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黃金周的京城，僅僅是第一天，就褪去了往日里讓人喘不過氣的快節奏，顯出一種難得的慵懶。
長安街上的車流都稀疏了不少，胡同里飄出燉肉的香氣，天空是少見的、澄澈的藍。
孫羿和劉藝菲哪兒也沒去，就打算窩在京城的小家里。
用劉藝菲的話說，整個九月份就像被人拿著小鞭子追著一樣——美國試鏡、談判、簽約，回國...然后馬不停蹄地又是金雞獎、回京、拜訪中影、以及突如其來的微博“轟炸”。
當然，雖然這個“轟炸”沒炸到她，但是炸到她的親親老公了，也約等于就是她了。
連軸轉了一個月，就算是她這個素來精力充沛、愛玩愛動的人，也徹底歇了外出旅游的心思。
上午，剛醒來，劉藝菲就懶趴趴地蜷在床上，一副被某人緊皮緊過火了的模樣。
孫羿還誘惑她，問這個假期想去哪，要不要出去玩。
她是一個勁兒的搖頭，“不去，那也不去，就在家待著，腿軟，一點也不想動！”
“就算能動，也不想去了，我們這身份，在國內能去哪兒呀！哪個景區都是人山人海，到時候不是我們看風景，是全國人民圍觀我們了，保不齊還得上社會新聞...”
國慶期間，‘孫羿劉藝菲驚現某某古鎮，游客圍觀，引發大規模擁堵’......咦~想想都頭大，再說，還有俞師姐那邊呢...”
孫羿沒想到她這次居然開竅了，不過也深以為然，索性提議道：“那就家里蹲，晚上一起去看那可能爸媽。正好我也得好好琢磨琢磨《超人》宣發，還有《超體》這邊的情況?！?/p>
“看爸媽!這個好，這個可以有~我都想他們了~”
于是，兩人的十一假期就這么定了。
第一天晚上，老老實實地回了孫羿父母家。
張琴女士和老孫同志見到了兒子兒媳，那高興得，簡直合不攏嘴，鉚足了勁張羅出一大桌子拿手菜。
紅燒肉油亮，清蒸魚鮮嫩，蟹粉獅子頭飽滿，還有孫羿從小愛吃的排骨和劉藝菲偏好的幾道小菜。
一頓飯下來，劉藝菲摸著微微鼓起的小腹，哀嘆這一頓至少抵了她半個月的“減肥指標”，但飯后的新鮮水果，也沒見她少吃了哪個，只要是孫羿喂的，統統拿下。
二號，兩人又去看了劉小麗，不能厚此薄彼嘛。
劉媽媽如今在京城算是獨居，但狀態出奇的好。
她一手操持著以女兒名義成立的慈善基金會，現在兩人結婚，也算是小兩口共有的了。
從項目篩選、資金審核到落地跟進，她都事事親力親為，忙得充實而有意義。
人一旦找到了值得投入的目標，眼神都是亮的，言談間充滿了活力，哪里還有半分空虛寂寞的影子。
看到母親這樣，劉藝菲比什么都開心。
假期進入第三天，十月三號下午，到了與俞菲鴻約定見面的日子。
臨出門前，劉藝菲還有些猶豫，對著衣帽間的鏡子比劃著一套套衣服：
“老公，你說俞師姐神神秘秘的，到底什么事??？會不會是圈里哪位大佬想談合作，通過師姐遞話？我要不要穿得正式點？萬一是什么重要場合.....”
孫羿倒是很淡定，隨意挑了件舒適的淺灰色羊絨衫和休閑褲，擺擺手回道：
“師姐電話里不是說了嘛，特意邀請了你，說是找咱們兩口子的事。穿隨意點就行，真要是特別正式的商業談判，不會約在假期，更不會通過師姐這種私人關系?！?/p>
“吼~也是，那我穿這身，正好跟你的很搭！”
當兩人按照俞菲鴻發來的地址，找到位于后海附近一處僻靜胡同里的中式茶樓。
茶樓門臉不大，但卻古色古香，門口兩盞紅燈籠在午后的微風里輕輕搖晃，環境清幽得不像是個談生意的地方。
孫羿倒是覺得這地方，跟上次俞師姐為他引薦佟剛局長的地方很像，都是很清雅。
穿著旗袍的侍者面對兩人也見怪不怪，禮貌地引著他們穿過庭院，來到一間臨水的雅室。
推開門，淡淡的檀香混合著茶香撲面而來。
室內，俞菲鴻已經到了，正坐在窗邊的茶海前，動作嫻熟地溫杯燙盞。而坐在她旁邊的位置上，是一位氣質儒雅、約莫五十歲上下的中年男人。
孫羿看到那男人，腳步微微一頓，腦海中迅速調取記憶...
沒想到，居然是這位。
劉藝菲也覺得對方有些眼熟，微微蹙眉思索。
俞菲鴻看見他們，笑著起身：“來啦？快進來坐?！?/p>
隨后，她對那中年男人介紹：“表叔，這就是孫羿，還有劉藝菲?！?/p>
不等孫羿這邊答話，那中年男人已經先站了起來，笑容和煦，主動伸出手：“小孫導演，劉小姐，還認識嗎？好久不見，我是俞遠山?！?/p>
“俞總監！”孫羿連忙上前握手，態度恭敬，“怎么會不認識，真是好久不見，您風采依舊，當初要不是您代表央視拍板選擇了我跟茜茜的《星你》，我們后來也不會獲得那么大的成功?！?/p>
《星你》？央視！
一聽到孫羿提起這個，劉藝菲腦海里的記憶像閘門一樣打開，俏臉上立刻露出真切的笑容，微微躬身：“俞總監好?！?/p>
她想起來了，這位正是幾年前，她和孫羿在星空拍攝的第一部電視劇《來自星星的你》在發行時，各大地方衛視因題材過于新穎、星空又名不見經傳，雖然有她這個“實力小花”擔任女主，卻依然普遍持觀望甚至否定態度時，唯一力排眾議、果斷拍板以央視的平臺買下首播權的央視電視劇頻道總監，俞遠山。
那時候，就是俞師姐幫忙牽的橋搭的線，也算是雪中送炭。
這部劇播出后在全國范圍內引發了現象級熱潮，正式奠定了她在圈內“四小花旦”的地位，為她后來晉級頂流，打了大大的粉絲基礎。
也讓星空映像在電視劇領域一炮而紅，徹底站穩了腳跟。說起來，他確實是星空還有她跟孫羿的貴人之一。
“坐，都坐，別客氣?！庇徇h山顯得很隨和，招招手，示意大家落座，“今天私下聚會，叫我俞叔就行，或者跟小鴻一樣，叫表叔也可以?！?/p>
俞菲鴻笑著給孫羿和劉藝菲斟上剛泡好的金駿眉，茶湯橙紅透亮，香氣高揚，邊斟邊介紹道：“表叔年中工作有調動，現在不在電視劇頻道了?！?/p>
“哦？高升了？那可得恭喜俞叔?！?/p>
孫羿順著話頭說，心里卻想，果然是工作調動后的新官上任，那這么說，大概率應該是要跟星空談什么合作吧。
俞遠山擺擺手，笑容里有些謙虛：“談不上什么高升，就是換了個崗位而已。現在在臺里的文藝節目中心，擔任副主任?！?/p>
文藝節目中心？
孫羿對央視的架構還算了解，知道這是個獨立于各個頻道之外，級別高半檔，專門負責臺里所有的大型文藝節目和重點文藝演出的部門，甚至有副臺長兼任一把手的情況，權重很大。
要是這么說的話，那確實是高升了。
他正要順著說幾句恭喜的客氣話，沒想到俞遠山卻直接開門見山。
“今天冒昧請小鴻牽線，約二位過來，是受中心委托，也是我個人的一個不情之請......”
俞遠山目光坦誠地看向孫羿，語氣變得正式了些，“我們想正式邀請孫羿導演，擔任今年，也就是2014年中央電視臺春節聯歡晚會的總導演。”
?。。?！
孫羿：........
劉藝菲：.......
雅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只有茶壺在小小的電爐上發出輕微的“咕嘟”聲。
孫羿愣住了，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第一反應是看向俞菲鴻。
后者正低頭撥弄著茶則里的茶葉，感受到他的目光，抬起頭，給了他一個略帶無辜但又仿佛“我就知道會這樣”的復雜微笑。
孫羿立刻明白了，師姐這哪是簡單的“牽線搭橋”，這分明是早就知情，甚至可能是“共謀”，把他“騙”來面對這個重磅邀請的。
這邊孫羿愣住了，劉藝菲更是驚訝地微微張開了嘴，看看俞遠山，又看看孫羿，大眼睛里滿是不可思議。
來之前，她和孫羿猜測了無數種可能：
或許是某位大佬想跟星空合作一部影視項目？或許某些公司或單位需要星空數字提供視覺特效技術支持？甚至可能是想邀請他們夫婦參加某個重點節目，再或者就是想請兩人幫忙捧個新人......但千算萬算，也沒想到會是“春晚導演”這個選項！
“春晚......導演？”孫羿將茶杯放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杯壁，試圖消化這個信息，苦笑道：“俞叔，您這是...跟我開玩笑呢吧？”
“這種事，豈敢玩笑。”
俞遠山神色認真，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但沒有立刻打開，只是放在手邊，同時解釋道：
“這就是正式的邀請函......我知道這很突然。其實，關于今年春晚要改革，嘗試邀請外界導演合作的風聲，很早的時候就已經傳出來了，相信你們應該也有所耳聞?！?/p>
劉藝菲看了看孫羿，點點頭，忍不住插話：“是啊，我記得當時新聞還報道了，說是要打破內部導演承包制，尋找外援。可這都一個多月了，還沒定下來嗎？”
孫羿也有此一問，兩人剛到北美的時候，劉姑娘就刷到過這條信息，當時還開玩笑說，讓孫羿去當呢，沒想到，今天竟然一語成讖，真被邀請了。
面對劉藝菲的提問，俞遠山的臉上露出一絲苦笑。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緩緩說道：“既然你們跟小鴻是師姐弟，關系親近，我今天也就說點自家人的實在話?！?/p>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語氣帶上了幾分身處其中的無奈：
“文藝節目中心，每年天字第一號的任務，就是春晚。中心是一個正主任，兩名副主任的配置。今年的春晚基調，大主任早就定下了，要‘親民、歡樂、創新’。我呢，是年中剛調過來的新人，資歷最淺，按說就是配合另外一位在中心工作多年、經驗豐富的老副主任，把主任定的調子執行好就行了。”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靜靜聆聽的孫羿和劉藝菲：“可前一陣子，這位老副主任，按照以往的思路和關系，去邀請了馮曉剛導演。結果，被馮導婉拒了。”
孫羿目光一閃。
他記得好像確實有一年是馮曉剛擔任的春晚總導演，但這里面有沒有婉拒的事，他就不太清楚了。
但現在從俞遠山這個內部人士親口說出來，那大概率就是真的了。
“馮導這一拒，事情就有點僵住了。”
俞遠山輕輕嘆了口氣，“主任過問進度，老副主任那邊暫時也沒有更合適或者能確保請動的人選。主任可能也是想看看我這個新來的有沒有點別的門路，或者新的思路，就問到了我頭上......剩下的，大概你們也能猜到了?！?/p>
孫羿微微頷首。
到這，他算是完全明白了。
這不是一個常規的、計劃周詳的邀請，更像是一次“碰運氣”的嘗試，甚至帶著點“死馬當活馬醫”的意味。
俞遠山新官上任，需要表現，如果他能請到連那位老副主任都請不到的導演，同級別，甚至更高一級，那無疑是一份亮眼的成績。
而在內娛整個影視圈，能穩穩壓過馮曉剛導演一頭的人，那真是少之又少。
偏偏，他孫羿還真就能算上那么一個。
而自己，又因為與俞菲鴻的這層關系，以及當年的那份交情，進入了俞遠山的視線。
至于為什么覺得自己可能答應，或許是因為自己年輕、有沖勁、在創新和技術應用上有口碑，也或許......只是因為自己和俞遠山有過成功的合作基礎，算是“自己人”，更好開口。
孫羿沒問出口的那個“為什么馮曉剛拒絕了反而來邀請我”的問題，俞遠山雖然沒有正面回答，但語境已經暗示了——因為別人請不動，他俞遠山需要找到一個可能的人選，來打開局面。
這時，一直安靜聽著的劉藝菲，忽然輕輕碰了碰孫羿的手背，然后看向俞遠山，直接問出了孫羿猶豫著沒問的話：“俞叔，我能問問，馮導那邊......主要是因為什么拒絕的嗎？是因為時間，還是其他什么?”
孫羿輕輕地看了劉姑娘一眼，心中暗道。
家里的飯沒白喂，果然是親媳婦，有事真上。
俞遠山看了看兩人，知道這對夫妻默契十足。他略一沉吟，選擇了比較委婉但大家都懂的說法：
“在我看來，馮導是聰明人，經驗也豐富。春晚這臺戲，萬眾矚目，責任重大。導演要協調的資源、承受的壓力、面臨的挑剔，都是頂級的。”
“做好了，功勞未必全算在導演頭上；但有任何一點疏漏或不滿意，導演絕對是首當其沖，承受最大的輿論壓力。用我們私下開玩笑的話說，容易‘兩頭不討好，里外不是人’。馮導可能覺得.....投入產出比不那么理想，犯不上冒這個風險。”
俞遠山這番話說得坦誠，也很現實。
孫羿默默點頭，這跟他想的差不多，春晚導演...一聽就是費力，難討好，風險高。
俞遠山看著孫羿陷入沉思的臉，語氣更加懇切了一些：
“小孫，我跟你交個底。今天我來，固然有希望能完成任務的私心，但另一方面也確實覺得，你或許是能給春晚帶來一些不一樣東西的人選。你年輕，有國際視野，在電影技術應用和視聽語言創新上走在最前面?！?/p>
“更重要的是，你做的項目，無論是《星你》這樣的電視劇，還是《大圣歸來》這樣的動畫電影，包括你剛剛在金雞拿獎的《喊.山》，之前在國際拿獎的《地心引力》，都證明了你能很好地把握大眾審美和市場接受度。”
“春晚說到底，也是一場給全國人民看的大型綜合視聽節目，這些能力恰恰是需要的。”
他停頓了一下，喝了口茶，繼續道：
“當然，我也完全理解這個邀請的分量和難度。所以今天，我也是抱著試試看的態度，成與不成，咱們的情誼都在。就算你拒絕，我也絕對理解，絕不會影響咱們日后在其他方面的合作?！?/p>
話說到這個份上，姿態已經放得很低了。
孫羿能感受到俞遠山的誠意，以及他身處新崗位急于打開局面的壓力。
但，他也有他的顧慮。
“俞叔，”孫羿斟酌著開口，語氣誠懇，“非常感謝您和中心的信任，把這個機會放在我面前。說實在的，春晚這個機會，對任何一個導演來說，都是無法忽視的榮譽和挑戰，但...”
他話鋒一轉：“我也必須跟您交個底。我手頭的工作確實排得非常滿。遠的不說，俞師姐導演的一部電影，我跟茜茜還有一些補拍鏡頭需要在入冬左右盡快完成，這是早就定好的，劇組都在等著?！?/p>
俞菲鴻適時地點點頭，證實了這一點。
孫羿繼續數著：“其次，我剛從好萊塢拿下一個科幻項目的完整版權，正在緊鑼密鼓地籌備前期，年底前必須啟動。這關系到我們星空未來的國際化布局，不能耽誤。
“然后，明年還有一部和公安部重點合作的電影要開機，前期籌備和主演體驗生活，都已經開始了，我的時間表......真的是排得滿滿當當?！?/p>
他說的都是實情，沒有夸張。
“所以，”孫羿最后總結道，“這個邀請太重了，我需要時間認真、慎重地考慮，也需要和我的團隊、家人充分溝通，評估時間精力的分配是否可行。我不能現在就給您一個確切的答復，希望您能理解。”
俞遠山認真聽著，臉上的期待稍微收斂了一些，但并未消失，他知道這是實情，也是孫羿需要考慮的重要因素，而且，他也從未奢望今天只見一面，就能讓孫羿答應下來，無非是先探探口風。
沒有當面拒絕，留有余地，這已經是俞遠山預想中比較好的結果了。他深知這個決定的份量，如果孫羿一口答應，他反而要擔心對方是否考慮周全。
“理解，完全理解?！庇徇h山站起身，再次與孫羿握手，
“小孫導演，你能認真考慮，我就很感激了。這是我的私人聯系方式，有任何想法，隨時溝通。不管最終結果如何，今天能和你們二位這樣深入交流，我都受益匪淺。剩下的，我就不打擾你們年輕人聚會了，先告辭。”
他又和俞菲鴻簡單地說了幾句，便很有分寸地先行離開，把剩下的時間留給了俞菲鴻和孫羿夫婦。
送走俞遠山，雅室里安靜了片刻。俞菲鴻重新煮水，換了一泡口感更醇厚的普洱。深紅色的茶湯注入杯中，香氣沉穩。
孫羿端起茶杯，一口而盡，一臉無奈地看向俞菲鴻。
“師姐，你這‘坑’，挖得可有點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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