鋤頭被兩個弟兄架了出來。
褲子倒是提上了,可那張臉,比石灰水還白。
他雙腿發(fā)軟,被拖著往外走。
嘴里語無倫次地念叨著:
“哥,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巷子里,陳默手下的幾個弟兄都聚了過來,沒人敢出聲。
他們看著抖成一團的鋤頭,又看看面沉如水的陳默,心臟狂跳。
鋤頭是誰?
那可是陳頭兒的結(jié)拜兄弟,和猴子一起,最早跟著陳默的。
現(xiàn)在,他就像一條死狗,癱在地上。
陳默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那目光不兇,也不狠,就是冷。
“快三天了,史千戶他們應(yīng)該準(zhǔn)備好攻城了。”
他開口道,“發(fā)信號,讓弟兄們到預(yù)定地點集合。”
一名弟兄立刻點頭,從懷里掏出竹哨,鼓足了氣。
“啾——”
尖銳的哨音撕裂夜幕。
很快,西城的各個角落,此起彼伏地響起了回應(yīng)的哨音。
集合的地點,是西城的一處廢棄屠場。
這里原本是官府宰殺牛馬的地方,地勢開闊,連接數(shù)條街巷,易于集散。
府軍吃了白天的虧,不敢深入西城復(fù)雜的巷道,只在通往其他城區(qū)的要道上堆起土壘,設(shè)下重兵,試圖將他們死死困在西城。
夜色中,八百多名戰(zhàn)兵,陸陸續(xù)續(xù)從陰影中走出,在屠場中央集結(jié)。
空氣里,血腥味、汗臭味混雜在一起。
有人身上掛了彩,纏著帶血的布條。
有人傷得重,被兄弟背在身上,牙關(guān)咬得死緊,一聲不吭。
嘈雜的人聲在陳默出現(xiàn)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他走到屠場中央一個用來拴牲口的石墩上,站定。
“各部匯報傷亡!”
“一隊?wèi)?yīng)到九十三,實到九十三!十二個輕傷!”
“二隊?wèi)?yīng)到八十八人,實到八十一,戰(zhàn)死兩人,五個弟兄被圍,下落不明!”
……
各個百戶陸續(xù)上前,報出自己小隊的戰(zhàn)損。
統(tǒng)計下來,入城這兩日,戰(zhàn)死八人,二十多個弟兄深陷重圍,兇多吉少。
但戰(zhàn)果也同樣驚人。
死在他們刀下的官軍、衙役,超過三百。
而且,他們徹底打亂了守軍的防御,讓對方成了沒頭蒼蠅。
聽完匯報,陳默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遠處有火光搖曳。
他的臉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神情難辨。
他掃視著下方黑壓壓的人群,看著那一雙雙熬得通紅的眼睛。
緩緩開口:
“這兩日,有誰……奸淫擄掠,搶過百姓財物,自己站出來!”
話音落下,整個屠場死一般的寂靜。
風(fēng)吹過,卷起地上的塵土。
八百多人,紋絲不動。
不少人心里咯噔一下,視線不受控制地瞟向被丟在陳默腳邊,還在篩糠般發(fā)抖的鋤頭。
“很好。”
陳默的聲音更冷了。
“看來都是守規(guī)矩的好漢。”
他從石墩上走下來,緩緩踱步到隊伍前頭。
“我再說一遍,現(xiàn)在站出來,還是弟兄。”
“別等著待會兒……我親手把你揪出來。”
人群里,有幾個人的臉色已經(jīng)開始發(fā)白,眼神躲閃。
陳默停下腳步。
目光落在幾個站在前排的百戶身上。
“將官出列!”
隊列一陣騷動,百戶、總旗、小旗官陸續(xù)站了出來。
“搜身。”
陳默下巴一揚,他身后的幾個弟兄立刻上前,直接上手。
一個總旗懷里搜出幾根銀簪子,當(dāng)場就軟了腿。
“陳頭兒,我……我就是撿的!”
陳默看都沒看他,冷哼一聲:“下一個!”
很快,揪出來一個總旗,三個小旗。
“繼續(xù)!”
陳默對著那些將官們喝道,
“自己的人,自己查!查不出來,我連你一塊兒辦!”
將官們臉色劇變,立刻轉(zhuǎn)身,沖入自己的隊伍,加入了搜身的行列。
很快,隊伍里傳來“啪”的一聲脆響。
一個百戶一巴掌扇在自己手下臉上,那人捂著臉,哆哆嗦嗦地從褲襠里掏出一個小小的金鎖,被從隊伍里一把拽了出來。
“頭兒,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巴掌聲,求饒聲,此起彼伏。
陸陸續(xù)續(xù)的,五十多個人,被查了出來,推搡著跪在屠場中央。
只有猴子那隊,從百戶到小兵,搜了個底朝天,干干凈凈。
陳默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看著那跪了一地的人,又看了看站在一旁,臉色鐵青的各隊百戶。
“我問你們。”
“進城之前,我立下的規(guī)矩,是什么?”
一片死寂。
只有夜風(fēng)刮過巷道的嗚咽,像鬼在哭。
“猴子,你說!”
猴子看了一眼那五十多人,皺著眉頭:
“不許奸淫擄掠!”
“為什么?”
陳默環(huán)顧四周,問道。
沒人敢答。
“因為咱們不是來當(dāng)畜生的!”
他猛地一腳,踹在鋤頭的心窩上。
鋤頭悶哼一聲,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立了戰(zhàn)功,大將軍會給咱們什么賞賜,戰(zhàn)訓(xùn)的時候,教官可是說的明明白白!”
“老子說帶你們進來發(fā)財,是讓你們進來搶百姓的嗎?”
“那跟那幫府軍,跟那群沒卵子的廢物有什么區(qū)別?!”
“咱們?nèi)松伲朐谶@城里活下去,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把水?dāng)嚋啠屗麄冏约喝舜蜃约喝耍 ?br/>“你們現(xiàn)在在干什么?!”
“你們把百姓當(dāng)豬狗,百姓就把咱們當(dāng)仇寇!這消息傳出去,全城的百姓都會跟咱們拼命!到時候,咱們就是過街的老鼠,人人喊打!”
“大將軍要給我單獨組建一支特種營!老子才帶你們來搶潑天的軍功,操你們媽的!你們他媽的給老子在背后捅刀子?!”
鋤頭趴在地上,身體劇烈地抽搐著。
陳默胸中的暴戾翻涌,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他走到鋤頭面前,蹲下身。
伸手拍了拍鋤頭的臉。
“兄弟,還記得咱們當(dāng)初是怎么說的嗎?”
鋤頭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血和淚。
“哥……”
“我說過,跟著我,有肉吃,有錢拿,有出頭的日子。”
陳默聲音平靜,“但我也說過,誰要是壞了規(guī)矩,別怪我陳默不認人。”
他站起身。
“咱們的命,是用來換潑天富貴的。”
“不是折在娘們身上,更不是活得豬狗不如!”
他轉(zhuǎn)過身,不再看地上的鋤頭。
“猴子。”
“在!”猴子一個激靈。
“你來。”
猴子愣住了。
他看著陳默,又看了看地上還在磕頭的鋤頭,臉上血色瞬間褪得一干二凈。
“哥……鋤頭他……他是一時糊涂……”
“我讓你動手。”陳默冷聲道。
“哥!”猴子急了,“咱們是拜過把子的兄弟!他犯了錯,您打他,罵他,砍他一只手都行!可這……”
“砰!”
陳默一腳將猴子踹翻在地。
“我的話,你聽不懂?”
他走到猴子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那雙眼睛里,再沒有半分平日的兄弟情義,只剩下冰冷的殺機。
“今天,他能為了一個女人壞了規(guī)矩。”
“明天,就能為了所謂的兄弟情,壞了我的軍令!”
“后天,老子剩下這幾百號人,就都得因為你們這幫蠢貨,把腦袋留在揚州城!”
“我再問你一遍。”
“動不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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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6章,戰(zhàn)前整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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