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云昭的令，孫婆子很快捧著那只死去的白仙下來。
那老刺猬的尸身蜷縮成一團，灰撲撲的皮毛上滿是血污，背上的刺七零八落，露出下面光禿禿的皮肉。
它死得很慘，很不安詳，即便已經(jīng)沒了氣息，皺巴巴的臉上還凝固著生前的痛苦與掙扎。
雪信手里的竹籃里，則趴著那只裝死的黃仙。
孫婆子將白仙的尸身放在條案上的紅布，與那兩只小家伙并排。
方才趙悉和楊一鳴那番話，孫婆子也聽見了。
她看了云昭一眼，見她沒有反對的意思，低聲道：
“對付仙家上身，歷來有幾個法子。
一是驅(qū)逐，畫符念咒，強行趕走。二是鎮(zhèn)壓，用法器、符箓把它鎮(zhèn)在宿主身體里，讓它動彈不得。
但這兩個法子，都治標(biāo)不治本，有的仙家趁人不備，還會跑回來繼續(xù)磨。”
很顯然，這兩個法子，對青姑都不適用。
“還有個法子，就是斬殺，直接把那仙家滅了。但大多仙家背后都有靠山，殺了小的，引來老的，后患無窮。”
趙悉聽得入神，追問：“那‘熬’呢？”
孫婆子的目光落在云昭身上，眼中滿是敬畏：
“熬，是最難的法子。也是最考驗本事的法子。
熬得它受不了，熬得它服軟，熬得它心甘情愿認(rèn)你為主。”
趙悉倒吸一口涼氣：“這得熬多久？”
孫婆子搖頭：“看玄師的本事。本事大的，一個時辰就能熬服。本事小的，熬上三天三夜也未必能成。”
孫婆子沒明說的是，若云昭能熬服青姑，那殷夢仙就不再是被仙家控制的宿主，而是——
出馬仙。
與仙家共生，借仙家之力，行濟世之事。
正說著，鶯時已經(jīng)捧著一堆東西跑了回來。
雄黃酒，朱砂，陳年艾草，桃木枝，五色絲線……一樣不少，整整齊齊碼在托盤里。
紅布上，小刺猬依舊蜷縮著，小小的身子微微發(fā)抖。
它似乎感知到了什么，輕輕睜開眼，看向旁邊那具僵硬的尸身。
它的小眼睛里，隱隱有淚光閃爍。
那小黃鼠狼也睜開眼，看了看那尸身，又看了看云昭，小眼睛里滿是畏懼與乞求。
忽然，雪信手里的竹籃里，那只裝死的黃仙動了。
那是一只上了年紀(jì)的黃鼠狼，皮毛灰黃，胡須花白，一雙眼睛里透著老邁與疲憊。
它站在竹籃里，前爪合攏，朝著云昭，認(rèn)認(rèn)真真地作了個揖。
那姿態(tài)，恭敬至極。
圍觀的眾人見狀，不禁嘖嘖稱奇。
“這家伙還真成精了？！”
“它在拜云司主！”
“天爺，活了這么大歲數(shù)，頭一回見黃鼠狼作揖！”
他們只能看見這奇異的一幕，卻聽不見那黃仙開口說的話。
可云昭聽得見。那黃仙的聲音蒼老而沙啞，帶著幾分哀求，幾分絕望：
“女仙人……我知道您想救這女娘。您放我進她體內(nèi)，我去和青姑纏斗。我這條老命不要了，拼盡全力，也要護她周全。”
它頓了頓，聲音更低：“只求您……放過我的小孫孫。”
它看向躺在紅布上那只小黃鼠狼，老眼中滿是慈愛與不舍：
“我們?nèi)澹褪Ｏ滤粋€了。”
云昭瞥了它一眼，沒有吭聲。
她的目光，落在小刺猬身上。
它一雙濕漉漉的眼睛里滿是驚恐，淚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卻又不敢哭出聲。
云昭看著它：“想不想活？”
小刺猬抬起淚眼，怯怯地看著她。
云昭伸手指向不遠處——
那里，殷夢仙被五色絲線牢牢捆住，坐在一張椅子上。
“她和你一樣。很年輕，命途也很坎坷。從小被人當(dāng)作工具，長大了又被妖物占據(jù)身體，活得身不由己。
現(xiàn)在有個機會，能讓你跟她都好好活下去，你想要嗎？”
小刺猬怔怔地看著她。
片刻之后，它慢慢爬起來，用兩只小小的前爪撐著身子，朝云昭拜了拜。
那動作笨拙而可愛，卻透著幾分認(rèn)真。
然后，它開口了。那聲音細細的，軟軟的，像是剛學(xué)會說話的孩子：
“我不想幫壞人做事。”
它偷偷看了一眼不遠處昏迷在地的鐘素素，小聲道：
“她總是讓姥姥幫著她做壞事。姥姥不想的，可她不聽姥姥的。
她拿我威脅姥姥，說要是姥姥不聽話，就把我……把我……”
它說不下去了，用小爪爪抹了抹眼淚。
“我娘親也是被她吸干的。姥姥說，娘親當(dāng)年也是被她用同樣的法子困住的。
娘親拼了命護著我，讓我逃過一劫。后來姥姥沒辦法，只能替她做事，換我活著……”
它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云昭：“姥姥不是壞仙家，真的不是……”
云昭沉默了片刻。
“但你姥姥還是做了壞事。”她的聲音平靜，卻不帶苛責(zé)，“
無論為了什么，做過的惡，就是做過了。
那些被她害過的人，那些因她而死的冤魂，不會因為她是被逼的，就原諒她。
不管是自愿還是被迫，那些因她而受苦的人，因果都要算在她頭上。”
小刺猬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云昭話鋒一轉(zhuǎn)：
“可這世上，還有一樣?xùn)|西，叫‘積陰德’。”
小刺猬抬起淚眼，看著她。
云昭道：“你姥姥死了，可她的魂魄還在。
她做的惡，會讓她在下面受盡苦楚。
可如果有人替她積陰德，替她償還那些債，她就能少受些罪，甚至有機會轉(zhuǎn)世投胎。”
她看著小刺猬，一字一句道：
“你想替她積陰德嗎？”
小刺猬拼命地點頭。
她指向殷夢仙：“她若成為出馬仙，行濟世之事，積攢的功德，可以分給你姥姥。
到時候，你姥姥不僅能解脫，還能因這些功德，投個好胎。”
小刺猬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真的嗎？”
云昭點了點頭。
小刺猬看了看姥姥的尸身，又看了看殷夢仙，小眼睛里閃過一抹決然。
它朝云昭拜了拜：
“我愿意。”
云昭轉(zhuǎn)身走到供桌前，雙手掐訣，口中念念有詞。
她念的是“渡靈訣”，能將將死之物的最后一絲靈力，渡給血脈相連的后輩。
咒語念完，她猛地睜開眼，右手一揮——
一道靈光從她指尖流瀉，籠罩住白婆婆那具僵硬的尸身。
灰白色的尸身，在金光中漸漸變得透明。
像是有什么東西，正從它體內(nèi)一點一點地剝離出來。
那是一縷淡淡的、幾乎透明的光芒。
光芒又輕又柔，從尸身中緩緩升起，在空中頓了頓，然后快速飄向小刺猬。
小刺猬渾身一顫，整個身子被那光芒籠罩。
它閉上眼，任由那光芒滲入自己的身體。
而白仙的尸身，在那一瞬間化作點點流光，消散在天地之間。
有一陣風(fēng)輕輕拂過就，像是誰的手，輕輕摸了摸小刺猬的頭頂。
小刺猬睜開眼，怔怔地看著那陣風(fēng)飄遠。
它的背上，那些原本稀稀落落的軟刺，開始發(fā)生變化。
一根一根，新的刺從皮膚下鉆出來。
那些刺不再是軟塌塌的，而是堅硬而油亮，泛著淡淡的銀光。
它的身子也大了一圈，四肢更有力，眼神更清亮。
它低頭看著自己的小爪爪，又抬頭看向云昭，那雙小眼睛里滿是感激與崇拜。
云昭轉(zhuǎn)過身，看向殷夢仙。
殷夢仙被捆在椅子上，臉色蒼白，滿頭大汗。
青姑在她體內(nèi)瘋狂掙扎，她臉上的神情時而扭曲，時而清明，兩種表情交替閃現(xiàn)。
云昭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夢仙，”她的聲音清冷而篤定，“接下來，我要幫你和團兒簽訂契約。
從今往后，你們便是共生共存的伙伴。
它借你的身體修行，你借它的力量濟世。你們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殷夢仙咬著牙點了點頭。
云昭取過一把小刀，在殷夢仙指尖輕輕一劃，取了一滴血。
又將團兒的小爪爪拿起，同樣取了一滴血。
兩滴血在空中相遇，緩緩融合，化作一道細細的紅線。
云昭口中念念有詞，雙手結(jié)印。
紅線在空中纏繞，交織，最后化作一個繁復(fù)的符文，沒入殷夢仙眉心。
殷夢仙渾身一顫。
隨即，她只覺得一股從未有過的力量涌入體內(nèi)。
那股力量溫暖而柔和，與她自身的血脈融為一體。
她低頭看去，只見團兒正蹲在她膝上，仰著小臉看著她。
那雙小眼睛里，有怯怯，有好奇，還有一絲……親近。
殷夢仙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它的小腦袋。
團兒瞇起眼，發(fā)出細細的“吱”一聲，像是在笑。
契約已成。
孫婆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低聲喃喃：“云司主這手段，老婆子真是……開了眼了。”
都說外行看熱鬧，內(nèi)行看門道。
孫婆子算是看出來了，云昭這是……根本沒打算放過青姑啊！
她剛剛說的那幾個法子，都沒有云昭想出來的這個高明！
那竹籃里的黃仙見狀，急得吱吱叫個不停。
它從籃子里跳出來，三兩步竄到云昭面前，作揖不迭：
“女仙人！女仙人！我也可以！我也可以和這小女娘結(jié)契！”
云昭淡淡掃了他一眼：
“你幫著鐘素素做了多少惡事，想著招安就把過往一切都抹平了？”
黃仙的老臉一僵，它張了張嘴，想辯解什么，卻又說不出話來。
片刻之后，它頹然垂下頭。
“女仙人說得對……”它的聲音沙啞而疲憊，“我確實做了很多惡事。可我……我也是沒辦法。”
它看向不遠處昏迷的鐘素素，老眼中滿是苦澀：
“她拿阿黃威脅我，和對付白仙一樣。我們黃仙一族，也只剩下阿黃這一個苗苗了。”
云昭仍然不接話。
黃仙咬了咬牙，只得指著不遠處條案上的小黃鼠狼：
“這是我的小孫孫，叫阿黃。他從沒做過惡，什么壞事都沒干過！
您讓它跟這小女娘結(jié)契，我……我把我的仙力都渡給他！”
它抬起頭，看著云昭，老眼里滿是祈求：
“我不求自己有什么好下場。只求您……讓阿黃跟著這小女娘。他從沒作過惡，干干凈凈的，不該被我連累。”
“再說了，結(jié)契之后，若是背叛，會承受極重的反噬。它若是敢有二心，不用您動手，契就能要了他的命！”
云昭沉默片刻。
她知道黃仙說的是真的。
仙家與人結(jié)契，一旦背叛，必遭天譴。
沒有哪個仙家敢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其實，黃仙之所以做這樣的抉擇，一則是因為它雖然還沒死，卻已重傷難愈；
二則，他和白仙一樣，都急于給自家小孫子尋個好靠山。
再則，誰不愿意尋個強有力的盟友呢？
它已經(jīng)感覺到了，眼前這個穿月白色長裙的女人，很強。
就在這時，殷夢仙體內(nèi)傳來一聲尖銳的咒罵：
“老黃！你這個叛徒！你敢！”
是青姑。
它在殷夢仙體內(nèi)瘋狂掙扎，那張妖艷的臉上滿是猙獰：
“你忘了當(dāng)初是誰幫你度過天劫？誰給你尋的修煉之地？你現(xiàn)在要幫著外人來對付我？！”
黃仙瞥了它一眼，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向自己的小孫孫，老眼中滿是慈愛與決絕。
然后，他閉上眼。
一道明黃色的光芒從它體內(nèi)涌出，越來越盛，越來越濃。
那光芒緩緩流向那只小黃鼠狼，將它整個籠罩其中。
小黃鼠狼的身子開始發(fā)生變化。
它的毛色越來越亮，越來越深，從原本的淺黃色變成了漂亮的金棕色；
身子也大了一圈，四肢更有力，眼神更靈動。
而老黃仙的身子，正在一點一點地變得透明。
它看了小黃鼠狼一眼，那目光里有欣慰，有釋然，還有一絲說不清的復(fù)雜。
它朝小黃擺了擺爪子：
“去吧。跟著這女娘，好好修行，積德行善，別再……別再像爺爺這樣。”
阿黃朝爺爺拜了拜，然后轉(zhuǎn)身，朝云昭和殷夢仙走去。
云昭如法炮制，取了殷夢仙和阿黃的血，為它們簽訂契約。
符文沒入眉心的一瞬，殷夢仙只覺得又一股力量涌入體內(nèi)。
那力量與團兒的不同，更加靈動，更加活潑，仿佛一只上躥下跳的小黃鼠狼。
她低頭看去，只見阿黃正蹲在她肩頭，一雙小眼睛滴溜溜地轉(zhuǎn)，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團兒則趴在她膝上，懶洋洋地瞇著眼，一副“我不跟你爭”的模樣。
殷夢仙忍不住笑了。
這是她這些年來，第一次發(fā)自真心地笑。
云昭站起身，看向殷夢仙體內(nèi)的青姑。
“接下來，該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