本地的廚師，沒有放你不愛吃的香菜，多吃點！”
他眉眼彎著，竟真有幾分是慈父的幻視。
顧紅垂了垂眼眸，沒拒絕，簡單嘗了一口。
魚肉嫩滑，裹了帶湯汁的酸菜，讓人胃口大開。
顧紅驚艷地挑了挑眉。
一直觀察顧紅神情的顧長風松了口氣，又殷勤地給她手邊的空碗夾菜。
“都是有名的特色菜，多嘗嘗！”
“你要是喜歡，我就把這廚師定下來，就在家里做飯，你住下就可以天天吃。
顧長風興致勃勃地打算，顧紅卻只是地頭小口地嘗著，沒怎么應聲。
餐桌上本就只有顧長風在說話，顧紅不回應，他顯得十分尷尬。
顧長風扯了扯嘴角。
顧顏趕忙附和：“廚師可是特聘的。家中如今生意不景氣，爸還真是大手筆?！?/p>
顧長風一聽哈哈大笑：“顏顏瞧你這說的，我過去忙于工作忽略了你姐姐，現在多多補償也是應該的。”
“要那么多錢有什么用，家里和和美美的才是我的追求?！?/p>
他正色表態，一番話說得讓人心暖。
只是顧紅沒什么反應，甚至就仿佛沒聽到一般，慢條斯理地吐著魚刺，連頭都沒抬。
顧長風臉色當時有些難看。
顧紅則視若無睹，擦了擦嘴角放下筷子：“等這邊的工作處理完，我就定居京城了。”
她突然開口，顧長風一愣，意外于她會突然說這個，但也很快反應過來。
他笑，就是眼下有幾分黯然：“也好，你本來就是京城的孩子，是爸爸讓你吃了太多苦?！?/p>
顧紅淡淡開口：“所以我是在問你們，你們還繼續留在秦城嗎？”
此言一出，顧長風猛地抬眸，一雙眼睛亮地驚人：“好孩子，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他眼中跳躍著幾分驚喜，期待地等著顧紅的下文。
時成玉黯淡的眼睛里也多了一分異色，緩緩地朝顧紅投來視線。
“可以去京城?！?/p>
顧紅語氣依舊冷淡，視線落在了時成玉身上：“時家你回不去，但是要是過去探望，他們也不會拒絕讓你進去?！?/p>
這一番話說得屬實扎心，時成玉臉色盡失。
這些天，顧顏雖然偶爾過來，不過也停的時間不多，待一會說說話一起喝喝下午茶時間就過去了。只是不知道為什么，每次顧顏一走，她就犯困，吃什么都咽不下去，只有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才有點胃口。所以日日盼著顧顏成了她每天唯一的事，但是她來得也越來越少。
至于顧長風，她這一段時間甚至沒怎么見到她，今天還是因為顧紅回家才見他待了這么久。
時成玉只覺得一顆心空蕩蕩的。
但是這顆心在聽到顧紅說可以去京城時又重新有血液開始流動。
不過，她竟然回不了家了嗎？
可是那不是她的家嗎？她怎么就回不了了？她身上留的還是時家的血不是嗎？
時成玉心口哽咽，一雙干澀的眼睛甚至緩緩浮上霧氣。
顧紅注意到了，但是沒有多看一眼便懶洋洋挪開。
“我自己的家，我怎么就不能回去了？”
時成玉說了這一頓晚餐上第一句話。
顧紅擰眉，時成玉含淚咬牙瞪著她，就仿佛回不去家是顧紅安排的一樣。
但是她不清楚，時家早就不是她的家了。
顧紅冷冷勾唇：“你的家？當初不是你自愿脫離時家的嗎？”
“那只是口頭上的，我是時家人，怎么可能一句話就更改這個事實？！”
時成玉陡然激動起來，甚至一把將碗摔在桌上，尖利的嗓音和刺耳的瓷碗破碎聲夾雜在一起。
顧紅臉上的神情也徹底褪去，只留下一片冷寒。
“時家一向講究為自己說出的話負責。當初你這么決定的時候她們誰不是屢次勸你？你一意孤行，憑什么要無底線地縱容你原諒你？”
顧紅盯著時成玉的眼睛，看著她整個人越來越崩潰，甚至胸口幾句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夫人！”
就近一個眼尖的保姆驚叫一聲，趕忙上前將人扶住。
時成玉竟然氣暈了過去！
這一突發狀況當即讓整個顧家亂作一團，家庭醫生也急匆匆地趕了過來查看。
這頓飯無法繼續吃下去了，顧長風在一旁看著醫生將時成玉平放在地面上檢查，整個人的臉色難看至極。
這個蠢貨，就會害他的好事！
顧紅沒動，擰著眉垂眸看著地板上緊閉雙眼的時成玉。她瘦的像個行走的骨頭架子，如今躺在地板上，臉色和灰白的瓷磚差不多。
她心頭微驚。
一個好好的人，怎么會變成這樣？
腦海中不禁出現了剛剛時成玉的一切反應，顧紅眉頭微微擰起。
“怎么樣了？”
顧顏看著醫生收起檢查器械，緊張地上前詢問，余光還朝著顧紅的方向瞥了一眼。
“情緒激動，傷到心肺了?！?/p>
醫生搖了搖頭表示沒事，但是還是語氣嚴肅了幾分：“夫人的身體虧空太多，整個人的身體精神都很脆弱，一點過激的情緒都有休克的風險?！?/p>
顧紅瞳孔一震。
時成玉如今才不過四五十歲，遠遠沒有到老年人的程度，怎么會因為情緒過激就可能休克？
她眼眸加深，在時成玉身上反復停頓。
“顧紅，其實你媽媽就是嘴硬心軟，你一直不在身邊，她心里一直都不好過?！?/p>
顧長風注意到顧紅的反應，嘆了口氣。
顧紅心底有幾分摸不住的古怪感，聽到顧長風這么說眉頭蹙地更深了。
“對啊姐姐，要不這段時間你住在家里吧，多陪陪媽咪。她就是人別扭，嘴巴毒，但其實一直都很愛你。”
顧顏也緊隨其后地勸。
醫生挎好醫療箱看了一眼顧紅：“如果可以，您多陪陪夫人會對她的休養起不錯的效果?！?/p>
顧紅的視線劃過望著自己的三人，抿了抿唇。
“姐姐，媽媽如今只有我們了?！?/p>
顧顏上前一步，語氣中帶著幾分懇求，那雙眼睛更是真摯無比：“醫生都這么說了。姐姐，之前媽媽做的有些事你可能不愿意原諒，但是她其實每次對你說完狠話后都會后悔。所以……就算是因為你們身上留著相同的血，你也不能袖手旁觀呀?！?/p>
顧顏其實沒說假話。
她其實一直都能感覺到到時成玉對自己的偏愛。
但是她也能察覺那些愛并不是真心的，只不過是因為顧長風愛她，所以時成玉也跟著愛她。
從小到大，時成玉將溫柔和笑臉都給了她，可是她也有壞情緒，所以那些就統統給了顧紅。
她清楚地享受著家中人的偏愛，直到在顧紅對著時成玉爆發情緒，跑出顧家那天，發現并不是自己以為的那樣。
顧紅是個好像從小時候就很冷淡的人，每次家中人對她責備斥罵都很平靜，而這樣的反應只會激起人的怒火，因此她身上幾乎都是被鞭打的痕跡。但是那次，她在時成玉抄起戒尺即將打到她的手臂上之前，先一步抓住了戒尺。
時成玉吃驚她的反抗，怒不可遏。
顧紅這次沒有繼續等著挨打，而是撞開大門跑了出去。
時成玉愣在原地，反應過來才瘋狂地嘶吼著讓傭人去把人抓回來。
顧顏躲在屋里看完了整場鬧劇，這才推開門打算去時成玉那邊賣乖。
等她找到時成玉的時候，她坐在梳妝臺前哭，眼淚流化了那張精致的臉。
“小紅，你為什么就是不肯聽話？你爸爸本來就不喜歡你，你為什么不能爭些氣？”
時成玉翻著顧紅嬰兒時期的照片，無助又迷茫。
顧顏站在門縫口，只覺得自己引以為傲的寵愛只是一場云煙。
原來親生的就是親生的，而領養的終究只是外人。
那天之后，顧顏更恨時成玉和顧紅了。
她開始刻意和顧紅攀比，甚至費盡心思挑起顧紅和時成玉的矛盾，直到顧紅被她的外婆帶走，兩人徹底決裂。
一直走到這一步，時成玉和顧紅的母女關系再難修復，顧顏的報復達成。
她垂了垂眼，掩去了回憶時的怨恨。
“她現在就是我氣倒的，讓我陪著？你們究竟是為她好還是想讓她死？”
顧紅抱著胳膊冷笑，言語中滿是譏諷。
顧長風和顧顏的臉色都僵了一下。
不過顧長風反應很快，搓了搓手有些討好：“那這就需要你體諒體諒你媽媽了，可千萬不能這樣同她置氣。她現在年紀也大了，你也多體諒體諒些。要是有什么心里不舒服的忍一忍嘛，都是一家人，又何必爭個是非對錯?！?/p>
顧顏也跟著點點頭：“姐，媽一定是希望你陪在身邊的，只是她性子犟，你們也正好可以趁著這個機會多相處相處。媽還可以幫你帶小兮呢！”
提及小兮，顧紅面色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