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后林臻一行終于踏入了此行的目的地—，滬縣。
破敗！
衰敗！
麻木！
這是滬縣給所有人留下的第一感官沖擊。
低矮、歪斜的夯土城墻，墻磚大多風(fēng)化開裂，縫隙里頑強(qiáng)地生長著枯黃的雜草。
城墻上甚至連像樣的雉堞都?xì)埲辈蝗瑤讉€象征性掛著的破爛燈籠在風(fēng)中無精打采地晃動。
城門洞上，寫著“滬縣”二字的木質(zhì)匾額早已被雨水浸泡得字跡模糊，漆皮剝落，搖搖欲墜。
城門前那條所謂的“官道”，坑坑洼洼，泥濘不堪，兩側(cè)排水溝淤塞，散發(fā)著難以形容的腐臭氣味。
車隊駛?cè)氤侵校胂笾械姆比A喧囂絲毫不見。
街道狹窄擁擠，兩旁是低矮歪斜的民居，大多是土坯茅草頂，少數(shù)有瓦片的也是灰黑破敗，透著一股死氣沉沉的霉味。
街道上行人稀少，就算偶有行人，也都面黃肌瘦，眼神空洞，衣不蔽體，臉上沒有任何對生活的熱情，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麻木和認(rèn)命的疲憊，仿佛眼前的一切不過是將就著活下去的牢籠。
幾個衣衫襤褸的孩童趴在自家門檻上，用一種空洞而好奇的目光，望著這忽然闖入他們灰暗世界的華麗車馬。
當(dāng)林臻那輛如同移動宮殿般的巨大奢華馬車轆轆駛過狹窄破敗的街道時，引起了小范圍的騷動和圍觀。
衣衫襤褸的百姓們從門洞后、茅草棚里怯生生地探出頭，麻木的臉上終于有了一絲波動。
他們交頭接耳，指指點點，竊竊私語聲如同蒼蠅般嗡嗡響起：
“快看！老天爺喲！這是哪位神仙老爺駕到了？怕不是皇帝爺出巡了吧？”
“沒見過這么大的馬車！還鑲著琉璃呢！乖乖……”
“這么多當(dāng)兵的！好生嚇人！”
“朝廷派這么大的官來咱們這小地方？難道是來賑災(zāi)的？”
“扯吧！這么多年了也沒見過一粒米！怕是又弄出什么名堂，要加稅吧？”
“看這排場說不定這窮日子真要熬到頭了？”
人群中，一個干瘦的老者蜷縮在墻根下，渾濁的眼睛望著那巨大的馬車，低聲喃喃自語，聲音中帶著一絲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微弱希冀。
他身邊的一個小孩用力舔著空空如也、糊著灰泥的破碗底，只盼著車上的人能掉下一點糖霜餅渣。
車隊碾過泥濘，無視這些指點和議論，按照林臻的指示，目標(biāo)明確地直奔位于縣城西北角的縣衙而去。
負(fù)責(zé)引路的金吾衛(wèi)探哨早已摸清了路徑。
然而，當(dāng)龐大的車隊轉(zhuǎn)過最后一個街角，望見那座同樣低矮破敗、墻壁斑駁、青瓦灰冷的縣衙大門時，所有人都不由得愣了一下。
反差！
巨大的反差！
與他們一路行來所見的死寂破敗截然相反，平日里冷冷清清的縣衙大門外，此刻竟是人山人海！
不是衣衫襤褸的百姓，而是穿著綾羅綢緞、腆著肚子、臉上帶著精明與焦灼的各色商人！
他們擠滿了縣衙門前不大的一塊空地，排起了幾條蜿蜒的長龍，幾乎將本就不寬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肥胖的絲綢商人，精瘦的糧行掌柜，掛著銅眼鏡的錢莊管事，甚至還有帶著外族面孔疑似海商的人物。
他們?nèi)宄扇海蚪辜钡厣扉L脖子向前張望，或低聲激烈地交談著，空氣里彌漫著汗味、塵土味和一種強(qiáng)烈而浮躁的金錢氣息！
那些穿著短打的仆役穿梭其中，為各自的主人打著扇子，遞著茶水。原本該肅穆威嚴(yán)的縣衙門口，此刻竟比揚(yáng)州的市集還要喧鬧！
護(hù)衛(wèi)的金吾衛(wèi)士兵立刻警覺起來，迅速組成防御陣型，寸芒手弩隱隱對準(zhǔn)人群，肅殺的氣息瞬間蔓延。
這反常而喧囂的一幕，自然也落入了張儷那雙銳利如鷹的眼眸中。
她微微前傾身體，隔著馬車巨大琉璃窗仔細(xì)掃視著那些衣著光鮮的商人，臉上露出一絲洞察世事的冰冷譏誚。
她側(cè)過頭，對身邊依舊閉目養(yǎng)神狀的林臻發(fā)出了一聲清晰而帶著絕對自信的嗤笑：
“呵……夫君，看到了嗎？真是諷刺。我們的車隊碾壓著窮苦百姓的淚水和尸骨進(jìn)入這座枯城，看到的頭一個盛景卻是這般熱鬧！”
她的聲音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直接指向核心，“息壤的消息，怕是在揚(yáng)州刺史呈報朝廷之前，就已經(jīng)如同瘟疫般在商賈圈子里散開了吧？瞧瞧這些人的嘴臉，千里迢迢蜂擁而至，鼻子比老鼠還靈！不就是聞著不愁澇的神土味兒，趕著來占坑圈地、囤積居奇的嗎？他們手里攥著成箱的銀票和鹽引，就等著買下滬縣每一寸能長神土的爛泥塘！這就是江南的商賈！”
林臻終于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目光平靜，仿佛窗外那令人煩躁鼎沸的人聲只是夏夜的蟲鳴。
他透過琉璃窗看向縣衙門口那鬧哄哄的盛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充滿了絕對掌控力的笑意，如同看到一群在即將熄滅的篝火旁喧囂蹦跶的螻蟻。
“呵，屯土地？囤積居奇？”林臻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主宰沉浮的絕對意志，“有我在，任何的私下交易都不作數(shù)。這滬縣的土地、水道、資源、人力，一切的一切都將被我重新賦予規(guī)則。”
他微微轉(zhuǎn)頭，對車夫簡短下令，“停車。”
命令清晰傳達(dá)到前面，巨大的馬車緩緩?fù)Ｏ隆?/p>
在張儷了然的目光、浣碧溫柔的注視、晴雯好奇的探頭下，林臻站起身，高大挺拔的身影在寬敞奢華的車廂內(nèi)顯得極具壓迫感。
他伸手，橙萱立刻將手按上了腰間的劍柄上。
林臻沒有半分猶豫，直接推開那扇鑲嵌著琉璃、價值連城的紫檀木車門，一步便踏了下去。
金色的陽光瞬間籠罩了他。
他華貴的月白常服與周遭破敗的土墻、泥濘的地面、衣衫襤褸看熱鬧的貧民、以及那些穿著光鮮卻滿臉精明的商人形成了觸目驚心的對比！
如同九天神祇驟然降落在污濁凡間。
原本喧囂嘈雜的縣衙門口，像是被一只無形巨手扼住了咽喉，剎那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目光，帶著震驚、疑惑、貪婪、恐懼、卑微，無數(shù)復(fù)雜的情緒，齊刷刷地聚焦在了這位如同畫卷中走出、帶著難以形容威勢的陌生貴人身上！
連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而林臻的視線，卻越過了這凝固的人群，如同實質(zhì)般投向那扇緊閉的、低矮的縣衙大門。
林臻一步踏下馬車，玄狐大氅在微風(fēng)中輕輕擺動，華貴的月白綢衫在破敗縣衙的背景下顯得格外刺目。
他如同投入渾濁池塘的巨石，瞬間打破了縣衙門前那商賈喧囂的“盛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