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云庭強忍著右臂鉆心的劇痛,對那方臉親衛吩咐道:“蕭起,給我上藥。”他的聲音因失血而有些沙啞。
蕭起不敢耽擱,連忙拆開手中的油紙包,小心翼翼地將金瘡藥粉灑在世子右臂上那深可見骨的傷口上。
藥粉觸碰到創面的瞬間,蕭云庭不由倒吸一口涼氣,牙關咬得咯咯作響,額角的冷汗順著下頜滾落。
殿內那濃郁的血腥氣揮之不去。
二公主不由生出窒悶之感,根本不敢再看殿外,藏在袖中的雙手細微地顫抖著。
懿寧公主輕聲安撫道:“宸月,可要我扶你去旁邊坐下?”
“別怕,皇上是真命天子,一定會化險為夷的?!?/p>
她越是這么說,二公主心里就越是焦躁不安,恐懼如藤蔓般纏繞住她的心臟。
父皇是真命天子又如何?
懿寧的父皇,先帝還不是英年早逝!
“嗖”的一聲,又一支流矢破空而入,重重地釘在殿柱上,二公主的心臟也隨之一顫。
二公主再也無法冷靜,踉蹌著撲到御座跟前,顫聲道:“父皇,此處實在兇險,還是讓尹督主護送您從神武門離開,暫避鋒芒。等京衛大營的援兵到了,再做計較!”
“父皇,再不走,就真的來不及了!”
“皇上且慢……”明皎上前一步,正要開口勸說,卻被二公主打斷。
“景星縣主,你與謝珩到底存著什么心思?!”二公主厲聲道,語氣中透著幾分歇斯底里的慌亂。
“萬一逆黨沖進殿來,父王有個閃失,你們擔待得起嗎?!”
二公主滿眼戒備地看著明皎。
她的母妃雖是燕國公的義妹,但她與二皇兄跟謝家并不算親近。母妃私底下不止一次地警告過他們,與謝家只需維持表面的和諧,不可太過親近,更不可輕易依附,免得引火燒身。
從前,二公主始終不解母妃的用意,畢竟在這朝堂上,能與王家一較高下的,也唯有謝家了。
直到此刻,她才有些明白母妃的良苦用心。
謝家人鋒芒太露,即便面對九五之尊的帝皇,依然不肯收斂半分傲骨,行事隨心所欲,這般人物,可以用,卻不能深交,更不能依附。否則稍有不慎,便會被其鋒芒所傷。
“二公主殿下言重了?!泵黟◤娜莶黄鹊卣f道,“景星只是擔心,這個時候分散兵力護送陛下撤離,反而會給逆黨可乘之機,屆時腹背受敵,反倒不美。”
御座上的皇帝渾身繃緊地望著殿外,臉色陰晴不定。
二公主還想說什么,一旁的云湄忽然抬眸,目光掠過殿外,耳尖微動,若有所思道:“雨歇風停,撥云見日,倒是好兆頭?!?/p>
眾人聞言,紛紛朝殿外望去。
不知何時,風雨停歇,上空厚重的烏云散了大半,半邊日頭在云層后若隱若現,灑下幾縷淡金色的清暉。
謝珩手持兩把染血長刀,身姿挺拔如松,立于那片血流成河的庭院中。
他的姿態優雅至極,舉手投足間散發出一股子慵懶的輕蔑,如寒風般撲面而來,將周圍那些廝殺的身影都襯托成了背景。
他緩步朝養心門外的王淮江走近。
所經之處,那些形貌狼狽、傷痕累累的金吾衛逆黨無不向兩邊退讓,難掩氣弱之色。
王淮江面黑如鍋底,惡狠狠地瞪著謝珩,目眥欲裂地喝道:“殺!給本公殺了謝珩!今日必取他狗命,挫骨揚灰?。 ?/p>
“晚了。”謝珩輕抖手腕,點點鮮血順著刀尖滴落,冷眼睨著王淮江,“可惜?。∧阒颈萨欩],偏才如燕雀,心有余而力不足,注定難成氣候。”
他那輕蔑的語氣,仿佛在教訓一個不懂事的晚輩,明明以王淮江的年紀,足以當他的父親。
王淮江的五官一陣扭曲,拔出了佩刀,指向謝珩,“殺了他!”
話尾被一聲嘹亮穿云的鷹唳聲壓過,午門方向,一頭通體雪白的鶻鷹振翅疾飛而來,盤旋在養心門的上空,身姿矯健迅猛。
與此同時,陣陣如雷鳴般的步履聲,伴著急促的馬蹄聲,從遠處滾滾而來,朝著養心殿的方向逼近,地面仿佛都在微微震顫。
殿內眾人大多蹙緊眉頭,神色凝重,一時難以分辨來者是敵是友。
“海東青……”明皎揚起下巴,望著那翱翔于天際的白鷹,眸光微動,不禁聯想到謝珩從前在西北養過的那頭名叫雪戈的白色海東青。
燕國公曾說,雪戈戰死西北,這頭鷹顯然不是雪戈。
仿佛看穿明皎心中所想,燕國公適時告訴她:“這是雪戈的孩子,名叫凌云,性子隨它母親,勇猛得很?!?/p>
皇帝從他的這句話中猜出了什么,眸中一亮,緊繃的身軀也放松了些許。
“咻!咻!咻!”
緊接著,陣陣密集的破空聲響起,一支支羽箭如同暴雨般從遠處襲來。
轉瞬之間,那些還在負隅頑抗的金吾衛逆黨紛紛中箭,倒下了一大片,尸身堆疊。
王淮江臉色驟變,方才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驚惶之色。
“保護國公爺!”一名親衛揚聲高喊道。
幾個貼身親衛立即朝王淮江圍來,他們手中的長刀揮舞得虎虎生風,擊落了一支又一支羽箭。
后方,一名身著重甲的中年將士渾身浴血,跌跌撞撞地沖了過來,聲嘶力竭地大喊著:“國公爺,快走!謝世子親率精銳殺過來了!咱們……守不住了!”
他的聲音因極致的絕望,嘶啞變形。
王淮江渾身一震,轉頭又朝謝珩與御座上皇帝的方向望了一眼,猶不死心,咬牙道:“慌什么!再堅持片刻!只要等到衛國公率神樞營主力馳援……”
“等不到了……”中年將士單膝跪倒在地,面如死灰,艱澀地說道,“城外的神樞營主力已被昭陽大長公主與定南王麾下鐵騎盡數殲滅!”
“衛國公父子……已束手就擒!”
這番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王淮江的心頭,擊碎了他最后一絲殘存的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