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
曼谷市區一家素凈的日式旅館。
渡邊一家剛剛安頓下來,孩子們在榻榻米上嬉戲,兒子兒媳整理著行李。
渡邊坐在窗邊的矮幾旁,看著窗外漸沉的暮色,
心中那份因天倫之樂而暫時壓下的陰霾,又隨著寂靜重新彌漫開來。
就在這時,他放在矮幾上的私人手機屏幕亮起。
渡邊瞥了一眼,屏幕上顯示著來電者的名字——松本。
他的心臟猛地一跳,握著茶杯的手指瞬間收緊。
“莫西莫西……”
渡邊的聲音盡量保持平穩。
聽筒里傳來松本那標志性的、永遠恭敬而平穩的嗓音,
語氣比平時更加謙和有禮,
“渡邊前輩,
您為組織辛苦了一輩子,該享享清福了。
組長和少爺在天之靈,也一定希望看到您兒孫繞膝,安度晚年。
東京那邊,
已經為您準備好了一處安靜的宅院,和一筆足以讓您全家生活無憂的退休金。
飛機……就在明早。
您看,是體面地離開,帶著家人開始新生活,
還是……繼續留在這個是非之地,
讓您最珍視的家人,也沾染上不必要的風險?”
渡邊的呼吸在長久的沉默中變得粗重。
松本那恭敬卻字字如刀的話語,
像冰冷的鑿子,敲碎了他最后一點僥幸和觀望的心思。
該來的,還是來了...
他想起白天在機場路上那場“意外”——
那輛失控的小貨車,恰到好處的剮蹭,司機過分
誠懇的道歉,還有那份“壓驚”的厚禮……
當時只覺晦氣,現在細想,哪來那么多巧合?
冷汗瞬間浸濕了他的后背。
兒子的笑臉,兒媳溫柔的聲音,孫子們咯咯的笑語......
這些畫面在他腦中閃過,讓他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恐懼。
對方想干什么?
他早有預計,只是沒想到,真的會......
這個女人……
不,是她背后的力量,
手段之凌厲、算計之精準、行事之果決,遠超他的想象。
為了上位,當真是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若是年輕二十歲,血氣方剛,
他或許會憑著一腔對池谷組“傳統”的愚忠,硬頂到底,哪怕血濺五步。
可現在……他老了。
銳氣早已被歲月磨平,更重要的是,
他有了比所謂“組內規矩”和“男人尊嚴”更沉重的牽掛。
電話里只剩下電流的微弱的滋滋聲,以及他自已沉重的心跳。
良久,
一聲仿佛抽干了全身所有精氣神的、疲憊到極點的嘆息,
從渡邊干癟的胸膛里擠了出來。
那嘆息里,有對舊時代逝去的悲哀,有對自身無力的屈辱,
但更多的,是一種為了家人安危而不得不低頭的、蒼涼的認命。
“……我明白了?!?/p>
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替我……謝謝丁瑤小姐的‘周到’安排。
傍晚六點,
夕陽的余暉為曼谷披上一層暗金色的薄紗,
但對于山口組泰國分部而言,一個看不見的時代更替,已經悄然完成。
短短一天之內,
那些或公開叫囂、或暗中串聯、或消極抵抗的聲音,
如同被一只無形而精準的橡皮擦,從組織的名單上逐一抹去。
“鐵拳”佐藤陽太,
那個總是叫囂著“女人不該掌權”的打手頭子,
被發現死在一條骯臟的后巷,警方定性為“流竄搶劫殺人”,潦草地結了案。
“賬房”吉田,
那個試圖收集“證據”向調查組投誠的陰謀家,
在咖啡館洗手間“突發急病”,送醫不治,死因無可疑。
就連資歷最老、影響力不小的“老兵”渡邊,
也在接到一通電話后,對外宣布“深感悲痛與疲憊,
決定攜家眷返回日本榮休”,匆匆訂了次日最早的航班。
還有另外幾個或明或暗的名字,
也以各式各樣“合情合理”的方式——
車禍、急癥、家庭變故、甚至僅僅是“自愿離職”。
從各個產業的關鍵位置上消失,或者徹底閉上了嘴。
沒有預想中的大規模火拼,沒有驚動警方的高調行動,
甚至沒有在組織內部引起太大的公開波瀾。
一切都在沉默、高效、且充滿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巧合”與“意外”中,被迅速了結。
當殘余的組員們在第二天清晨回到各自的崗位時,
才后知后覺地發現,
身邊那些對丁瑤上位最為抵觸、或者態度曖昧的同僚,忽然都不見了蹤影。
取而代之的,
是一些面孔陌生、沉默寡言卻眼神銳利、行動干凈利落的“新同事”,
或者是由管家松本親自提名、從原本的邊緣位置提拔上來、此刻顯得無比恭順且高效的“自已人”。
一種冰冷、高效的新秩序,
如同無形的鐵幕,在一夜之間,悄無聲息卻又無比牢固地重新籠罩了整個泰國分部。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噤若寒蟬的沉默,
以及深植于每個人心底的、對那位端坐于池谷私宅靈堂之后的年輕女人,
及其背后那未知力量的敬畏與恐懼。
——
池谷私宅,靈堂側室。
檀香的氣味似乎比往日更濃郁了些,試圖掩蓋某種無形卻真實存在的血腥氣。
管家松本深深彎下腰,幾乎成九十度,
將一份只有寥寥數行字的名單和簡短的行動說明,用雙手極其恭謹地呈到丁瑤面前。
他的腰彎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低,聲音也控制得異常平穩,
但仔細聽,能捕捉到一絲微微的顫栗:
“小姐……
按照您的指示,內部所有……不穩定的因素,已經處理完畢。
相關的位置,均已由絕對可靠之人接替。
目前,各條產業線路運轉順暢,秩序井然,
再無任何人……
敢公開質疑您的權威?!?/p>
丁瑤伸出手,
指尖觸碰到那份輕若無物的紙張時,竟感到一絲冰涼的寒意。
她接過名單,目光平靜地掃過上面那些或永遠消失、或被迫臣服的名字。
每一個名字,都代表著一股可能掀起波瀾的力量,
卻在短短一天內,被如此干凈利落地拔除或收服。
太快了。
太干凈了。
干凈得令人心悸。
李湛和他手下那些人……
簡直就像一群最高明、最冷酷的外科醫生。
他們不需要大張旗鼓,不需要流血漂櫓,
僅僅依靠精準到極致的情報、對人心的透徹把握、以及對暴力尺度分毫不差的拿捏,
就在談笑風生間,完成了這場無聲的“腫瘤切除”手術。
病人甚至沒感覺到太多痛苦,病灶卻已連根拔起。
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順著丁瑤的脊椎悄然爬升。
但緊接著,這股寒意又被一種更加強烈的、近乎戰栗的興奮所取代。
有這樣的盟友……不,有這樣的“執刀者”站在自已身后,
她還有什么可畏懼的?
即將從日本本土飛來的總部調查組,
那些帶著審視與猜疑目光的“大人們”,似乎也不再那么令人窒息了。
她又想起不久前在溫泉氤氳的水汽中,
李湛靠在她耳邊,用那種平淡卻不容置疑的語氣說出的那句話——
“以后,整個山口組在東南亞的盤子,未必不能交到你手上?!?/p>
當時只覺得是畫餅,是誘惑。
此刻再回味,那話語中蘊含的野心與可能性,
卻讓她心底某個沉寂已久的角落,燃起了一絲灼熱而隱秘的火焰。
丁瑤眼底閃過一絲快意,那快意迅速沉淀為更加深沉的冷靜。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仿佛要將最后一絲不確定也排出體外,
然后,將手中的名單湊近靈前長明不息的白色蠟燭。
火苗舔舐紙角,迅速蔓延,
將那一個個名字連同他們代表的麻煩與風險,一同化為飛旋的灰燼,
最終散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做得很好,松本君?!?/p>
她的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帶著些許慵懶卻不容違逆的冷靜,
甚至比以往更加沉穩有力,
“通知下去,打起精神,準備迎接總部調查組的蒞臨。
我們要讓遠道而來的大人們親眼看到,
池谷組泰國分部,雖然不幸蒙受組長與健太郎少爺玉碎之痛,
但人心未散,骨架未倒,運轉高效,并且……”
她頓了頓,目光透過窗欞,望向暮色漸濃的庭院,
“……牢牢地,掌握在我們自已手中。”
“嗨!”
松本保持著深躬的姿勢,應聲答道。
當他終于直起身時,
臉上最后一絲屬于舊時代的彷徨與猶豫,已徹底消失不見。
那雙總是低垂的眼眸里,
此刻只剩下如同淬煉過的鋼鐵般的、絕對的信服與服從。
靈堂內,燭火搖曳,
映照著池谷弘一那張永遠凝固在威嚴姿態的遺像。
而一個新的時代,
已經在這香煙與灰燼之上,無可阻擋地降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