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為家族逐利久了,崔奇從這個兒子口中聽了這么一番話,竟有些不適應。
他想起自己年少時,外出游歷,見民生多艱,也曾覺得,是否世家盤剝,占地圈地,百姓無地可種,只能淪為雇農,為生計奔勞,卻抵不過天災人禍時,自賣自身,為奴為婢。
那時,他也提出,是否這樣是不對的,該把天下耕地分出去,讓百姓不再缺衣少食,富足安樂,不再疾苦。
與他同行的世家子弟笑話他,生在捧著金湯匙的富貴窩,卻憐憫這些低等人,簡直笑話。跟他說信不信,若讓這些低等人翻身,這天下都得跟著改一改。
他將信將疑,直到,他們出行到一個地方,遭遇洪水,與侍衛沖散,被困一座孤山,他親眼見那個世家子弟,被餓急眼的百姓們,生生拖拽過去……而他,也被餓狼一般的人群環伺,因為有一個忠心侍衛拼死相護,才得以保全時,他才真正見識的到了那些人的可怕,自此再沒生這樣的念頭。
人生來為生,富貴貧賤皆有等,一旦倒反,那么的確是天地倒轉。富人食貧,一旦身份互換,貧也食富。這個道理,他親眼所見,親身經歷。那日,若換做他沒了那個侍衛拼死相護,在筋疲力乏之際,也會如那個世家子弟無人相護一般,被那些他想要分地而耕,給予他們衣食安樂的人生吞活剝。
這就是人。
崔奇沉默的太久,似乎陷入了某種思緒,讓崔臻都覺得祖父不對勁了。
他拽著崔灼衣袖小聲喊,“四叔,您是不是將祖父給說的啞口無言了?您好厲害啊。”
崔灼覺得不是,他父親應該是想起了什么舊事,他不出聲,安靜地等著崔奇再開口。
許久后,崔奇收回思緒,看著自己的兒子與孫子,一大一小,一張年輕清俊的臉,與一張稚子的童顏,兩人都看著他,一個目光是淺淡的,一個目光是純澈的,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是真的不年輕了。
人到中年,早被過往經歷和朝堂爭名逐利侵蝕的沒了半分年輕氣盛,偌大的家族負累扛在肩上,雖然不至于壓彎了脊梁,但早已心疲得很。
他不是柳源疏,慣會急轉彎,也會急勒馬韁繩,他擅多思多慮,走一步看三步,這些年,清河崔氏在他的帶領下,沒出大錯,族中規矩嚴苛,哪怕出了像鄭瑾那樣的子孫,也被他或重罰或懲治,或逐出京城了,所以,他膝下的長子,教導的很好,很像他,膝下的長孫,因為長媳的原因,小小年紀,更為自律內斂,也是極好。其余長在他跟前的兒子,同樣沒長歪,唯獨這四子與被他因為病弱送去少室山交給四子養了三年的小孫子,沒一處像崔家人,但也另行其道的讓人刮目相看。
他不知道,清河崔氏未來會如何?是否因為虞花凌入朝,因為他這個兒子支持虞花凌,是繼續滿族榮耀,還是會裹足不前,更甚至是否會被打壓,還是被后退。但經過今日一番談話,他明確的是,這大魏江山,這天下,怕是真會因為虞花凌與他這樣的人,改一改了。
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祖父,您說話啊。”崔臻到底年紀少,忍不住。
崔奇嘆了口氣,對崔灼道:“我跟你說說我當年吧,我外出游歷半年,就歸家了。不是因為河山不壯麗,不是我沒看過民生多艱,也不是沒看過百姓疾苦,正因為看過,經歷過,我才覺得,大魏昌盛自然好,但該充裕的是國庫,是兵強馬壯,而不是大魏百姓該翻身。”
崔灼蹙眉,“父親請說。”
崔奇說了他忽然想起的那一樁多少年都沒想起,想起來便令人心膽俱寒如一場噩夢一般的天災人禍往事。
聽得崔臻睜大了眼睛,恐懼地看著他。
崔灼卻十分平靜,眼神都沒變一下。
崔臻雖然并不天真,但到底是個小孩子,拽緊崔灼衣袖,“祖父,好可怕啊,您當時也險些被人……怎么這樣?”
崔奇點頭,“對,我也險些。我那護衛,便是門口看門的老何,他瘸了一條腿,便是那時候被人打傷,落下的,若沒他拼死護我,我當時也活不了。我們兩人,眼睜睜地看著那個與我同行了一段路的世家子弟慘死,卻無力相救,餓急眼的人太多了,如餓狼撲食,瘋了一般,只因為我們是外地來的,瞧著就天生尊貴,養尊處優,細皮嫩肉。”
他看著崔臻嚇的驚恐的小臉,“我們雖然也有惡,但到底做不出這樣的事兒,自詡教養,哪怕餓死,也不守著教養。但那些人,壓根沒教養,也無教化,他們愚昧,只懂活著,只要活著。”
他又看向崔灼,這個兒子依舊神色沒什么變化,他繼續道:“想必你也見過,畢竟這些年在外,你也不是一直待在少室山。你能這么平靜,對我所言,不感到意外,想必不止見過一次。既然如此,你何故有這樣的想法?人生來便有貴賤,有三六九等,天下不會大同,你若為大魏江山社稷昌盛,自然沒錯,但若為百姓富足安樂……”
他說到這,搖頭,“不能太過天真,讓那些低等人安樂富足了,我們呢?世家呢?皇權呢?會不會得隴望蜀?”
“多少戰火,起于民不聊生。天災人禍之所以常被放在一起,是因為天災過后必是人禍,人禍的起因在于,朝廷不作為,官府不作為。當年,父親之禍,若是當地官府救治及時,又何至于讓百姓餓急眼?人想活著,這件事本身并沒有錯,錯的是不作為的官府,視人命如草芥的官府。百姓何辜?”崔灼淡淡道:“國富兵強,百姓安居樂業,有何不好?世家若少些盤剝,餓不死,但寒門瓦舍得多少人能活過來。父親何以一禍而避之?”
崔臻重重點頭,“四叔說得對!”
崔奇徹底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