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三的同鄉(xiāng)居然有小一百人。
各個都是身高一米九開外的精壯漢子，一群人往那兒一站，兇煞之氣撲面而來，一看就不是遵紀(jì)守法的良家子，手底下絕對見過血。
見到沈棠，這幫人眼底有困惑也有局促。
出于對羅三的信任，他們還是齊齊行禮喚沈棠“主君”，異口同聲帶來的氣勢響遏行云。沈棠盯著良久，久到羅三還以為她看出不妥當(dāng)之處，借著垂眸之機，掩蓋眼底兇色。
正欲開口，只見這位相貌恍若天人的主君一本正經(jīng)地問道：“你們，可都能識字？”
眾人點點頭又搖搖頭。
為首一個有些訕訕：“只能識幾個字。”
這句話不是謙遜，而是真的只有幾個字。
甚至連羅三也是野路子出身。
沈棠又問：“那你們平日飯量如何？”
盡管問題跳躍，但對她很重要。
她要管這些人的吃飯問題，這都是成本。
眾人還以為沈棠是看到他們體格被嚇退了，忙解釋自己飯量不大，也不用吃得多好，只求一塊棲身之地就行，態(tài)度放得很低，生怕錯失此次機會。要是其他奸商看到求職者如此卑微小心，估計肚子里都想好怎么將人往死里壓榨。不過，他們碰見的是好老板沈棠。
她和藹地擺擺手：“不必如此小心，伯特可有告訴你們應(yīng)聘的崗位以及工作內(nèi)容？”
眾人面面相覷。
完全不懂沈棠問這個廢話問題作甚。
這年頭聘請他們這種人的，不就是為了打仗殺敵？難道將軍找的活兒比這個還危險？
心中這般想，嘴上自然不能說漏。
“知道知道都知道的。”
“那就好，這是工作合同……合同就是契卷，咱們簽一下，彼此都能放心。”沈棠掏出早就準(zhǔn)備好的簡單契卷，每一份契卷內(nèi)容都是一樣的，“你們識字不多，我讓我的人給你們念一念，你們要是覺得內(nèi)容合適就簽了。你我各自履行契卷內(nèi)容，誰也不能反悔。”
眾人：“……”
隱約都有不祥預(yù)感。
這輩子哪里碰見過這么正式的？
以往不都是將軍找了誰，他們就作為將軍部曲給人干活兒？怎么這回還要跟他們簽什么契卷？這里頭會不會有問題？為首的暗中給將軍羅三使眼色詢問，羅三闔眼示意能簽。
開玩笑，幾片竹簡而已。
又不是沖著天道或者自己武膽發(fā)誓。
這玩意兒能約束什么？
要是不爽此女，直接翻臉不認(rèn)人就行了。
魏樓清楚這些人的想法，但他知道沈棠絕對不知道，也沒提醒她別踩坑的意思。他打開沈棠口述由他代筆的勞動契卷，上面簡單寫了眾人每天工作時長、工作待遇、每月發(fā)放報酬的時間、報酬數(shù)額，超額完成還有嘉獎提成。
【看著真像是詐騙。】
魏樓心中幽幽飄過這一念頭。
他合上契卷，語調(diào)不帶一點起伏：“諸君要是沒有其他問題，可以簽下這份契卷。”
為首一人主動接過：“自然沒問題。”
他們一點兒不擔(dān)心有坑。
坑再大也沒事，干掉沈棠就迎刃而解了。
雙方各懷鬼胎地簽下這份勞動契卷。
沈棠感慨道：“雖說此行沒有見到想要見的人，但能帶回去百多精壯勞力，開荒是不成問題了。先觀察實習(xí)三個月，要是他們能用，回頭給他們辦個掃盲班，全都念念書。”
魏樓：“掃盲班？”
沈棠道：“文盲容易影響溝通效率。”
多念念書總沒有錯的。
魏樓：“……”
總覺得這件事情可能還攤在自己身上。
下一秒，他的預(yù)感就成真了。
沈棠笑瞇瞇看著自己：“我剛剛看君侯寫的契卷，字跡端正漂亮，正合適拿來當(dāng)教學(xué)范本呢。君侯每日得空可以幫忙寫些常用字？”
她也不是讓人白干活的。
沈棠直接開出不低的“潤筆費”。
魏樓沒說答應(yīng)也沒說不答應(yīng)：“余下好說，只是女君可知識字器具昂貴？真讓他們識字念書，除了這些還得請講師，不值當(dāng)。”
簡單來說就是別折騰了。
這個冤大頭不好當(dāng)?shù)摹?/p>
沈棠思忖道：“其實除了他們要學(xué)，公西一族那些人也要。至于說識字器具？你說筆墨紙硯？只是簡單認(rèn)識一些字，可以找木匠定制一些半指深的木盤，上面鋪勻沙子，用木頭代替筆進行練習(xí)。待熟悉每個字怎么寫，回頭再用紙張。說起來市面上紙張多少錢？”
魏樓已經(jīng)許久沒關(guān)注過這些了。
只能憑著記憶說出幾十年前的物價。
當(dāng)下的紙張質(zhì)量極差。
少數(shù)質(zhì)量上乘的好紙都是專供貴人的。
沈棠沉默了幾秒，就在魏樓以為她放棄的時候，她道：“……那確實貴，采購不劃算。我還是找人自己造個造紙作坊吧，省錢。”
魏樓：“……女君還懂這些？”
沈棠道：“懂這些怎么了？九年義務(wù)不走神的基本都能知道個大概吧？不過，具體配比步驟細(xì)節(jié)什么的，估計要人去嘗試調(diào)整。哪怕是用窮舉法，也總能試出來最佳辦法。”
魏樓：“……”
沈棠口中許多詞匯他不懂，只能根據(jù)組成詞匯的字猜個大概。理智上告訴他沈棠瞎折騰不太可能成功，但還是選擇了觀望再下判斷。
即墨聰沒想到殿下回來陣仗這么大。
走的時候就幾人，回來百多人。
一個個還都是血氣極重，一看就知上過戰(zhàn)場，手下不知多少人命的武卒：“殿下。”
“妙明，工程做得咋樣了？”
即墨聰笑道：“整體上已經(jīng)竣工了。”
水渠已經(jīng)完全打通，水庫整體上也已經(jīng)成形，原先的佃農(nóng)也依照標(biāo)準(zhǔn)領(lǐng)到了田地，這段時間還有千余人聽到風(fēng)聲投奔。即墨聰眼下正發(fā)愁開墾的荒田不夠分，還有人在鬧事。
“有人鬧事？誰？”
“是之后投奔的難民。”
原先的佃戶優(yōu)先分到了良田，剩下都是肥力相對弱的。輪到這幫逃難而來的難民，自然就沒有多好的田可分了。正常人會覺得這沒什么問題，但也有人欺負(fù)沈棠心軟而鬧事。
對付要臉皮又心軟的人，鬧是萬金油。
沈棠道：“他們不滿意那些田？”
“是，覺得田太貧瘠。”
沈棠：“那就請他們離開。”
沒意見的留下，有意見的走人。
這回答惹來魏樓側(cè)目，即墨聰還未說話，他先道：“我以為女君是那種博愛之人。”
沈棠嫌惡地皺眉道：“博愛又不等于冤大頭，人家都蹬鼻子上臉了，我要是什么都答應(yīng)什么都妥協(xié)，回頭人家還不騎到我頭上拉屎屙尿？既然對方不要臉，我干嘛給人臉？”
她最討厭無理取鬧了。
又不是她欠別人的，對方鬧什么鬧？
魏樓：“……”
他下意識看向即墨聰——這位將沈棠奉若神明的大祭司信徒——本以為即墨聰會對沈棠這番話表示不適，誰曾想人家連一點情緒起伏都沒有：“大祭司也覺得這話有道理？”
即墨聰：“我以為魏君不是博愛之人。”
為何會有如此仁懦的念頭？
魏樓：“……”
沈棠讓即墨聰去安排羅三他們。
住處在公西一族營地隔壁。
食物則是統(tǒng)一由食堂定時定點供應(yīng)。
掌勺的人是公西一族的，擔(dān)心忙不過來又聘請了上百個佃戶婦女。招聘貼出來的時候還引起過不小反響，一群男子過來表示他們體力更好，更能勝任后廚的活兒。他們這么大反應(yīng)，一則是后廚幫工確實是個美差，二來原先佃戶有不少都是光棍兒，家里沒有女眷能來應(yīng)聘。有女眷的人家能靠著這份工作讓家庭有極大改善，一下子就跟自家拉開距離了。
負(fù)責(zé)招聘的公西一族默默聽著。等人說干口舌，這才慢悠悠道：“那很不好意思了，我們一族覺得諸位瑪瑪更能勝任這樣的活兒。”
跑來抗議的人：“……”
負(fù)責(zé)人道：“只有作為母親的瑪瑪身體康健、收入穩(wěn)定，方能更好哺育一家子女。”
他們招聘也不是為了用更少人干更多活。
要是上百個不夠用，可以多招多分擔(dān)。
這些人擔(dān)心的問題都不是問題。
抗議的人懵了一下：“可、可是……”
負(fù)責(zé)人問：“你家中有子女要照拂？”
“沒、沒有……”
負(fù)責(zé)人道：“那你來作甚？”
家中有兒女需要照料的瑪瑪更需要工作養(yǎng)家糊口，沒有子女要照料的瑪瑪也需要工作為未來的家庭做準(zhǔn)備。不管從哪條來看，眼前這幾位都不是最優(yōu)選，不懂他們跑來作甚。
抗議之人：“……”
雙方都無法理解對方的腦回路。
不過，好在這些人原先都是受盡苦難的佃戶，一朝有了好日子的苗頭，誰也不敢鬧大了得罪貴人。見負(fù)責(zé)人不松口，幾人也只能訕訕離開。暗暗寬慰自己也分到了良田，要是能將這些田拾掇好了，只要來年不是災(zāi)年就能過上以前不敢想的好日子，總算有盼頭的。
羅三等人收拾住下。
按照通知的時間去食堂吃飯。
整個食堂的布局對他們而言很陌生，排隊打飯就更陌生了，餐盤滿滿都是雞鴨魚肉就更嚇人了：“嘗出來了么？確定這是鴨肉？”
真不是其他肉冒充的？
“不確定，但肯定不是咱們想的。”
真要是有問題的肉，哪里還會一勺給這么多塊？頂多嘗點湯。要知道營地這邊安排兩個大食堂，就餐的人就有兩千多，要是一人一塊肉，這得湊多少人才能湊出這么多肉啊。
“這倒是……”
除了肉食還有一口咬下去不用擔(dān)心咬到石子的精細(xì)麥飯，哪怕是尋常老財主也吃不起這么精細(xì)的麥飯吧？眾人越吃越是遲疑心慌。
“咱們何時中了幻境言靈的？”
這根本不像是正常的現(xiàn)實世界會有的。
與此同時，角落的羅三看似鎮(zhèn)定，實則悄悄緊繃肌肉，戒備不知何時冒出來的殺機。其他人沒有他這么好的定力，只能一邊擔(dān)心有陷阱，一邊快速扒飯。不得不說這個幻境真是絕了，連食物的氣味口感都能模仿得如此真實。只是可惜了，這反而成了最大的破綻。
眾人都警惕吃了個半飽。
余下的靠著意志力以及武氣也能扛過去。
木餐盤用完要統(tǒng)一放一個地方。
食堂婦人驚訝：“幾位就吃這么點？”
一個個人長得高馬大，胃口這么小。
“是，已經(jīng)吃飽。”
婦人聞言也不再多勸。
甚至還有些喜悅。
食堂每日出餐都是根據(jù)就餐人數(shù)大致食量安排的，這幫人吃得這么少，回頭肯定有不少食物留下來。這些姓公西的人不僅心善還講節(jié)省，不浪費糧食，廚余都允許她們帶走。
想到臉頰充盈一些的孩子，她笑意更濃。
羅三則找到了沈棠。
他暗示沈棠自己跟同鄉(xiāng)熟悉差不多，主君可以給他們劃一塊地練（工）兵（作）。他們練兵練得好了，日后有戰(zhàn)事絕對會沖鋒陷陣，英勇作戰(zhàn)。他給沈棠畫餅，眼睛都不眨。
沈棠一聽到他們要上值工作，欣慰自己能碰上這么自覺的好員工：“行，下午吧。”
羅三頷首，領(lǐng)命退下。
隨后通知一眾部下，敵人下午圖窮匕見。
結(jié)果——
羅三愣愣看著沈棠的嘴，懷疑自己耳朵產(chǎn)生了幻聽：“主君，可否將話再說一遍？”
沈棠：“啊？沒聽清嗎？”
那沒事兒，問題不大，再說一遍。
“伯特，現(xiàn)在還有疑問嗎？”
“這就是……主君說的工作內(nèi)容？”
沈棠不解他的反應(yīng)：“是啊。”
羅三又陷入沉默，委婉問道：“主君……擁地這般多，不怕被……賊子過境劫掠？”
沈棠道：“自然是擔(dān)心的。”
羅三：“主君預(yù)備如何應(yīng)對？”
“自然是誰敢來打死誰，不給點顏色看看，他們還真以為我這里是開自助餐廳的。”
干仗的活兒，公西一族能包圓了。
沈棠招聘羅三他們就不是讓他們干仗的。
羅三仍是一動未動。
沈棠狐疑：“伯特還有問題？”
羅三看著她認(rèn)真到不能再認(rèn)真的眼睛，僵硬扯動了一下嘴角，道：“沒，沒問題。”
沈棠這才松了口氣。
她還挺擔(dān)心這些員工嫌棄待遇不好跑路。
“既然沒問題，那——就開工？”
沈棠指了指她規(guī)劃中要開荒的地區(qū)。
“好。”
羅三回答很輕，卻給人一種從后槽牙擠出來的感覺，沈棠誤以為他不滿工作內(nèi)容，可看看羅三的臉色，對方又很風(fēng)輕云淡。怪了，是她的錯覺不成？沈棠撓頭，疑惑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