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驚得站起身來。
動作之大，竟將御案上的茶盞都帶翻了，杯盞骨碌碌滾到地上，“啪”的一聲碎成幾瓣，茶水濺了一地。
“你說什么？”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驚怒。
“陛下！”
謝靈兒跌跌撞撞地撲了過來，一頭扎進皇帝懷里。
她整個人軟軟地掛在皇帝身上，渾身顫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皇帝抬手撫住少女嫩生生的臉龐，想要將她扶起來好好問話——
手指觸到那半邊臉頰的瞬間，突然發現，謝靈兒半邊臉高高腫起，燙得灼手。
皇帝低頭看去，只見謝靈兒半邊腫脹的臉頰上，赫然印著幾道指痕，紅得發紫，清晰得能看出那一巴掌扇得有多重。
皇帝的手指輕輕撫過那紅腫之處，動作極輕極柔，可那雙眼睛里，卻漸漸涌起滔天的怒火。
他的聲音低沉，卻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
“是誰打的？”
謝靈兒抬起眼，淚水漣漣地往下淌，聲音哽咽得幾乎聽不清：
“陛下……是柔妃姐姐……”
她說著，又搖了搖頭：
“但也不能全怪柔妃姐姐。臣妾覺得，她那個樣子，分明像是被什么邪物魘住了……
她打臣妾的時候，眼神都是空的，像是根本不認得臣妾是誰……”
她抬起淚眼看著皇帝，那目光里滿是驚懼與擔憂：
“陛下，求您快去請澹臺仙師入宮！快去幫柔妃姐姐看看！她那個樣子，太嚇人了……”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這次是皇后。
她一身端莊華貴的宮裝，帶著幾個宮人匆匆而來，腳步雖急，卻依舊保持著皇后的威儀。
她跨進殿門，一眼便看見了被皇帝摟在懷里的謝靈兒。
她眉頭輕蹙，眼底深處，一絲森然一閃而過。
隨即，她走上前，朝皇帝行了一禮，聲音不高不低，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陛下息怒。臣妾聽說元妃出了事，便急忙趕來了。”
她說著，轉向謝靈兒，語氣溫和得很：
“元妃，你過來吧。本宮叫來了柳太醫，讓他好好給你瞧瞧。
這臉上的傷可輕忽不得，若是落了疤，那可如何是好？”
她的聲音溫和，舉止得體，挑不出半點不是。
可那溫和之下，卻藏著讓人難以察覺的冷意。
她說著，朝身后招了招手。
一個提著藥箱的太醫從門外走進來，背著藥箱，躬身行禮。
謝靈兒卻往皇帝懷里縮了縮，淚水漣漣地抬起頭，看著皇帝：
“陛下，臣妾不要緊。只是臉上挨了一巴掌，沒什么大不了的。
還是請柳太醫先去看看柔妃姐姐吧——她那個樣子，看起來實在不對勁……”
皇帝聽著，眉頭皺得愈緊。
“砰——！”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那聲音來得突兀而猛烈，像是什么東西重重撞在門框上，又像是什么人跌倒在地。
緊接著，是一陣凌亂的腳步聲，夾雜著宮人們的驚呼聲：
“娘娘！娘娘您不能——”
“快攔住娘娘！”
一道身影掙脫了宮人的攙扶，跌跌撞撞地沖進殿門。
是柔妃。
她踉蹌著邁進門檻，披頭散發，衣裙凌亂，全然沒有了往日那副嬌弱可人的模樣。
她的臉色蠟黃，嘴角正不停地涌出黑色的血——
血濃稠如墨，黑得詭異，在燭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順著嘴角淌下來，一滴一滴落在她胸前的衣襟上，洇出一片觸目驚心的暗色。
她高舉著一只手，那只手里死死攥著一枚玉指環。
那玉指環通體碧綠，質地溫潤，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可此刻那玉環上沾滿了黑色的血跡，看起來詭異而瘆人。
“陛下……”
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求陛下……救救臣妾……”
她剛邁過門檻，突然——
“噗！”
一口黑血從她嘴里噴出，濺在地上，竟冒起絲絲白煙。
她整個人晃了晃，眼睛瞪得滾圓，死死盯著皇帝的方向，嘴唇蠕動著，像是想說什么。
“砰”的一聲悶響，她倒在冰冷的地磚上，再沒有動靜。
“柔妃——！”
皇帝大驚失色，推開懷里的謝靈兒，幾步沖上前去。
柳太醫已經搶先一步跪在柔妃身邊，伸手探向她的脈搏。
那手指按在她腕間，只一瞬，他的臉色便變了。
又翻開她的眼皮看了看，那雙眼睛已經徹底渙散，瞳孔放大，再無一絲神采。
柳太醫抬起頭，看向皇后，微微搖了搖頭，而后才轉向皇帝，叩首道：
“陛下，柔妃娘娘……歿了。”
皇帝的身形猛地一晃。
他這兩日雖沉迷元妃，但柔妃畢竟是跟了他多年的女子，是他曾經真心疼愛過的人。
她模樣生得清嫵，很是惹人喜愛。
她性子溫柔，善解人意，在后宮里安安靜靜的，從不讓任何人為難。
只不過自從上次失了孩子，她便一直郁郁寡歡，且拒絕他的承寵。
皇帝這才疏遠了她。
他這兩日沉迷元妃，未嘗沒有借著專寵敲打她的意思——
讓她知道，這后宮不是只有她一個女人，讓她不要再沉溺于悲傷，好好振作起來。
他以為她會明白，會回心轉意，會重新來求他。
可他萬萬沒想到……她竟會這樣慘死在他的面前！
皇帝又驚又怒又痛，蹲下身伸出手，想要觸碰柔妃的臉。
就在這時，他看見了她手里死死攥著的那枚玉指環。
皇帝自然認得這東西。
皇后回宮之后，給后宮每一個有品階的后妃都送了一份禮物。
雖遠比不上他腰間佩戴的這塊玉牌，卻也是上好的玉石岫云沁，溫潤細膩。
他記得柔妃收到這玉指環時，還特意戴在手上給他看過，問他好不好看。
可如今，這玉指環上沾滿了她的血。
皇帝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他的目光從那玉指環上移開，落在自己腰間那塊岫云沁上。
玉牌靜靜地掛在那里，溫潤如常……皇帝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撫上腰間玉牌的絲絳，那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戒備。
不遠處，皇后看見了這一幕。
她的臉色微微一僵。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柔妃的尸體上，眼睛里閃過一抹復雜的情緒。
這該死的賤人！居然用自己的命，來做今日這場戲……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謝靈兒身上。
一切都從謝靈兒入宮開始。
這個憑空冒出來的元妃，這個讓皇帝神魂顛倒的女人，短短幾日便讓后宮格局天翻地覆！
如果說康王心思不純，才生出想要獻上謝靈兒狐媚皇帝的心思……這本也沒什么奇怪。
或許這里面還有淑妃（康王的生母）那個低賤胚子的主意。
但要說康王能想出買通柔妃的命，用以栽贓她的岫云沁……
皇后卻是不信。
康王那個人，她了解。
病秧子的身子，唯唯諾諾沒有膽子，心機或許是有，城府卻不夠深。
他能想出獻美的主意，能想到用謝靈兒來固寵，這已經是他的極限了。
買通柔妃的命，栽贓她這個皇后，甚至還精準指向她向帝王獻上的美玉……
這實在不像他的手筆。
皇后腦海里，忽然浮現出一張臉。
那張臉俊美無儔，眉眼冷峻，通身透著一股讓人不敢直視的貴氣。
秦王。
這個念頭一起，回京之后的許多事，都不由得串聯起來。
皇后心頭猛地一個激靈！
她正要開口：“陛下……”
皇帝已經怒喝一聲：
“跪下！”
那一聲如驚雷炸響，震得滿殿的人撲通跪了一地。
宮人們匍匐在地，瑟瑟發抖，大氣都不敢出。
就連皇后，都在那一瞬間被皇帝的威嚴所攝，下意識地跪在地上。
膝蓋觸地的一瞬，她陡然反應過來。
她跪在那里，臉色陰沉得可怕，眼瞳深處仿佛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
那光芒極快，快得幾乎捕捉不到，可那一瞬間，她的眼睛竟不像是人的眼睛。
不遠處，謝靈兒跪在地上，將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并非對玄術一竅不通之人。當初跟在府君身邊，也學過一些皮毛，讀過一些典籍。
她記得曾在某本古籍上見過一種說法……還沒來得及細想，皇后忽然朝她看了過來。
那一眼，正好與謝靈兒的目光撞上。
皇后目光幽幽地盯著她，甚至朝她笑了一下。
那一笑，全然不似此前謝靈兒認識的皇后，透著一種說不清的詭異。
謝靈兒渾身一抖，生生打了個哆嗦。
皇帝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具冰冷的尸體上，落在柔妃那張再無半點血色的臉上。
“都滾開！從現在起，誰也不準觸碰柔妃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